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志愿军战士和一个美国战俘的爱情故事(上)

2005年3月份,树梢还挂着冷风,我随衡阳市委宣传部和衡阳市文化局有关领导,参加了衡阳市农村文化调查。在这次调查活动中,我做梦也想不到,我会遇到林巧珍老人。


3月12日早上,我们在耒阳市委宣传部领导、桃洲镇镇政府宣传干事和文化专干的带领下,经耒水河边边的一条公路,转进了一个山谷。车一进山谷,我就被山谷两旁万绿丛中偶尔点缀的桃花给吸引住了。同行的桃洲镇文化专干告诉我,这个山谷的桃树都是野生的毛桃,桃子不好吃,但一到春天,满山谷都是桃花。越往里面,桃花就越多,桃花村也因此而得名。


往前没有路了,大家下车时,我一眼就看到桃花簇拥下,一个村落若隐若现,对久居闹市的我来说,真的是别有一番洞天。就是在这样一个美丽的近似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的所在,我偶遇到了一个有着传奇般经历的老人,她就是林巧珍老人。


根据程式,桃洲镇镇政府的宣传干事和文化专干把桃花村的村长,以及几个村里的村民叫来,大家围坐在一个堂屋里,一种聊家常式的调查就开始了。


问题都是事先设定好的,比如说你们村有什么特别的传统文化?农闲时有些什么娱乐?村子里有没有供村民娱乐的文化设施等等。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我没有多说什么,只管往笔记本上一个劲地记,好作为资料保存下来。当大家问了差不多后,我觉得我也应该问点什么,不然我这次跟着领导一起下乡,就成了摆设了。可我没有想到,就是我的这一个问题,把充满英雄主义和浪漫主义的老人林巧珍给我从穷乡僻壤中挖掘了出来。


我的问题是你们村子里有没有对文化特别感兴趣的人,比如说爱看书,爱讲些小故事等?桃花村的村长略一觉沉呤,便瞧着我笑了,说,有当然有,要说我们村,还有会唱英文歌的呢。我一听就愣了,这样一个穷乡僻壤,能有人唱英文歌,这倒是一件希罕事了。我一下来了精神,问他都唱的是什么英文歌?村长摇头,说他也不知道,又不懂,平时听她一个人唱得挺认真的,叽哩呱啦,跟电视里那些外国人唱得是一样的,就是不知道唱的是什么。


于是,我毫不犹豫的就站起身来,要村长带我去会会这个会唱英文歌的人。


同行的领导们都没我这个兴致,就让村长带我一个人去了。桃花村说大不大,小说不小,七拐八拐的,当我拐进一个人家时,我立马就后悔了。就这么一个黑咕隆咚的家里,能有人会唱英文歌,不会吧?村长冲着一黑暗的地方喊着,林巧珍呀,市里有领导来看你了。我一听就笑了,我又不是领导,只是一个玩笔杆子的,不敢和领导相提并论。


屋角传事一声咳嗽,我才知道,这叫林巧珍的会唱英文歌的原来是个女的,而且是个上了年纪的人。这更引起了我的兴趣,一个大大的好奇心,让我在这黑屋子里待了下去。


老人的咳嗽完了后,屋子一下亮堂起来。原来老人把电灯的开关装在自己床上,要起身或有人来,才会打开电灯。待我的眼睛适应了屋子光亮的变化后,我有点不忍心看下去了。虽说我奶奶也在农村,但让我突然看到一个老的不成样子的农村老人,还是有点心理不适应。


村长后来告诉我,林巧珍一直不是他们村子的人,文化大革命那阵子,不知什么原因就从上面直接落户到了他们村子。平时寡言少语,不怎么与人说话。到老了也没有结婚,无儿无女。但村子里的人都很喜欢她,因为她会用草药治病。村子里的人,平时要有些发烧头痛,腹泻脑晕,就都找她。她用药不多,几蔸中药根子,就能把人的病治好了。她每治好一个人的病,就会特别高兴。大家有时看她高兴了,就想问她的情况,她一张脸马上阴了。人家要给她钱,她也翻脸,绝不收钱。现在她老了,村里公议,每家供养她一天,可以说是吃百家饭的。她会唱英文歌,是有一次她给一个孩子治病。孩子因为疼,总是哭。她就哄那孩子,不要哭,不要哭,奶奶给你唱歌。她一唱,就唱出了英文歌,很好听的。村子里的小孩知道她会唱英文歌后,没事就缠着她唱,都说她比学校的英语老师唱得还好。


我向老人自我介绍说,我是BBETV杂志社的一个编辑,平时写些小东西。老人沉着一张脸,一直看着我,没有吭声。我被老人注视得有点不自在,笑了笑,说,林奶奶,听村长说你会唱英文歌?见老人不吱声,我尴尬了一下,看了村长一眼,对老人又说,我原来也是学英文的,后来才改行当了文学编辑。这次到桃花村来,是参加市里组织的农村文化调查,不然,我就没有机会知道林奶奶了。


老人一直看着我,她不说话。我说完这些,也不知再说什么。村长一旁看不过眼,就冲林巧珍老人扯着嗓子说,林巧珍,你就把你的事说出来,这是市里来的领导,兴许能帮你点什么?我一听村长一再称我是市里领导,就赶紧用眼色制止村长说下去。村长摇头,又说,林巧珍,我们桃花村的人都知道你背后有故事,你又不肯说。都今天了,没人追究你什么了,你说了,兴许能给人一点念头。你要不说,就这么带到黄土坯里,值不得。


老人还是沉默,我也没有这个耐性了。就在站起身和村长往外走时,身后突然传来非常清晰的,由老人唱出来的一曲英文歌《月亮河》。


我学了十多年的英语,这个歌对我来说是什么,我当然非常清楚。我震惊之下,回过身盯着老人。老人一双眼睛垂下,似在感叹什么,又似在思念什么,继续低声唱着。而我,因为激动,也跟着老人一起,应着节拍低声唱了起来。


Moon River,Wider than a mile. (月亮河,宽过一英里,)


I m crossing you in styIe someday. (有一天我会把你越过,风度优雅。)


Oh,dream maker,yoh heart breaker. (哦,梦想让你心碎。)


Wherever you ’re going. (无论你流向何方,)


I’m going your way,(我将跟你前往,)


Two drifters,off to see the worId. (两个漂流者,出发看去世界。)


There’s such a Iot of worId to see . (多么精彩的世界。)


We’re after the same rame rainbow’s end .(我们追随在彩虹身后,)


Waiting round the bend,(在河湾年等待,)


My HuckIeberry friend (我的哈克贝利老朋友——)


Moon river and me . (月亮河与我。)


歌唱完了,老人睁大了一双眼睛看着我。我不再对老人有一丁点的怀疑或是忽视,蹲下去紧紧的抓住老人的手,说,林奶奶,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回唱这首英文歌的?老人嘴唇嚅动,就是没有声音发出来。我又说,林奶奶,你还会唱什么英文歌?老人这时摇了摇头,长久的沉呤中,我看到了老人的眼角掉下了一滴泪水。这泪水在我看来,它就是珍珠。当这珍珠一串一串的往下直掉时,我竟然也双眼湿润。一旁站着的村长,不忍之下,转过了身子。


老人抖索了手往床铺草席下摸去,出来后,我看到了她的手上有一张发了黄的老相片。相片上有一个穿着美国军服的美国兵,上面用钢笔流畅的写着“乔治·杰克,赠我的爱,中国的珍。”我的第一个想法是难道老人曾经救过一个驾着飞机前往日本进行轰炸,返回时因为飞机被击中,或是飞机没有油,被迫在中国境内跳乎的美国兵?第二个想法是不对呀,如果要这照这么算来,老人起码要有八十岁了。可我当时对老人的年龄感觉是七十来岁,不像个八十岁的人。就在我疑惑时,老人端详了一会相片,把相片递到了我的手上,自己再次往草席里面摸索出另一张相片。


这一张相片让我和同时盯着相片的村长大惊之下,一起看着老人。不管说什么,我们都无法把相片上的人和老人联系到一起。那相片上是个风华正茂,风姿绰约的志愿军女战士。一张如花的笑脸,两个旋旋的酒窝。而眼前的老人,我不说大家也可以想象的。长期的贫困生活,还有背负在心里面的不能与人诉说的传奇经历,使老人的一双眼睛都凹了进去,脸瘦得皮往下直掉。


老人或许被我的真诚所感,或许是真的如村长所言,想给人一点念头,嘴唇嚅动,慢慢说起她哪不为人所知,被她隐忍在内心世界里半个世纪多的与一个美国战俘的爱情故事。


2


1950年6月25日,朝鲜内战爆发。9月13日,美军发动仁川登陆。林巧珍关于朝鲜战争的几个时间,回到衡阳后我一查资料,都非常准确。她当时正是北京医专的一名学生,由于中国人民志愿军组建在即,她被火速入伍,成了38军112师335团的军医,于10月19日深夜,大概11点多钟,秘密渡过鸭绿江,开赴朝鲜。这其间,她经历了一次战役,二次战役,三次战役。而她和美国战俘乔治·杰克的爱情故事,则发生在四次战役就要结束时的汉江北岸。


由于林巧珍的讲述不够完整,在我后来查阅了大量的相关资料后,在这里先作一个交待。


我抗美援朝战争在经历了一次战役和二次战役后,于1950年12月31日,以38军、39军、40军、朝鲜人民军50军和加强炮兵6个团处于右翼攻击纵队,42军、66军和加强炮兵44团为左路攻击纵队,在朝鲜东西海岸间沿三八线200余公里宽的地面上,向以美军为首的联合国军进行攻击,再次发动了第三次战役。到1951年1月7日,我志愿军将战线由三八线推进到了三七线。


林巧珍所在的38军就是这么一路忍受朝鲜那零下30度,朔风怒号的天气,浴血而战,进占到了汉江南岸。


对于每一个活下来的38军的人来说,汉江南岸的日日夜夜都是无法忘却的。林巧珍用她有些嘶哑而低沉的声音说着,我一听不免浑身一冷。是呀,每一个对朝鲜战争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由于美军掌控朝鲜战场的制空权,用空中打击对我后勤供应实施绞杀战。我志愿军战士入朝作战两个多月,一直得不到充足的供养。他们一个个身着单衣,营养不良,不少战士患了夜肓症。就是在这么一个情况下,38军战士在整个三次战役中连续作战十余天,在根本还没有来得及休整的情况下,又猛然遭遇了由美军第八集团军司令官李奇微中将于1月15日实施的“磁性作战”。1月25日,又开始了大规摸的“雷击作战”。而这一切战斗中,处在汉江南岸,正面接触之敌为美军24师、骑一师、英军26旅等联合国军的38军必然要首当其冲,历经死战而后生了。


林巧珍不记得自己所在部队112师335团据守的高地叫什么名字了,当时,335团的团长范天恩已负伤,她被团部的通信员叫进团指挥所,看到团长头部被炮弹的弹片划伤了,正在流血。她赶紧拿出仅有的纱带要给团长包扎,团长一手挡住,一边拿起电话,对着电话吼着。具体吼的是什么,林巧珍也不记得了,她只记得几个数字,说的是敌人每天打上山来的榴弹炮2000多发,山炮、迫击炮、火箭炮3000多发。


林巧珍坚持要给团长包扎,团长朝她骂了起来,留着,留着,留着给受伤的战士。战斗还在进行,她作为一个战地医生,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减轻受伤战士的疼痛。部队伤亡太大了,牺牲的战士根本来不及掩埋,就被美军新一轮的炮火掀起的泥土给盖起来。一尺多厚的雪,满山的树林,一切都不见了,见到的只有战士的残肢断臂,血肉之躯。一处处被炮弹,子弹,手榴弹炸断,打断的树干,向着漂着白雪的天空飘浮起一股一股的黑烟。


显然,这些情景留在林巧珍的脑子里已经太久了,当她今天面对一个她素不相识的年青人重新提及时,语气却出奇的平静,平静得让我听到了自己心脏的跳动。


1月16日,被打得没剩下多少人的335团连夜撤向汉江北岸,林巧珍和美国战俘乔治·杰克的遭遇就要发生了。但在遇到乔治·杰克前,还发生了一段令林巧珍终生都不能忘记的生死之战。


林巧珍和战友李芳从战场收集到了一些破烂的军服,用雪水洗干净,再用大锅煮。把煮好的军服当作绷带,用来包扎被弹片杀伤的志愿军战士。就在她们一个一个的给受伤战士进行包扎时,部队要撤退了。当时,她们包好一个战士,就被抬走一个战士。等包扎好最后一个战士时,林巧珍站了起来,跟着部队往汉江北岸快步走去。可她十天来没有吃过一口整东西,饿的时候,一把炒面,捧上雪往口里塞进去。到后来,连炒面都没得吃。就吃雪水,雪水不能充饥,只能延缓饥饿的感觉。她随着部队一路猛走,好想坐下来打个顿。可她不敢,她知道,只要她的脚步一停下来,她就会离开大部队,就会一个人留在汉江南岸,再也回不去了。


部队的撤离是非常迅速的,这其中到底有多少志愿军战士因为伤痛、疲劳和饥饿掉了队,林巧珍说不清楚。但她掉队了,当她因为寒冷冻醒过来时,发现身边只有李芳。李芳看到林巧珍往地上一倒,赶紧去扶她,把她抱在怀里。她不断地喊她的名字,林巧珍没有醒过来,如果换成是其它情况,她可以生堆火为林巧珍取暖,那样就会好多了。可这是在朝鲜战场,火堆就意味着暴露。美军的敌机必然会呼啸而至,倾泻出雨点般的炸弹,将她和林巧珍炸成肉未。她不敢,她只有用她身体的温度来暖和林巧珍快要冻僵的身体。


林巧珍醒过来时,她和李芳已脱离部队快一个小时了。俩人相互搀扶,赶紧向着汉江北岸赶去。当她们顶着刺骨的冷风走出山岗,一脚踏上冰封的汉江时,汉江就像一条横亘在她们前面的一条灰色的带子。冷厉的寒风卷起的雪未子扑打在脸上,打了个滚,发出尖锐的叫声。俩个女志愿军怎么也没有想到,已经封冻的汉江会成为阻隔她们回到大部队的天然屏障。


是李芳发现了江面上有一队美国兵。林巧珍继续说着,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旧事。当李芳发现江面上走来戴钢盔的美国鬼子时,她一个冷战,回过身来拉着林巧珍就向刚刚走出来的山岗中跑去。虽说在战场,可林巧珍还是慢了一拍,她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看到了美国兵举起枪在向她们进行射击。


哒哒哒…… 清脆的枪声划破了汉江上被冰雪封盖的沉寂。林巧珍一把推开李芳,叫着,你先走,让我来。林巧珍拨出手枪要与美国鬼子对射,李芳不让,硬是拉着她跑向了山岗。枪声一阵紧似一阵,子弹就像天上的雪一样,在她们的身边飘浮,闪过一道一道的透着雾气的光。她们跑呀跑,跑了百来米,林巧珍双脚一软,就倒了下去。李芳没办法,抱着她的身子向着山岗的一个沟壑滚去。身下的冰雪给压得嘎吱嘎吱的直响,俩人一起滚进了沟底。


我们很怕,怕被美国鬼子给抓了俘虏。到了沟里后,我们钻进积满了雪的干茅草下面。是李芳,她从腰带上拿出一颗手榴弹,挤在我和她的胸口。只要美国鬼子一发现我们,我们就拉响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林巧珍老人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会。她在仔细搜集存于心中被时间碾成了碎片的记忆,然后把它们拼拢,再像放电影一样,放给我看。看是不能看的,我只能听了。从老人嚅动的嘴唇里发出的每点声音,都会让我感动的泪如雨下。


美国鬼子过来了,皮鞋踩踏在雪地上的声音喀嚓喀嚓。林巧珍和李芳紧紧的抱在一起,她们准备等下拉响手榴弹后,就这样一起飞到天上去,飞到自己的祖国去。可她们好像等了很久,手榴弹一直没有响,她们也就没有飞到天上去,更不能飞到自己的祖国去了。


一个美国兵在大声的喊着什么,林巧珍听不懂。接着是拉枪栓的声音,林巧珍和李芳听得真真切切,俩人同时扯住了手榴弹的拉环。突然,一阵枪声。子弹打在堆满了积雪的干茅草上,发出一阵嘶嘶的声响。原来美国兵发现了林巧珍和李芳藏身的沟壑后,不愿意下到沟里来搜,就放肆的打了一阵枪。枪声停住,又是一阵脚步声。不一会,脚步声远去,四周再次归于沉寂。


林巧珍和李芳在沟里躲了好久,她们自己也说不清楚。天就快要亮了,如果不抢在天亮前渡过汉江,那她们在汉江南岸就又要多待一天,危险和饥饿使她们已经没有办法撑下去了。于是,俩人决定冒险一试。钻出沟底后,俩人想绕过山岗,从另一处渡江。可美国兵在我38军渡江后,已经整体向前推进。江面上闪过一道一道的探照灯,打在冰原上晃出刺眼的光来。俩人不敢犹豫,等着光柱移开后,手牵手向着灰白的汉江跑去。她们跑得好快,跑得气喘吁吁。如果她们吃饱了东西,营养充足,或许这一条汉江还不足以阻隔她们。可她们体力严重透支,只跑了一下,就跑不下去了。俩人一起蹲下去,捂着胸口,心里不断地鼓励自己,坚持,一定要坚持。可她们真的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当一束探照灯打过来时,李芳把林巧珍一推,就推倒在了冰上,而她站起来,向着另外一个方向跑去。


灯柱追着李芳,不管她跑多快,灯柱都照在她的身上。接着,一阵枪声。子弹打在冰上,溅出一阵阵跳动的冰花。林巧珍眼含热泪的看着,当李芳快跑到汉江北岸时,一梭子弹打中了她的后背心。强光下,林巧珍眼睁睁的看着李芳倒在了血泊中。


李芳为了掩护我,吸引开了美国鬼子的探照灯。她牺牲后,几个美国兵向着她的尸体走去。为了不让美国鬼子羞辱她,我跳了起来,向着李芳跑去。美国鬼子一时没有发现我,等我冲过去抱着李芳时,她的身体已经打得像个蜂窝。棉花翻到外面,血还在流淌。糟糕的是我已经没有办法埋葬李芳了,看到灰蒙蒙的汉江,我一咬牙,决定把她沉到江里去。可汉江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我一双手挖不开封冻的江面。这时,我摸到了被我们俩人准备用来与美国鬼子同归于尽的手榴弹。我什么都没有想,看到几个美国鬼子已经快走过来了,我拉开了拉环,向他们丢了过去。


手榴弹把几个准备来验收李芳尸体的美国兵给炸成了残肢断臂,也把封冻的汉江炸开了一个窟窿。林巧珍趴在江面上,把李芳的尸体向着那个还在冒热气的窟窿推去。一点一点的,终于近了。


这时,数十个美国鬼子向着林巧珍跑来。林巧珍没有看他们,她全神贯注的把李芳的尸体向着冰窟窿推去。等到了冰窟窿前,探照灯下,林巧珍看到汉江的水在冰下面真的是一尘不染,能把李芳葬在这样洁净的地方,她死后一定可以到天堂的。李芳头朝下,呈冰蓝色的汉江一点一点的吞没了她,直到最后留给了这个世界哧溜一声响动,就再也不见了。


看到江水带走了战友李芳,林巧珍开始要面对向她跑来的数十个美国兵了。


美国兵跑到半途都停了下来,他们好似看清了这情景,都不忍打扰了林巧珍给自己的战友进行水葬。等一切过去后,他们再次朝她走来。林巧珍紧扣冲锋枪,朝他们开火了。美国兵肯定没有想到,一个瘦弱的中国女兵,还能这么顽强。子弹扫过,四个美国兵倒在了地上。其它美国兵呱呱叫着,全部扑倒在了冰原上。


林巧珍不能跑,她便在冰原上不断地翻滚身子。等卧倒的美国抬起头看时,她已经滚到了汉江北岸。他们一起朝她打枪,林巧珍趴在冰上,任子弹在身边炸响。


叭叭叭的枪声过后,美国兵看林巧珍一直没有反应,以为她中弹了,就一个个站起,成散兵线向她围过来。林巧珍突然一扬头,揣起枪就向着最近的一个美国兵打去。美国兵捂了肚子,哇地叫了一声,就倒了下去。等她再继续射击时,所有的美国兵再次趴在了冰原上。林巧珍乘势往汉江北岸边边的杂草堆里滚去,等到杂草掩蔽了她的身子后,她就向着茂密的森林跑去。


美国鬼子从后面追了过来,朝我打枪。可我在一种强烈的求生的欲望下,向着森林深处猛跑着。我知道,我这样跑是跑不过美国鬼子的。他们腿长,身体又好,又都是男的,跑得比我快。于是,我就向着一个悬崖跳去。当时,我唯一的想法就是死,也不能让美国鬼子抓了俘虏。可谁知道,美国鬼子没有抓到我,却让我抓到了乔治·杰克。


3


林巧珍接下来的经历就极富戏剧性色彩了,她跳崖后,本以为自己死了。当一束光刺开她的眼睛时,她还以为是美国鬼子的探照灯。其实不是的,是天上的一轮太阳。太阳光经白雪的折射下,散射出非常强的蓝光。天已经完全亮了,林巧珍看着四周的一切,有白雪,有阳光,有山林,知道自己没有死,也没有被美国鬼子俘虏,她好快乐。


我在往下跳的时候,悬崖边边的技蔓缠住了我,救了我一条命。今天,已经垂垂老矣的林巧珍对自己的意外获救,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惊奇。她缓缓的说着,跟说别人的故事一样,说给我听。而我却早已震憾,到这时,我才突然深刻的理解了作为一个幸存者,林巧珍为什么能几十年来耐得住寂寞,忍受世人对她的不公,在这样一个穷乡僻壤中独老终生。她是一个经历过死亡的人,是一个亲自把自己的战友一点一点推进汉江,亲手杀死了五个美国鬼子,又活捉了一个美国鬼子的传奇英雄。她内心世界的大悲大喜,平常人又怎能体验?人生的大风大浪,无外乎对生与死的抗争,这一切对她来说都无以奇。作为后人的我,唯有用崇拜和尊敬的心态,去面对眼前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了。


林巧珍从地上抓了一把雪,又把袋子里仅有的一点点炒面拌到里面,然后往口里塞去。就在她吃着她在朝鲜战场最后的一点口粮时,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叫唤。战场往往就是这样,然后的疏忽大意都可能带来致命的危险。林巧珍一个机灵,赶紧往灌木堆里躲去。眼睛四下看去,四周没有一点动静。难道是自己神经过敏?林巧珍断然否定了自己的判断,继续小心的向四周观察。声音再次响起,她听不懂是什么,但知道这是一个美国鬼子发出的声音。林巧珍揣起枪,心中刚刚有的快乐,立马又被死亡的阴影所笼罩了。


声音是断断续续发出的,林巧珍在灌木林里隐藏了好久,只听到声音,就是不见美国鬼子过来。她心里想,要是这么耗下去的话,万一这声音引来了更多的美国鬼子,她就更加跑不脱了。想好后,她壮着胆子向着发出声音的地方摸去。大概走了一百来米,她用冲锋枪扒开一堆干枯的杂草,看到了一个美国鬼子仰面躺在地上。


这个美国鬼子就是乔治·杰克,林巧珍神经反射一般,举枪对准了他。杰克哇哇叫着,后来林巧珍知道他是在说求你了,别杀我,别杀我。我投降,我投降,求你了。林巧珍举起枪的慢慢放下,可当她看到他胸前挂着的作战袋,她又再次把枪举起。杰克又继续喊着,求你了,别杀我,别杀我。林巧珍并不是要杀他,也叫着,把袋子拿来。把袋子拿来,听到没有。杰克听不懂她说什么,待看到她用枪口指着自己胸口的袋子,不断地示意他拿下来,他才明白过来。


袋子到了林巧珍的手上,林巧珍退后几步,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杰克,一双手打开袋子,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罐头。和美国鬼子打了快一年的仗,每个志愿军战士最高兴的事就是能俘虏到美国鬼子。因为每个美国鬼子的身上都有一个战地给养袋,里面有各种高级的吃食。对于入朝以来,大部分时间都是靠炒面为生的志愿军战士来说,能吃到美国鬼子随身带的肉食和水果类罐头,那真的是最好的奖赏了。


林巧珍一边警惕的盯着杰克,一边大口大口的吃着牛肉罐头。她简直是狼吞虎咽,已经饿得快失去知觉的胃猛然被这么多鲜美而富有营养的东西塞进来,也颤抖了起来,拼命的接受一切来自异域世界的充满异域文化的食物。乔治·杰克看着林巧珍拼命吃东西的样子,裂开嘴笑了。就是他这一笑,化解了林巧珍对他的仇恨,也救了他自己。


看到杰克笑,林巧珍知道自己的吃相很难看。她怔了一下,抓起枪再次对准了他。杰克赶紧叫着,噢,噢,说什么不,我没有恶意。你吃,你要喜欢吃我,我还有。说着,他又从另外一个袋子里翻出一袋压缩饼干。林巧珍示意他丢过来,杰克一丢,她不敢伸手去接。伸手接的话,枪就会掉到地上。要是杰克扑过来,那可怎么办?饼干掉在地上,她蹲下去捡到手上。解开包装,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口里塞。


吃了牛肉罐头,又吃了压缩饼干,林巧珍的体力很快恢复,对自己也有了信心。她用枪指着杰克,杰克以为她又要杀他,又叫了起来。噢,你吃了我的东西,还要杀我?不,求你了,不要杀我。林巧珍不知道他说什么,要他站起来。俩人于是就像一对聋哑人一样,好一番手语后,才相互明白对方的意思。


杰克在她的威逼下,终于站了起来。林巧珍拿过他的枪,示意他往北走。杰克刚走了两步,就摔到在地上。林巧珍拿他上下打量,见他四肢完好,不像是有伤的样子,就以为他是在故意拖延时间。一气之下,她朝他叫着,臭美国鬼子,你要再玩花样,我就杀了你。起来,给我起来。杰克躺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额头上汗珠直冒,林巧珍这才感觉到他不是在捉弄她,是真的有问题。她一只手握着冲锋枪,一只手往前伸过去。杰克一动不动,看着她。当她的手到他的额头上后,他露出了笑意。


林巧珍摸了杰克后,知道他在发烧,额头上温度很高。她放下心来,看到边边有断裂的灌木,她便折了一根递给他。杰克借着这根棍子,再次站起身来,被林巧珍押着向北而去。


俩人一路绕过一道山岭,到了一处光溜溜的雪坡前。雪坡下是一块没有任何遮挡的农田,过了这农田,他们又再次钻入森林。林巧珍示意杰克往雪坡上滑下去,杰克屁股一坐,身子往后一倒,先滑了下去。林巧珍双手揣枪,仰躺在雪上,像颗炮弹一样,直冲而下。雪很松很软,冲到下面,溅起一阵粹雪未子。


杰克滑下雪坡后就不行了,我喊他起来。他大口大口的喘气,一张脸红到了耳根子。我知道他的风寒已经很严重了,但我身上没有药,没有办法救他。可是,我不能待在雪坡下,要是给美国鬼子发现,我就完了。一定要把他弄到林子去,到了林子,再想办法。林巧珍经过一段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再次说着。说完后又看着我。我努力的使自己镇定下来,此刻,情况已经很明显。林巧珍抓到了杰克,可杰克有风寒在身。作为一个医生,她没有办法救他。而她,还身陷在美国鬼子占有的区域,只要她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再次遭遇美国鬼子。多重的状态,必然要使她迅速作出决断。从今天的林巧珍身上,看不到她当年的影子。可当年的她是一个与美国兵面对面战斗过的人,脑子一定高度的灵敏,一种求生的欲望驱使她可以做出任何她认为正确的事。


但一切都没有发生,那个闪过林巧珍脑子里的念头被林巧珍诅咒了一千次,对着杰克的冲锋枪枪口垂了下来,久久的看了一眼杰克后,转过身去。林巧珍没有杀杰克,她打定主意,把他丢在这荒原雪野上任其自生自灭。


看到中国女兵转身离去,杰克哇哇叫着。林巧珍听不懂他叫的是什么,但我今天猜想,他可能叫的是你不能丢下我,我会死的。你们中国兵不是总在标榜自己是世界上最仁慈的兵吗?你怎么可以把一个得了重兵的美国兵抛弃在这雪地上。你谋杀了我,我到了上帝那里都要控告你。


杰克的叫唤没有用,就在他因为绝望而睁大双眼时,奇迹发生了。


林巧珍快步走着,就在她穿过无遮无掩的雪地时,脚下给一个东西拌到了。她爬起身来,看到雪里面露出一个黄澄澄的东西。她当时没什么,起身继续走。可刚走了两步,她又转过身来,跑到刚刚拌到她的黄澄澄的东西边边。扒开积雪,一个炮弹筒子安静的躺在雪地的下面。她拿起炮弹筒子,又快步朝杰克跑去。


看到林巧珍朝自己跑来,杰克兴奋的仰头朝天叫着,噢,我的上帝。他的这句话林巧珍后来知道了,因为这是杰克的一句口头瘅,不管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一有激动的事,就要叫上一声,噢,我的上帝。


林巧珍到了杰克身边,蹲下去把枪往地上一放,就去解杰克胸前的衣服。杰克被这个又折转回来的中国女兵要脱他的衣服不解,一双手捂紧衣服,不让林巧珍解。林巧珍和他争执起来,抓了他衣领使劲掰。可杰克虽然高烧在身,但力气还是要大过她的。林巧珍一急,站起身抓了枪对准了他的胸口。看到黑洞洞的枪口,杰克害怕了,慢慢把手松开,任由这个不可理谕的中国女兵解开了他胸前的衣服。


冷风如刀子刮过杰克敞开的胸部,杰克在害怕、惊恐、寒冷、疼痛中,身子开始颤抖。他彻底绝望了。原以为中国女兵是不忍心丢下他,才又回过身来救他的。谁知道她不救他,却把他的衣服脱掉,要让他在这冰天雪地里活活冻死。这太残忍了,难道说这就是东方文明?不,不,我诅咒东方文明。你们怎么可以用这么卑劣的手段杀一个战场中受到伤害的士兵呢?杰克挺着敞开的胸部,心底里不住地呼喊。


林巧珍在有条不紊的做她该做的事,她从背袋里拿出一把药棉。这药棉是她作为一个战地医生最后的医疗用品了,今天,她要把它们全部用在本是她的敌人杰克身上。


药棉被搓成了一根灯芯一样的东西,点燃其中一头后,迅速丢进炮筒里。炮筒不一会冒出滋滋烟花,发出耀眼的光来,就在光要熄灭的一瞬间,林巧珍把炮筒子往杰克裸露的胸口使劲罩去,并紧紧的压着。杰克一直很惊奇的注视这一切,当冒着火光的炮筒子被罩到他胸口后,疼得他杀猪一般的嚎叫。待疼痛稍稍减轻了些许后,他使出浑身的力气一把推开林巧珍。林巧珍猝不及防,一屁股坐到了雪地上。俩人有片刻的发愣,然后一起看着已紧紧的吸附在杰克胸前的炮筒子。杰克这下更慌乱了,他不知道这个中国女兵在他身上施了什么魔法,竟然可以把一个炮筒子吸附在他胸上,高高的耸立着。


炮筒子倒了下来,当看到自己胸部有一个渗着血丝的圆圆的印子时,杰克再次哇哇叫着。林巧珍不管他叫什么,又如法炮制。杰克双手撑地,挪动身子,拒绝她再次把冒烟的炮筒子罩到他胸前。林巧珍不动声色,拿了炮筒子照着他额头突然一下子罩了上去。杰克睁大眼睛,对着上天发出了惨不忍睹的狂叫。


如此往复,林巧珍在杰克的身上盖了十几个血印子。弄到后来,杰克不再叫了。他浑身冒汗,在雪地里像是被罩上了一团云雾。沉重的身体在慢慢变得轻松,活泛。体内火烧火烧的感觉也在慢慢淡去,代之是清爽、舒服,他又成了以前充满活力的杰克了。


林巧珍给杰克穿上衣服后,杰克笑了。他一把站了起来,林巧珍一愣,下意识的去抓地上的枪。杰克赶紧做着手势,叫着,噢,不,上帝呀,你千万不要误会我。林巧珍盯着他,把枪头一摆,示意他朝北方走。杰克点头,很夸张的举起手来,迈起很宽的步子朝北方走去。


穿过没有遮掩的田野,走进林子,林巧珍如释重负。她押着杰克,到响午时分,杰克又不行了,大口大口的喘着粗口。林巧珍知道火罐只能帮他清除一部分热毒,但治不了根。必须赶紧到部队,才会有办法。杰克走到后来,背靠到树上不走了。林巧珍拿枪逼他,他也不走。看着四周密密的林子,林巧珍很担心,要是在天黑以前还走不出这片林子,找不到大部队,那她就得和这个美国俘虏一起在林子里过夜。就算美国俘虏不趁着天黑跑掉,俩个人在这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冻都会冻死的。


杰克朝林巧珍一边说一边做手势,林巧珍知道他是要她再给他打火罐。林巧珍摇头,杰克急了,一把掀开自己的衣服,指着鲜胸前鲜红的血印子叫着。林巧珍也叫了,大声说,不能打了,再打,你的皮肤就会溃烂。一旦感染了,没医没药,你就会死掉的。杰克虽然不懂她说的是什么,但他从她的神态、语气、手势,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他双手抱头,冲着林子里露出的一小片天空叫着,噢,我的上帝。


林巧珍注定要成为杰克心中的上帝,她挺着冻僵了腿,像根木头一样往雪地上一步一步的挪,挪到了一簇灌木丛边。打落灌木上的积雪,然后把被积雪覆盖过的各种枯萎的灌木一样一样的认。这其中有车前子,柴胡,野菊梗、芥菜杆、山药子等数十种从没被人注意过的中草药,林巧珍艰难的蹲下去,把这些只有在中国人的眼里才有用的东西采集到一起。


杰克一直看着,自从这位中国女军人用冒烟的炮筒子减轻了他的病痛后,他已经对她深信不疑了。他知道,她一定是在用来自东方的奇怪方法在帮他治病。只要能减轻他的病痛,不管用什么方法,他都愿意。林巧珍到了他身边,把手伸给他。杰克耸肩,摇头。林巧珍也不吭声,把肩上背着的一个野战餐盒拿下来。杰克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一直看着。见她把折断成一小截一小截的各种野草放到盒子里,再往里面塞满了雪,他不由噢噢直叫。这太不可思议了,用雪包着这些野草能干什么用?这就是中国人做出来的事,他无法明白,更不要说理解了。


为了给杰克熬药,我没有办法,只要燃起一堆火来。林巧珍说着,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好似直到今日,她还不能原谅自己,为了个美国鬼子,她竟然违反了战场纪律。要知道在朝鲜战场,不管天气是如何的寒冷,为了不暴露部队的行踪,不引来美国鬼子无处不在的飞机,是严禁生火取暖的。炊事班为了给战士做一顿可口的饭菜,要把火焖在地里面,上面盖上土捂住明火,再挖出数条烟道,把烟引向别的地方。


天黑了下来,火光在白雪的衬照下,格外的显目。被大火一烤,她快要冻僵的身子激起一股暖流。杰克往火边走来,可他刚走两步,就摔到了地上。林巧珍瞧在眼里,一丝冷笑挂在嘴上。杰克却不是,而是冲她哇哇叫着,一张脸快乐而兴奋。在这寒冷的到处都是死亡的朝鲜,能和一个美丽的中国女兵共烤一堆大火,自然是非常有趣的事。而这个中国女兵,还在用只有东方才有的神秘方法解除他的病痛,这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奇迹。


看到他笑,不知为什么,我就对他恨不起来。我很恼自己不杀了他,为死去的李芳报仇,为成百上千牺牲在汉江南岸的战友报仇。可我没有,我还用火罐和中药来救他。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做,可这一切竟然都被我做出来了。看到他摔在地上,伸直了手朝我叫唤,我恨自己,恨自己不够坚强,站起身过去扶他。杰克很重,像一座山一样,我扶他不起。看到边边有根根木棍,就递给了他。杰克把木棍支在地上,这才慢慢站了起来。火堆边,我和他面对面,席地坐下。杰克快乐得像个小孩,我不行,我心里很沉重,也很烦,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真的,可我还是做了。杰克就是看到我所做的一切,意识到自己能活下来,所以很快乐。


听到老人充满自责的诉说,我完全可以想象当时的情形。这就是我们的中国人,面对曾经的敌人时,以仁义化解仇恨,用博大包容怨愤。当年的林巧珍就是这样,在面对比自己孔武有力,但一时被病痛困到的杰克时,她不但尽到了自己作为一个医生所具有的道义上的责任,更是把中国文化中的仁义和博大,发扬得淋漓尽致。


火焰吞没了铝质的野战餐盒,餐盒里的雪水溶化后,把车前子,柴胡,野菊梗、芥菜杆、山药子煮成了药汁。林巧珍把药汁泌到空罐头盒里,递给杰克。杰克盯着浓浓的飘浮着热气的药汁,好一会没动。林巧珍声轻语重的说,喝。杰克瞧着她,摇头。林巧珍又以命令的语气再次说,喝。杰克想到她用冒烟的炮筒子为他盖血印子,就知道她没有恶意。于是,他头一低,把其苦无比的一碗药汁全给喝到了肚子里。


瞧到杰克喝得很痛快,林巧珍笑了。


滚烫的药汁,呛人的大火,杰克的身体开始向外发汗。汗水一层一层的,湿透了他的内衣。这些汗水带出了他身上的寒毒,他的身体有了一种彻底的轻松。


一个说中国话,一个说美国话,我们没有办法说什么。俩个人就像俩个哑巴一样,要不盯着一堆大火,要不就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就这样僵着。过了一会,他突然站起来。我以为他乘着身体复原,想要逃跑,就一把抓起冲锋枪。他赶紧摆手,朝我噢噢的连声叫着,说的就是他的那句口头禅,上帝。见我不放下枪,他蹲下去捡起一块木头,我这才知道他是要去寻柴火。


杰克折了好些树技,把火引得大大的。野餐盒里的药渣倒进罐头盒里,装上雪,然后放到火上烧。雪水烧开后,放进了两块压缩饼干,两块牛肉,一点盐沫。看到他做这些,我心里忍不住骂他,死美国鬼子,打仗还这么会享受。杰克一边用挑子搅拌野餐盒里的食物,一边看着我,见我好像很恼他,他却笑着唱起歌来。他唱的歌,就是我刚刚跟你唱的《月亮河》。这是他第一次为我唱,后来的两天里,只要我不高兴,他就唱。直到我们要分别了,看到他很不高兴,我把默记在心里的《月亮河》唱了出来。他听到一半,抱着一张脸放声大哭起来。


老人说着,看着我,再次唱起了《月亮河》。


Moon River,Wider than a mile. (月亮河,宽过一英里,)


I m crossing you in styIe someday. (有一天我会把你越过,风度优雅。)


Oh,dream maker,yoh heart breaker. (哦,梦想让你心碎。)


Wherever you ’re going. (无论你流向何方,)


I’m going your way,(我将跟你前往,)


Two drifters,off to see the worId. (两个漂流者,出发看去世界。)


……


听到老人深情的歌,我双眼不知不觉,泪水溢满了眼眶。直到今天,当我静下心来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双手颤抖,心情沉重,再次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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