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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巧遇阿可定罗盘


恶狗中疯乱咬人,

马蜂被捣瞎乱窜,

覃老三自从扑了空,

火上泼油火更燃。

火更燃,

熛得枯竹子冒虚汗!


屋檐上滴水叭哒响,

黑蛮把眼泪往肚里咽,

纵有强弓能擒虎,

肉身哪有岩石坚?


雪压青松鸟凄凄,

山鹰单飞雾漫漫,

黑蛮牵牛雪地上走,

一串串脚印留心酸。

留心酸,

草鞋磨破脚皮穿!


山里山外都寻遍,

还是不见草蔓蔓,

林中打猎无空手,

雪山放牛倒为难。


他满面愁容望长天,

狂风陡起卷雪烟,

只见空中一彩凤,

被老鵰步步紧追赶。

紧追赶,

眼看就要遭劫难。


他赶忙取下满月弓,

嗖地射出一支箭,

老鵰哇啦一声摔下地,

彩凤拍翅把头点。


涉过三十三条沟,

翻过四十四道岩,

白雪皑皑不见青草,

苍天茫茫夕阳暗。

夕阳暗,

牛肚子下面来取暧。


人逢饥饿又遇寒,

得到温暖便入眠,

雪窝窝做起桃花梦,

酒窝儿笑得多香甜。


洞房襄襄花烛夜,

囍字生辉弄管弦,

黑蛮伸手揭面纱,

一片乌云遮住眼。

遮住眼,

只有银铃儿响耳边:


“阿可有泪莫轻洒,

自有妙法保平安,

冰雪逢春自然化,

乌云遇风定飘散!


别梦依依铃声儿哑,

黑蛮伤心得声声叹,

他睁开双眼搓搓手,

见一位姑娘立身边。

立身边,

模样儿恰似向青兰。


怀窝里抱一件新棉袄,

流海下的眸子水涟涟,

锦鸡羞得低下头,

孔雀不敢摇彩扇!


她风韵翩翩走上前,

手儿搭上宽宽的肩,

温柔地披上新棉袄,

两排白牙儿飞甜言:


“燕儿筑窠歇屋檐,

阿可枕露垫雪毡,

不知有何为难事,

两串泪水还没干。

还没干,

擦掉泪痕笑个欢。”


五大三粗的小伙子,

脸皮儿薄得象纸钱,

“阿打①使不得,使不得—

让人看见失体面。”


“凤蝶成双花丛舞,

鸳鸯配对戏水面,

虫鸟也有合欢时,

正经事莫怕旁人管。

旁人管,

只有当和尚庙里藏!”


这边用锯子解直板,

那边走路扰弯弯:

“阿打待我姊妹情,

金枝儿搭攀在么花园?”


“兰草儿扎根金鸡岭,

爹妈常把伢凤姑喊,

出寻罗巴②迷了路,

巧遇阿可定罗盘。

定罗盘,

解伢千愁遂伢愿。”


黑蛮直筒倒黑豆,

两片嘴唇微微颤:

“伲列罗巴个正挨冻,

伢不能拆了青瓦搭毛苫③!”


“雪海茫茫把路断,

父母双亡失家园,

罗巴个含怨葬长城,

能和阿可常作伴?

常作伴,

海枯石烂心不变!”


青藤緾上石榴树,

蜜蜂攀飞落花间,

黑蛮的心中乐悠悠,

话到嘴边又强咽:


“伢夜无沗粮身无棉,

罐子里涮不出一颗盐,

洗衣随便找泽沟④,

终身大事不一般。

不一般,

跌落悬崖后悔晚。”


凤姑见他心儿动,

情如喷泉往外翻:

“伢不求高堂赏落花,

宁愿风雨中撑渡船。”


“查其爱歇青树林,

卡拍⑤喜落麦子田,

唱的歌儿不相同,

说的话儿不合板。

不合板,

客家⑥土家隔座山。”


风吹蓼叶⑦分两边,

雨打芭蕉泪潸潸,

凤姑听得一番话,

心中惊赫口气缓缓:


“林中合欢百灵鸟,

山里山外一块天,

纵然言语不相同,

不上半载通习惯。

通习惯,

浓墨重彩开新篇。”


黑蛮有心心不定,

花椒辣口口味鲜,

脚蹬岩壳脚杆硬,

手递棉袄手膀软:


“落泽莫拉人下泽,

自酿的苦酒自己干,

一个人受苦不要紧,

哪能把阿打再牵连。

再牵连,

梦成黄梁落深渊!”


凤姑铁心心下定,

钉子钉板脚也弯,

再把棉袄披上身,

句句话儿心头暧:


“同分忧愁共患难,

苦中自有苦中甜,

伢给伲铺床递茶水,

愿把奶汁都挤干。

都挤干,

死倒阴间都闭眼!”


“二马夺关狭路窄,

独身艄公好撑船,

寄人篱下身无主,

往后度日难上难。”


“伢省吃俭用十年整,

攒下了一罐私房钱,

先给舍人还清债,

另起炉灶建家园。

建家园,

比翼双飞前程远。”


“自古认亲讲礼节,

没得规矩没方圆,

今无红媒来作证,

哪敢私下结良缘?”


“多个媒婆多张嘴,

东头吃了西头窜,

证人再多不中用,

只有夷水最长远。

最长远,

风刀霜剑砍不断!”


黑蛮越听越喜欢,

好似醉酒飘飘然,

拉过凤姑怀里抱,

四串热泪挂腮边。


铅灰色夜幕拉上山,

静寂的荒野响牛鞭,

一对情侣风雪中走,

蜜语絮絮笑声甜。

笑声甜,

雪山盛开并蒂莲……


注①阿打:土家语,对姑娘的爱称,即大姐。

②罗巴:土家语,即丈夫。

③毛苫:遮盖房屋的草把子。

④泽沟:即水沟。泽为水或雨,这里指水。

⑤卡拍:土家语,即麻雀。

⑥客家:土家人称汉人为客家。

⑦蓼叶:野生植物,也叫若叶,竹子的叶片狭长,可用作包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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