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梅疏影 正文 5、烽火中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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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节那一天究竟做了什么,莫惟忠并没有写得很详细。这一篇日记是以对话的形式完成,除了莫家辉所熟悉的、父亲的字体之外,还有一种娟秀清丽的整洁小字,无疑是徐月珍写的了。

“徐小姐,你能一个人出来读书,家里一定也很开明。”

“也许是的,不过,我也和家里闹了好一阵呢,你知道我家不在大城市,那个江南的小镇还是很传统的。请不要叫我徐小姐吧,那让我想起家乡的旧生活。叫我月珍就好。”

“月珍,你想回家吗?”

“不。淞沪会战的时候,父母曾经写信要我回去,说家乡偏僻,也许日本人不会打过去。还说日本军队厉害,我们的政府顶不住的,要我别再读书,回家去嫁个人,安心过日子是正经。”

“你答应了?他们要你嫁给谁?”这句话的字迹微微倾斜,莫惟忠写下这句的时候一定有些急迫的。

“我没有答应。他们没有告诉我要我嫁谁,只说是家里有钱的绅士,还留过东洋,说以后战争结束了,在日本人手下也方便做事。他们还说,那个人能帮我结识一些日本上流太太小姐。他们希望我成为日式花瓶,我不要回去。”

“你相信我们的政府会败给日本人,我们都会沦为亡国奴吗?”

“不。我相信中华民国一定会胜利,尽管我们的装备和财力都远远比不上日本,尽管国民革命军现在节节败退,国家内部也不安定,但是炎黄子孙有天生的坚忍不拔,我们的国家总会像我们的国花——梅花一样凌寒怒放。我最爱的就是冬天斗雪傲霜的梅花和夏天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

“我最爱的也一样是梅花与荷花。梅荷是忠贞宪兵的图腾。”

“梅有傲骨,荷有风骨。我虽不是亲眼所见,却也听说,长江边一战,宪兵无愧忠贞之名。”

“因为我们肩负着维护军纪国纲的重任,国家对我们倾注心血,我们更不能辜负领袖的期望和民众的信任。”

“我相信,每个有良知有骨气的中国人,都会相信我们的国家和民族。”

“有你这句话,军人的鲜血便没有白白抛却。为了你和那些像你一样信任着我们的同胞,我们愿为这片神圣的土地流尽最后一滴血。”

“我爱这土地,又因为你们用鲜血守护着她,我也爱你们。”

“我们用生命捍卫她,也捍卫你的爱。有了它,抛头颅洒热血都值得。”

“那么我也愿意付出一切,财产,劳动,热情,甚至生命。在你们的鲜血面前,我的爱,卑微到尘埃里。”

“月珍,只有这样写在纸上,我才有胆量向你说出这样一句,否则,我都会害怕,一旦说出来,你会因为嫌弃我而从此消失,只留给我一个背影让我用一生去思念。月珍,我爱你。月珍,等战争结束了,嫁给我好吗?”这段话有许多处涂抹的痕迹,莫惟忠大概是犹豫了半天,改了又改,才写上去的。

“我配不上你,我已经被日本鬼子玷污,这耻辱会折磨我一生。”

“月珍!你的灵魂是最圣洁的,在我眼中你永远最贞洁最高贵。月珍,是我配不上你。我像最卑微的野草乞求甘霖一样,乞求你接受我的爱情。”

“莫,你就像是上帝出于怜悯而送到我身边的天使一样。你就像传说故事中的英雄骑士,神话般出现在落难的女子面前拯救了她。那个女子,从一开始就已经仰慕她的英雄。我接受你的爱情,也乞求你接受我的。”

这一句附近有许多水迹,洇成一个个斑点,像是女孩子的泪痕。这一篇对话就到此戛然而止,又从下一页另起一段。

“月珍,我和友军弟兄们要到武汉寻找部队,在蒋委员长的领导下,继续抗日。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吗?”

“在路上,我只会是你的累赘。惟忠,尽管我是那么愿意和你一起,但是,我更愿意你们不要管我,快点找到部队,早一点打胜仗。你不在我身边的日子里,我会每天为你祈祷,我会一直等你回来。”

“那么等战争结束,我会带着勋章,在青天白日旗的照耀之下,向你求婚。”

“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月珍,我愿为你做任何事。”

“答应我,一定要回来!青天白日旗重新飘扬在中华大地的那一天,你一定要回来!”

“月珍,无论你在哪里,就算是天涯海角,青天白日旗重新飘扬的时候,我一定回到你身边。到了那一天,我们就从雨花台,经过中华门,到这教堂中举行婚礼。”

“雨花台和中华门——那里浸染了多少血泪。结婚的那一天,我们应当祭奠那些用生命捍卫国土的烈士。”

“我的长官、袍泽,学长学弟,还有友军的弟兄们,我们祭奠他们,我们也一定能够得到他们的祝福。”

这一篇日记到这里便结束了,莫家辉读得眼眶有些湿润。虽然倭寇已经被逐出了中华的国土,青天白日旗却没有重新飘扬在这片土地上,而莫惟忠和徐月珍也终究没有在一起,父亲这算不算一语成谶呢?

从雨花台经过中华门到当年安全区当中的教堂,莫家辉决定替父亲走一回当年父亲还没来得及走的这条路。听说雨花台现在建成了烈士纪念公园,而中华门,则因为明太祖朱元璋和巨富沈万三的传说而成为南京市的著名旅游景点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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