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梅疏影 正文 6、遥远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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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车停在公园门口,莫家辉才发现,自己在南京这么久,一直忙于奔波赚钱,除了十年前刚刚开始事业的时候,由生意上的大陆伙伴陪同去过中山陵,竟然还从来没有一次好好地看过这城市。

雨花台烈士纪念公园。许小雅自然地挽住了莫家辉的胳膊,莫家辉在微风中眯了一下眼睛,1937年的血雨腥风在温柔的暖阳之下仿佛早已蒸发殆尽,颜色斑驳的树林毫无表情地沉默。

莫家辉又想起父亲的日记来。曾经戍守雨花台的国民革命军战士洒尽热血守卫的炎黄华胄六朝古都,他们当年的鲜血,被悄无声息地掩在了浮土之下。莫家辉深吸了一口气,雨花茶的淡香中,仿佛暗藏着血色的铁腥,不知是来自这片曾经用鲜血和白骨包围的国土,还是来自莫家辉身体中,父亲的血脉。虽然雨花台不是宪兵的防区,却是南京城的咽喉。

“家辉,我们去看看雨花石吧,这雨花台,就是从雨花石得名的呢!”许小雅的声音娇美轻柔,像一支笔刷将莫家辉头脑中刚刚浮现的惨烈沙场轻轻涂抹去。他点点头回到现实中,和许小雅坐上了游园电瓶车。

阳光透过树叶清凉地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驳的阴影,两边路灯上竖挂着阿共仔的国旗作为装饰,四颗星星的弧线像是在对着莫家辉笑。游园车上松散地坐着几个人,最前面的一对年轻情侣挽着手你侬我侬,偶尔还会笑闹一下;中间座位是两个学生模样的青年,一个嘴角微微上扬,眼中也带着笑意,脑后随意地束着马尾,另一个戴着深色太阳镜耳朵上挂着耳机的娃娃脸却显得有些严肃;许小雅拉着莫家辉坐在最后一排,仍然挽着莫家辉,头微微靠着他的肩膀,莫家辉的头半搁在许小雅头上,听着游园车司机大姐高声向乘客们介绍雨花台烈士纪念公园的“爱国主义教育”意义,父亲身历的沙场硝烟又开始支离破碎地浮现。

“……也就是说这座公园是为纪念在解放战争当中被国民党反动派残忍杀害的烈士……”司机大姐正说着,突然被中间那个娃娃脸青年插了一句:“纪念的是内战不是抗战吗?”“是解放战争。”大概是以前没听到过这样的问题,大姐愣了一下才回答。正准备继续说下去,青年却追问:“那抗战时的雨花台守军,中华门牺牲的国军德械88师,还有紫金山的教导总队和各处的宪兵,都没有纪念吗?”司机大姐又愣了一下,索性不予理会,自顾地讲下去。

看样子大家都是目标明确地为了雨花石而来的。游园车经过纪念馆、正门、雨花茶基地几个站点都没有人下车,司机大姐也乐得一路不停车,直接开到了雨花石销售区。

莫家辉被许小雅挽着,来到了摆满雨花石的商店。

突然之间,莫家辉似乎听到了一段颇为耳熟的旋律。一开始他还以为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然而很快他便确定那旋律确实存在。莫家辉循声转头,却看到刚刚车上那个娃娃脸青年正在有些费力地从书包中翻出手机,重新插上似乎是刚才不小心挣脱的耳机,那旋律便戛然而止。

周围众人大都没听过这首歌,自然也没什么感觉,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莫家辉怔了一下,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娃娃脸青年已经不在视野内了。然而莫家辉的耳边,却仿佛突然一下,熟悉的歌曲完整地流泻而出:

“车辚辚,马萧萧,枪在手,刀出鞘。男儿报国在今朝,男儿报国在今朝!死有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不共戴天仇未报,国仇未报恨不消!飞虎东征倭,铁甲夜渡辽;收回山海关,直捣傀儡巢!山隐隐,水迢迢,江山满腥臊;不收复失地,誓不见同胞!”


“车辚辚,马萧萧,枪在手,刀出鞘。男儿报国在今朝,男儿报国在今朝!”当年莫惟忠就是唱着这首歌,和战友们离开了南京这座血泪之城。

“身为军人,自当为党国尽忠,况且军人的职责就是捍卫国土、保护民众;战争对每个人都一样残酷,军人理应冲在最前线,我身为三军表率的忠贞宪兵,怎么可能反而缩在这面本该被我们保护着的红十字旗庇护下,躲在安全区与民众争口粮和位置呢?”莫惟忠紧紧攥着徐月珍的手舍不得放开,眼神里却只有坚毅和决绝,没有丝毫的犹豫。徐月珍腮上挂着泪,却坚定地点点头:“我明白,不用担心我,去找队伍吧。”莫惟忠和这些天来秘密联络起来的友军弟兄们一道,混在难民当中,向武汉方向去寻找部队了。

莫惟忠离开的时候,刚刚过完元旦。南方应该开始出现春天的痕迹了,然而南京城里却分明仍然从刺刀上折射出一片肃杀的严寒。徐月珍像安全区其他女人一样,裹着棉袍,一头秀发参差不齐地剪短,头上扎着块土气的蓝布头巾,脸上也是厚厚的一层泥土。虽然她仍存留着中国不会亡的信心,然而日本鬼子愈来愈频繁地到金陵女子文理学院来骚扰,那种惊弓之鸟提心吊胆的感觉,反而比死亡更加令她感到恐惧。


中华门正上方的“中华民国”四个字披着若有若无的沧桑。莫家辉驱车穿过中华门,在路边停车,下车回头看了看,正看到几个年轻人嬉笑着试穿供游人穿了拍照的古装。一身明代宫装的姑娘摆出艳丽的姿势让同伴拍,莫家辉看着,突然失去了感觉,转身上车离开。

在大陆十年,莫家辉已经学会了适应并运用大陆庞大的关系网系统。顺着拐弯抹角的关系,他找到了当过儿童团长、参加过八路军敌后抗战和后来金门炮战、从副连长位置退下来的解放军老兵,如今在家务农的小虎子。

小虎子的两个儿子都曾经是积极的红卫兵小将,本身要求进步加上“革命军人子女”的身份,也曾在乡镇中风云一时。而当那个中国式癫狂的时代过去之后,他也沉默下来,像无数农民一样,有点迷茫地看着曾经的“地富反坏右”又重新活跃起来,看着年轻人又开始模仿者资产阶级染发烫发,穿“奇装异服”,看着荣誉称号不再属于“祖上三代贫下中农”而变成了“万元户”“农民企业家”。

莫家辉找到小虎子的时候,小虎子的儿子都在外面打工,一年才回家一两次;孙子在外地一所三类大学读书,连放假也不愿回来;他的妻子则是地道的农妇,前两年死于心脏病,小虎子一个人生活,虽已过八旬,身体倒还硬朗,聊起天来还不糊涂。

“你问徐月珍啊,她一直有小资产阶级情调,立场不坚定。小时候徐老师教过我们念书。咳, 金门炮战时失踪了,起先组织上说,是被国民党特务劫持了,也有人说她本来就是国民党特务,被派到革命根据地搞破坏,还潜伏在八路军副团长魏强身边,幸好魏团长觉悟高,革命警惕性高,才没造成党和人民的损失,后来她害怕人民群众雪亮的目光,逃回她的国民党主子那里。”小虎子慢吞吞地说。年轻的许小雅听着这样的语言有些想笑,出于礼貌只好忍着,莫家辉在大陆久了,对这种言论亦见怪不怪,只是礼貌地听下去。

小虎子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又说:“其实嘛,我起初就觉得她不会是国民党特务,不过毛主席说的也对,特务脸上又没写字。不过呀,这回我感觉还真是没错,四人帮下台不久,又听说其实徐老师是在炮战时候,由于资产阶级的阶级软弱性,放不下以前那个叫做……爱情的,跳海了。”

做秘书学过速记的许小雅运笔如飞,将老人有些混乱有些颠倒的讲述记录下来,又走访了另外几位知情者,许多零碎的片段,终于拼凑出一个模糊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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