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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子寨的人忙着在废墟上重建家园,父亲则把房子树在离后山更近的一个小山冲里。

十里八寨把树新屋作为繁衍子孙的根基,因而看得十分神圣。树屋前,要请地理先生选好屋场。然后由木匠师傅起木起墨。所谓的起木起墨,就是木匠师傅打第一条墨,动第一把锯子,用第一把刨子。在选定的黄道吉日里,木匠师傅先将一根作为中柱的木头放到木马上,旁边摆两张桌子,摆上祭品,一张桌子给鬼师,也就是歌师祭天地的,另一张给木匠师傅祭祖师爷——鲁班。木匠师傅的那张桌子还要摆木匠工具。祭毕,喊一声:“起木起墨!”由木匠师傅把中柱的两头锯齐,从头至尾刨出一道新白,再用墨斗打上一根中心线,然后师徒一起动工。屋架子做好后,先将柱子排好,再选定黄道吉日,树新屋。无论谁家树新屋,只要屋主喊一声,远亲近邻再忙也会把自己的活路放一边,过来帮工。帮工不用给工钱,只管吃喝。喜庆的日子,也就是上梁的时候,亲戚朋友都来送礼祝贺,喝上梁酒。

所谓梁,是指屋脊正中的那根横梁。

梁木选择有个古怪的规矩:必须偷。

树新屋的木料都是自家山上砍来的,唯独梁木不能砍自家的,必须砍别人的,而且只能偷砍。屋主事先在别人的田边地头上物色一兜分岔成两三根,或者四五根的大杉树,不问树的主人是谁,到时尽管偷偷砍下其中标直的那根。这种风俗叫偷梁木,十里八寨的老规矩,偷梁木不算偷。偷砍梁木也是有讲究的,偷砍前,要烧香压纸钱。梁木不能倒地,得有人用绳索牵引着,慢慢地放倒在人的肩膀上,梁木一旦挨着人的肩膀,就要鸣放一挂鞭炮,还要在上面搭块红布,并且在树脑壳上放一个小红包,叫挂红。然后由八个后生热热闹闹地抬回家,一路招摇过寨,似乎偷得很光彩,明事理的树主一般也不追究,反过来还要表示祝贺,因为这是吉利与友谊的表示,就好比为人家子孙根基作了重大贡献似的荣耀。当然,遇到不明事理的树主,偷砍梁木的人就会挨骂,不过没有人会理会他们,甚至会想方设法激怒他们。这里有个古怪的说法,偷砍梁木的人不怕挨骂,挨骂是好事,越骂,主家越发,子孙越旺盛。所以,十里八寨的梁木大都是偷砍不明事理人家的。

父亲新屋的梁木就是偷砍蒲明涛沙边的一椿树。那根椿树虽然长得歪歪扭扭的,但一个树脑壳上分了两大岔。椿树很少有这样分岔的,非常难得。父亲认为最好的梁木就是椿树了。用他老人家的话说就是,椿树可以吸地气,通龙脉。无论是做梁木,还是做棺材板,椿树都能把附近山头的龙脉地气吸过来。蒲明涛是桉树寨的保丁,有杆长枪,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十里八寨的人都不敢惹他。他家的东西没人敢动,哪怕是沙边一棵草。可父亲偏不信这一套,夜里叫人摸黑到桉树寨,把他沙边的椿树砍了一岔回来。当他晓得后,扛着长枪骂骂咧咧地追来时,梁木已经架到屋顶上了。这保长树新屋,乡绅和保长甲长们都来祝贺送礼,就连乡长杨士基也来了。

但没有人跟他的理。大伙都觉得,梁木砍哪个的一样。

正中画了太极图的梁木,两头挂着一副对子:


帝道遐昌,

五谷丰登。


上梁时,由歌师和掌墨师赞梁。梁木在屋顶上架好后,歌师提着酒壶,拿墨师端着茶盘,茶盘内放着筷子、酒杯、腊肉、糯米粑粑。

歌师提着酒壶,拉开嗓门赞道:


手提酒壶闪金光,

壶中美酒喷喷香;

欢欢喜喜上屋去,

要跟主家赞主梁。


拿墨师端着茶盘的接着赞道:


手端茶盘四四方,

张郎造就鲁班装;

四角造起龙凤榫,

金漆盘子摆中央。


赞毕,二人开始攀上云梯,每上一步就唱五句赞词,借颂扬古人恭维屋主:


上三步连中三元,

刘备关张访大贤;

南阳有个诸葛亮,

三顾茅庐下高岗。


上十步十美十全,

张郎鲁班下凡间;

修起高楼和大厦,

主家富贵万万年!


攀上屋脊梁木时,二人各坐在梁木的一端,一边饮酒,一边喝茶,互问互答,赞扬主家的屋场像仙境琼楼,龙王宫殿,必发子发孙,福寿绵长。赞梁过后,开始抛梁粑粑。他们先把两个象征富贵的大粑粑拿在手中,大声问守候在下边的父亲:“要富还是要贵?”

父亲答道:“富贵都要!”

两个大粑粑抛下,父亲稳稳地接在怀中。

然后他们将小粑粑抛下,边抛边唱:


笑哈哈,笑哈哈,

双手拿起梁粑粑;

四面八方一齐撒,

大家越抢越发达。


这时屋场上人如潮涌,争抢粑粑,热闹非凡。抛过粑粑后,亲朋好友便将一段段家织的印花布搭在梁子上,这叫挂财。挂财后,鞭炮齐鸣,歌师和拿黑师又一步一赞,沿着云梯下到地面。

就这样,新屋在喜气洋洋的气氛中树起来了。

蒲明涛当着乡长杨士基和众乡绅们的面,扔下一角二分财礼钱,酒也不喝就走了。这家伙认定父亲是故意跟他过不去,跟父亲结下了梁子。后来,杨白狼的人到桉树寨“踩湾”,他就扛着保里的那杆长枪“入圈”当了“大哥”。交五十块大洋“入圈”的是“大哥”,扛枪“入圈”的也是“大哥”。当上“大哥”后,他多次带人上门来找父亲的麻烦,弄得家里鸡犬不宁。解放的第二年,湘西境内的土匪在杨永清的率领下攻打冷水铺,这家伙也去了,结果被解放军的钢炮炸飞了,只在弹坑边抢得半截身子回来。


其实,父亲一个人在小山冲里单独住有好处:一是不连累邻里乡亲,父亲是保长,平日里催粮征兵办公事,难免会得罪一些人,而得罪的人极有可能是“踩湾入圈”的,也就是说,难免会间接地得罪土匪;二是种田方便,父亲的田大都在后山上;三是便于和张寡妇幽会,不用遮遮掩掩的。

有一段时间,父亲总想把张寡妇带回来过夜,可张寡妇是个死脑筋,死活不肯进这个家门。她肯跟父亲在烂牛棚甚至是后山上的任何地方做那事,也不愿把晦气带到父亲的家里。

张寡妇身上有晦气,会给爱她的男人带来灾难。

以前刘麻子这么说,张寡妇不怎么相信。

后来,刘半仙也这么说,张寡妇相信了。

刘半仙有事没事喜欢到张寡妇的火炉铺上坐坐,有时候一坐就是大半天,说的都是女人的命运。

他说张寡妇的命苦,留不住男人。

张寡妇听了就笑:“寡妇的命,有么子办法喽。”

他说事在人为,寡妇得找个命硬的男人压一压才行,这女人两扇大门朝外开,命硬的男人请进来。他还开玩笑说,十里八寨的男人,就他刘半仙的命硬。

张寡妇晓得他的花花肠子在想些么子,心说想打我的主意,门缝都没有。但这话张寡妇没有说出来,而是嘻嘻哈哈地问他:“这十里八寨的男人生龙活虎,哪个不是硬梆梆的撒?”

刘半仙掐着手指头算了又算,然后直摇头:“不硬哩,不硬哩,远的不说,就说咱们寨子里的刘麻子撒,软得很哩,弄不好会死人的。”

刘半仙来张寡妇家串门聊天,十有八九会碰到刘麻子。见这丑八怪也想打张寡妇的主意,刘半仙心里很不是滋味,于是就在张寡妇的面前诅咒了他几句。

张寡妇不信。

刘半仙说:“信不信由你,相书上说的,嘴唇黑的人七天内横死,看看那家伙的嘴巴就知道了,硬不到哪里去。”

刘半仙信口开河,还真让他说准了。

没过几天,张寡妇还真的莫名其妙地让刘麻子干了一回。结果呢,这个短命鬼到芷江城头去卖木材,刚回到大风坳上就被蒙面人砍了脑壳,抢走了银两。据说是杨白狼手下的人干的。然而,刘麻子是枫树寨最先被杨白狼“踩湾入圈”的弟兄,土匪光天化日之下竟然看走了眼,杀了自己的弟兄。

为此,杨白狼到十里八寨调查过十几回,但都查不出么子名堂来。

“兔子不吃窝边草,岩鹰不打脚下食。”这是湘西土匪为匪之道。

像杨白狼这种雄霸一方的土匪是不允许手下人在自己的地盘上为非作歹的,如有不轨事态发生,将追查到底。十里八寨的人都晓得,他手下有个姓石的匪兵,因为管不住自己裤裆里的家伙,在管辖范围内奸污了一名走亲戚的外乡女子,他派人四下追查,最后得知是石某人干的,于是他把石某人叫到跟前,眼皮子一翻:“姓石的,那女人是你整的吗?”石某人吓得面如土色,当即跪下求饶:“是……是我整的,请大当家的饶命!”杨白狼也不问了,让手下的人把石某人的裤子脱了,然后甩手一枪打烂了他的家伙。

想到自己被刘麻子干的情形,张寡妇就脸红。

平日里,刘麻子连张寡妇的手指头都碰不到,更别说那个地方了。可是那天晚上,刘麻子一进门就让张寡妇光不溜秋地抱住了,火烧火燎地脱了衣服裤子,然后热火朝天地干了一个通宵。

这之前,张寡妇喝了一碗神仙水。

那碗神仙水是刘半仙特意为她整的,说是喝了能除去晦气,留下甜蜜蜜。刘半仙要她趁早把神仙水喝了,她偏不喝。刘半仙一走,她就把那碗神仙水喝得一滴不剩。刚开始只是觉得有点热,她就到房间里把衣服裤子脱光了,还是热得难受,还特别渴望男人,而且那种念头不断,下边空荡荡的,总想往里头塞点东西。

她就往里头塞了个黄瓜,但黄瓜根本不管用。

后来,刘麻子过来串门,男人的东西正好派上了用场。

刘麻子人丑,但是那东西不丑,特别能干事。

刘麻子边干事,边说着心里话,说自己如何把几十方杉树卖到芷江城头去,然后在芷江城头给她买一套漂亮的衣服。整个晚上,张寡妇如狼似虎,跟换了个人似的,轻飘飘地,感觉自己就要飞起来了,就要成神仙了。

刘半仙一句话就把刘麻子说死了,张寡妇对刘半仙的话深信不疑。

那以后,张寡妇不敢与父亲走得太近,每次都是干完那事就走。

张寡妇从心眼里喜欢父亲,但是,她深怕父亲的命不够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