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奸”刘二采访记:人活着就是为了吃好

汉奸, 刘二, 采访记

凤凰资讯 > 历史 > 历史纪事 > 人物 > 正文2009年07月08日 09:54《天涯》2008年第4期


核心提示:记者在全国各地采访抗日老兵的同时,一直想采访一类人——“汉奸”。只是,这一类人活着的已经很少了,敢于站出来说话的就更少了。 终于,在中俄边境的A县,研究抗日战争史的民间学者韩先生告诉记者,该县有一位当年的日本关东军宪兵队特务健在,90岁……



概要


采访时间:2005年7月


采访地点:东三省的中俄边境A县东沟子(化名)


采访人物:“汉奸“刘二(化名)


采访经过:二赴刘二家,在刘二家吃了一餐晚饭,留了二百元。


查看了公安局里刘二的全部档案


A县公安局存档的刘二档案中的简历:


1917年(民国六年)生,1924年至1932年在家乡念私塾和小学。


1933年(伪大同二年)5月至1936年,热河省大汉奸张海鹏手下当(先少尉)中尉副官。


1936年(伪康德三年)至1937年3月,被大汉奸张海鹏送到伪满州国大同学院深造。


1937年回乡当了9年的伪区长至1945年。


1941年(伪康德八年),办薪炭组合并出任经理。其间1940年曾经被日本关东军以学习烧炭技术为名义派到日本国福岛、东京等地四十天(很有可能是到日本去接受秘密培训)。


1941年在A县日本宪兵队长三浦达马手下当特务小头目,手下有4个小特务。


1942年,由刘二、曲××等四人合办被称为第二宪兵队的兴隆木局(化名),并出任掌柜至1945年东北光复。


1945年被前苏联红军逮捕,送往前苏联劳改至1949年。


1949年6月回国,接受审查教育。1950年4月回乡管制劳动。


1956年被恢复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权,并被允许加入农业合作社。


终于找到了一个“汉奸”


记者在全国各地采访抗日老兵的同时,一直想采访一类人——“汉奸”。只是,这一类人活着的已经很少了,敢于站出来说话的就更少了。


终于,在中俄边境的A县,研究抗日战争史的民间学者韩先生告诉记者,该县有一位当年的日本关东军宪兵队特务健在,90岁,只是不知道愿不愿意接受采访。当年日本关东军曾经在A县驻有重兵并修筑了大量永久性工事,解放后在A县公安部门登记在册的给关东军和警察当特务腿子和线人的A县人就有4000人。


韩先生介绍了这位老人的一些情况:“他是位人物,在伪满州国的建国大学读过书。能说日语,会一些俄语,还在日本‘留过学’。曾经作为战犯在前苏联劳改了5年。他的爷爷是大地主,不过比较仗义。1933年6月,东北的抗日救国军攻打日军的据点时,曾经把家里的8米长的大木板拿出来架设在城濠上……


刘二的档案中自写的简历中也写到了他祖父仗义的一面:


“1932年12月—1933年5月(16—17岁)在这个时间日本军进A县,救国军(抗日武装)张裕廷退到西山(化名)里,救国军张裕廷司令就把他的妻子××、儿子保金、女儿金花送我家住着。在1933年4月我和保金到河沿打渔,有八里屯(化名)日本军守备队刘××领着到我家,把张司令的媳妇捉去。当天晚间我祖父就把保金给送到西山里交给张司令。有特务报告说我和保金在一起打渔玩,守备队找我去,我说没有。我祖父害怕就把我送到长春。证明人李××现住××村”


注:刘二送到长春后,1933年(伪大同二年)5月至1936年,热河省大汉奸张海鹏手下当(先少尉)中尉副官。

对话


这是东北常见的一个屯,有着一列列的红砖房。记者在一间门窗紧闭的红砖房外等候,韩先生先进去作老人的思想工作。一位光头的憨小伙牵着几只绵羊从巷子里走过,屋内陆续传出韩先生的声音:“你就从反思历史的角度跟他们讲一讲。”


几分钟后,记者终于走进了门窗紧闭的红砖房。坐在炕上的是一位满脸堆笑的清癯的老人。由于晚年腿脚有毛病,他不能下地走路已经有3年。


老人叙述脉络清晰,能清楚地说出60年前的很多人名、地名和事情。对于曾经作为战犯在前苏联劳改的这一段历史,他曾经很生动地对韩先生说起过,只是对于他在日军宪兵队里所干的事情,却很少提过。


以下是记者和老人的对话。他的话里有多少真实的成份(分)请读者对照档案里的材料明鉴好了。只是由于记者是南方人,不懂东北方言,叙述时未免有失生动。同时,为了叙述的方便,把记者的很多提问也省略了,只保留了一些关键性的提问。


出身于亲日的家庭


记:你年轻的时候家境是不是很好?


老:俺爷爷(汉族)是当地的大地主。家里有50垧地,一垧是10000平方米。都是好地。家里有七八个长工。


俺父亲读书读傻了,整天抽大烟。


记:你父亲是不是败家仔(重复了几遍他才听懂)?


老:他抽大烟,但不是败家仔!家里也种大烟。


记:家里兄弟姐妹几个?


老:3个兄弟,2个妹妹。俺是老大。(老人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俺大妹嫁给了一个翻译官,二妹嫁给了一个(伪满州国)警察。大妹夫给日本兵当翻译,这伙日本兵当时负责看管一批八路军(这里泛指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武装)战俘,给日本人修路。日本人很坏,吃不完的东西都去埋掉,八路军战俘却吃不饱。俺大妹夫就对日本人说,这些东西应该给那些战俘吃,才有力气干活。(记者一再追问:后来日本人把吃剩的东西给八路军战俘吃了没有?老爷子一再沉默:给了。)当时有一个女战俘是八路军的政委,她经常给俺讲革命的道理。


记:你觉得她讲得有没有道理?


老:当然有道理。


记:那你为什么不去参加抗日联军。


老:俺找不到他们。A县那时候没有抗联在此活动。


记:那你为什么不到外面去找?


老:俺做不到。



(据民间学者韩先生说,A县邻近东北抗联的核心地带,抗联的活动也很频繁。但是抗联的活动都是很机密的,老人也许当时真的不知道,也许是在撒谎。不过从后面的谈话也推断,他并不是有血性的那一类人,即使他当时有参加抗联的想法,这种冲动也并不强烈。)

记: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老:后来(日本人投降后)大妹夫被抓起来。八路军女政委就给(替)他说话:“难道当翻译的都很坏吗?”所以又把他放了。二妹夫后来走掉了。不知道去哪了?


记:后来找到他了没有?


老:最后(解放后)才知道他去了华南。他也没有受到过批斗。他的一个儿子还在(华南当地)乡政府里当会计。前几年还有联系。


老(顺着自己的思路):二兄弟脑瓜好使,给日本人看管仓库。后来死掉了。(解放后)他上山给生产队采松籽,在山上搭棚子住。刮大风,一棵树倒下来,刚好砸在棚子上,他就被砸死了。棚子里住了4个人,单单砸死了他一个人。他死的时候三十多岁,有一个儿子。二兄弟死后,媳妇带着孩子改嫁了,没住在A县。


(注:据公安局档案里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的一份检举材料,刘二的二兄弟在日本军队里当翻译。)


三兄弟啥也没干。(解放后)他在生产队里不想劳动,很受气,就去劳改了。


记(一再追问):为什么劳改?


[公安局存档的的一份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的群众举报材料:“他三弟,大概叫×××,没记清楚。伪满地皮(痞)流氓,光复后据说参加过土匪(住所不明)。在当土匪时八路军(记者注:指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武装力量)抓过他,据说未抓着。]


老:不知道!劳改队的政委因为犯“政治错误”被关了起来,俺兄弟就给政委的媳妇劈柴。后来政委被放了出来,还照样当政委,政委的媳妇给政委说了俺兄弟照顾她的事,政委就给他安排了份工作。他也不愿意干。


记:他现在发财了没有?


老:他在县城买了房子住。


当上日本宪兵特务


记:你是怎样当上日本宪兵特务的?


老:有一个叫姜××的邻居刚刚结婚,家里就来了两个宪兵队的特务(中国人)。这两个特务向姜××要钱,还说如果不给钱的话就要把他当苏联地下工作者抓起来。姜××很老实,就找俺爷爷借钱。俺爷爷到八里屯(化名)宪兵队跟当官的论理,这两个特务就被日本人开除了。后来这两个人又到了高丽窑子宪兵队里当了特务。把俺爷爷、父亲、姜××和姜××的舅舅王×抓进××庙子宪兵队。俺当时在长春的大同学院刚读了一年书,那是培养亡国奴的地方。俺接到信后从长春回到家里。俺爷爷被抓到宪兵队后就下落不明了,俺父亲在宪兵队里被用了重刑,放回到家后只能躺在床上,不能动。俺父亲对俺说:“干什么也都是当亡国奴。你祖父连骨头也找不着了,俺也不希望你做官光荣,你就好好在家领着你弟弟种地吧。”父亲说什么也不让俺上学了。


记:你不上学了回家干什么?


老:办薪炭组合(据分析,可能是以薪炭买卖为幌子的特务据点。)


注:刘二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写的材料里说“因特务每天都在东沟子(化名)活动,我害怕,我到A县八里屯(化名)王××的薪炭贩卖所。我就在八里屯开了薪炭贩卖所,我的(当)掌柜的。


证明人原××××街”


老(顺着自己的思路):A合作社的社长是中国人,他贪污被日本人抓起来了。合作社的头都是中国人,第二把手是日本人。合作社负责收收粮食,反正什么都管。俺在他手下当差,但日本人只追究主犯,不过问其他的人。



日本人用火车运来很多羊,准备在A合作社养殖,供应关东军。俺就会虚报死了多少只羊,把羊赶回家,同时给社长一些钱,但不多。俺一共赶回了70只羊,后来繁殖到了300多只。俺的好东西老百姓一点也得不到,全让老毛(苏联红军)把300多只羊拿去了。


社长被抓起来后,日本人找人喊俺去开会,想让俺当社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