寒梅疏影 正文 8、谁的抗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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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耕播种的日子很快地就来了,家家户户也愈发忙了起来,在徐月珍的坚持下,小学校的课程没有停,不过轻松的音乐课、美术课的比重有所增加,而减少了需要背诵或者做纸上作业的语文和算术。这天的音乐课上,徐月珍按着吴大壮“多教唱一些抗日歌曲”的建议,正在对着讲台下参差不齐的学生们示范唱着:“中国不会亡,中国不会亡,你看那民族英雄谢团长;中国不会亡,中国不会亡,你看那八百壮士孤军奋守东战场!”清越的声音仍然悦耳,却不似平日的柔婉,而是多了些激昂。

一曲唱罢,徐月珍说:“现在,老师唱一句,大家学一句,好不好?”“好——”孩子们拖了长音,整齐地回答。月珍正待开口,突然有个肤色棕黑身体结实的小男孩站起来:“老师,歌里唱的谢团长是谁啊,那八百壮士是不是咱们的八路军,怎么都没听吴叔叔何叔叔他们讲过?他们讲过好多八路军、游击队的英雄打鬼子的故事呢!”徐月珍看了看小男孩,又看了看其他学生,大家都是一副好奇的样子,便说:“小虎子同学,请坐。这首歌是在八·一三淞沪会战之后为纪念四行仓库的八百壮士写的。谢团长,就是国民革命军八十八师五二四团谢晋元团长,八百壮士是谢团长手下的国军……”还没有说完,小虎子突然插嘴,打断了她:“老师,原来谢晋元是国民党,我们不唱!国民党反动派不打日本鬼子,却专会压迫老百姓,专会打咱们的红军!”话音刚落,有几个孩子便跟着他一起喊:“不唱!不唱!打倒国民党反动派!”

徐月珍愣了一下,两党对峙她并非不知道,她也早就意识到这里算是共产党的地盘,因此当有人善意地或者窥探地问她有没有中意的小伙子,她都只是笑笑,不作正面回答,更是从来没有提起过莫惟忠,这女学生天真地以为可以回避了这些政治上的是是非非,可她却从来没想到在“敌后根据地”,连才十一二岁上下甚至更小的孩子们也会这样仇视国民党,说出“国民党不抗日专反共”这种和大人腔调惊人一致的话来。

“请同学们安静一下。”徐月珍重复了几遍,教室里才渐渐安静下来。徐月珍轻轻却坚定地说:“抗日,是整个中华民族的卫国战争,不论国民党、共产党,都是打鬼子的!”她不由得想起血浪汹涌的南京城和沦陷的家乡,想起与她依依惜别后便义无反顾又踏上战场的莫惟忠,声音有些颤抖:“在华北,在中原,在长城脚下,在红尘繁华的大上海,在首都南京,每一块土地都是国军浴血抗日的战场,一寸河山一寸血,我们的军人们,武器装备远远不及日本兵,但是哪怕凭着赤手空拳也在和敌人拼命!”

“老师骗人!”小虎子又“噌”地站起来,挥着拳头:“吴叔叔、何叔叔他们都说了,国民党就是只反共不抗日,不抵抗日本鬼子,偏打自己人!”“对!”“就是!”“没错!”许多稚嫩的童声附和。

“不,老师没有骗人。老师就是从南京来的,老师曾经目睹过南京抗日的惨烈,老师亲眼看到了日寇的残暴和国军抗战的悲壮。”徐月珍有些哽咽,教室里混乱起来,徐月珍无可遏止地想起莫惟忠,那些稚嫩的声音像一根根荆棘刺入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两行泪从徐月珍眼角滚烫地涌出。

谁也没有注意到,教室靠窗一排中间位置,有一双眼睛中闪烁的不是仇恨,却是安静的忧虑,关切地注视着终于忍不住背过身去的老师微微颤抖的单薄背影。

教室里的混乱引来了轮值的民兵,教室里已经吵得什么也听不清,那民兵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赶紧飞跑着喊来了何春红。何春红匆匆赶来,顿时一张张小嘴七嘴八舌,抢着汇报起来:“何婶婶,她说国民党反动派也抗日!”“她说国民党是好人!”“她还说……”何春红不由得望了望讲台上抽泣的徐月珍,做了个手势,孩子们便都听话地安静了下来。她轻轻地扳过徐月珍的肩,先劝着她到门外,之后自己回到教室,说:“同学们,你们的徐老师不是坏人。”大家听了这话,都齐刷刷地看着她。

“同学们,国民党、蒋介石虽然以‘攘外必先安内’的名义消极抗日积极反共,但是他们仍然要做出抗日的姿态来欺骗全国人民。徐老师是读书人,从学校出来还不到半年,没有认清国民党的反动本质,这就是我们大家应该帮助她提高觉悟和认识的地方,我们应该团结她争取她,而不是为了她的善良和轻信而孤立、排斥她呀。”

何春红这番话,小孩们听得似懂非懂,不过至少他们都明白了一件事,就是徐老师不是“国民党反动派一伙”的,她是好人。再想起她银铃般悦耳的朗读声,悠扬的歌声和友好和悦的微笑,他们对她刚刚产生的一点无端的模糊敌意便烟消云散了。

何春红见大家渐渐安静下来,便说:“今天就先放学吧。”小孩们闻言,顿时欢呼雀跃着作鸟兽散,只有一直都没有参与刚刚的“群情激昂”的那个孩子还愣在座位上,有点腼腆地望着何春红,欲言又止。何春红看出他似乎有什么话,便问:“小华,还有事吗?”小华低下了头,终于又抬起头来,小声但是很清楚地问:“何婶婶,徐老师明天还来上课吗?”何春红笑了笑:“当然来啊,她是你们的老师啊!”小华听了这话,才显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收拾好书包,说了声:“何婶婶再见!”才背起书包,离开了教室。

何春红转身走出来,徐月珍正呆呆地立在门外一个不太引人注意的角落,已经擦去了脸上的泪痕,情绪也平静了许多。何春红走上前去,挽起徐月珍往回走。徐月珍微微动了动,便柔顺地跟着何春红。

“月珍,我们都看得出来,你不是国民党,你是个爱国的好姑娘。”回了家,何春红拉着徐月珍进了里屋,关上门,像姐姐对妹妹似地说,“可是蒋介石的国民党军不停地撤退,国民党又害怕群众力量发展壮大而奉行只依靠军队不依靠群众的片面抗战,而我们依靠的是广大人民群众,让群众掩护我们,建立起敌后根据地,才是抗战胜利的根本。”“让群众掩护我们。”徐月珍下意识地重复着何春红的话,声音低得连她自己也听不清。她不由得想起莫惟忠离开南京前说的军人要保护民众的话来。想起莫惟忠,又有泪珠忍不住滚落下来。

何春红不知道徐月珍在想什么,还以为她只是委屈,便又好言劝慰了几句,也不外乎是说敌后根据地的好,说孩子们对她并无恶意。徐月珍自己平静了一下,擦去眼泪,对何春红笑笑说:“红姐,我从南京来这里不久,并不了解这里什么情况,也不知道政府究竟是要做什么。有说错的话,做错的事,还请红姐多担待着点,我不会再说那样的话了。”

何春红笑了起来:“傻丫头,哪的话,人都是一步步成长起来的,孩子们都是喜欢你的,你也别难过了,啊!”徐月珍点点头,平静地微笑着,何春红见状也放了心,怜爱地拍拍徐月珍的肩,突然附上她的耳边:“月珍,红姐问你一个问题,你要从实招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啊!”徐月珍有些不解,何春红笑道:“月珍有对象吗?”徐月珍的脸倏地飞红,低下了头,迟疑了一下,才小声说:“这些事,总是命里有便有,命里若无,也强求不得,自然是随缘了。”

“这样说来,便是没有了?”何春红追问,徐月珍低着头,不置可否。莫惟忠的面容深深地刻在她心上,这时那刻痕突然开始隐隐作痛。何春红看不出她心里所想,只以为她是害羞,忍不住又逗她:“妈常说那句话我也是常常想,月珍生的俊,心灵手巧又识文断字的,也不知是哪个有福的娶了去呢!”月珍仍旧是低了头不说话,何春红继续说:“对了月珍,我看,春旺自从那天回来看见了你,可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你看他上识字班多积极,以前可是一让他识字、一给他上课他就头疼呢!”

徐月珍还没反应过来,何春红便笑着站了起来,拍拍徐月珍的后背,活泼地走出了房间。这房间原是吴大壮姐姐出嫁前住着,大壮姐姐嫁到邻村一年便丧于难产,这房间也一直空着,现在便给徐月珍住着。平时大家爱护她是城里来的年轻女学生,不会随便进入,何春红一出去,她便扑到了床上,脸埋进被子里,泪水无声地倾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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