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北之战》·黄仁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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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部青年黄仁宇亲历缅北反攻的战地笔记。身为战地记者的他,笔下的缅北战场自然极其真实而生动。作者从中国军队进入缅北地区保护“东京路”开始,以记事的方式描述了一幕幕感人的战斗场面。作者亲身经历了这场战争,以最切身的感受记录下了这场战争的各种实况,是难得的珍贵资料,所以本书也是研究缅北战争的第一手历史资料。


这场远赴缅甸对日作战的刻骨经历,使他到了晚年还能时常回想起战争的种种场景。他曾如此记述自己的受伤:“好像谁在我们后面放爆竹,我已经被推到在地上了,三八式的步枪弹击中我右边大腿。我爬到一撮芦苇下面,裤子上的血突涌出来。当时的印象是很清楚的,一点也不痛,但是感觉得伤口有一道灼热,而且渐渐麻木。”


这场战争究竟对他后来成为历史学家有多大的影响,是很多人都在试图追寻并常常谈及的。不管怎么说,这场战争确实对他以后的人生产生了难以估量的影响。至于影响有多大,踏入《缅北之战》的战场,目睹了浴血搏杀的战士,经受了枪林弹雨的袭击,也许就会明白。



更河上游的序战


各位看地图,知道印度沙的亚以南和孙布拉蚌以西有一段地区,上面盖满了重重叠叠的等高线,又点遍了圆叶树的记号,国境线到这里就断绝了。这里是属于中缅未定界的地区。我们称之为野人山。顾名思义,大家都可以想象这是怎样的一块蛮荒野地。


这里的树林,绿得发青,又青得带腥。在树林里面,只听得山下急流哗哗作响,枝叶丛里的昆虫鸟兽各发妙音;此外就不知天昏地暗。山洞门口有时伸出一个蛇头,顶上树起红色之冠,当它张开血盆大口长吼一声时,心雄万丈的壮士也不免望而却步。在这样一个马为却行人为涕下的绝域里,我们的“国立”部队,正在以刺刀与手榴弹,写着一首血的史诗。


“国立”部队是去年在缅甸山谷里5月长征的精锐。他们的足迹曾遍涉伊洛瓦底江和更的宛河的南北。一年以来,马更肥,人更壮,兵器愈犀利,斗志愈旺盛。10月28日,他们奉了统帅部的将令,为了保护“东京路”,决定予敌人以无情的打击。


10月29日,他们击破了敌人的抵抗,进入了更的宛河上游诸流汇合的地区;占领了被敌人占领了一年多的新平洋,和泰洛西北的战略要点瓦南关。

捷讯传来,中外欢颂。


就在这时候,敌人利用后方联络的便利,由加迈以南运到了大量援军以及迫击炮和野炮,使他们在人员与火力两方面都占优势,但是“国立”部队仍以高度的牺牲精神和精练纯熟的技术,发扬着中国军人既坚且韧的特性,与敌人奋战。


10月31日,11月2日,11月10日,都是短兵相接、前仆后继、血满沟渠、天惊地震的日子。主要的战斗发生于大奈河及大龙河的交汇线,以及以北的于邦和临滨。每至机关枪与迫击炮和奏、山鸣谷应的时候,我忠勇将士无不视死如归,裹伤犹战。激战至十余日,不仅敌人企图消灭三角地区的我军未能达到目的,反而将新平洋的外围据点如临滨、沙牢等地让给了我们。检视战场,尸填丘壑,血洒荆棘,敌我的损害均重。但是我军占领了桥头堡阵地多处,在三角地区的脚跟就站稳了。


敌人在右翼既无进展,又打算在左翼占领一两座高地,以便威胁我军侧背。

自11日起,由津川直志少佐亲率敌军五百余人,由泰洛北犯,猛攻瓦南关以南我军阵地。岂知出马不利,11日敌军160余人轻率北进,我道路伏击队仅以一排兵力前后左右夹攻,大部敌人应声而倒,仅余少数仓皇遁走。从此敌人北望踟蹰,此身正在深渊,前进一步便是死所。而我军则在扫除战场,计算卤获,增强工事,预备敌人再度来犯。


不出所料,12、13、14直至16日,敌人都再三北犯,这是一幕既悲且壮的战斗。我军居高临下,敌人你尽管来,只要你们缴纳死税。几次敌弹命中我阵地,爆音、破片、烟硝与血肉在丛林里面飞舞,可是我们战士无所动乎中。至16日,仅以敌人遗留在我阵地前的尸体而论,就达百余具,里面经随身文件证实的军官,有荒木中尉与山下大尉。后者经查为敌人在此方面机关枪中队的中队长,即此一点,可见战斗之激烈。在此次战役中,各单位士兵能够勇敢沉着,奋勇抗战,已经高级司令部传令嘉奖。而我赵振华上尉在混乱中仍然精细指挥,奋不顾身,洵属可贵。


16日之后,敌人在右翼方面得到增援,战事的重心又返该翼。22日敌人以山炮及迫击炮向我阵地猛烈射击。入夜敌人由加任方面偷渡成功,使该方面我孤军陷于苦战。但是敌人并没有得到什么。敌人渡河西北犯的部队达五六百左右。临滨之围,达四昼夜。我少数官兵曾忍过炮击,拼过肉搏,修过工事,挨过沉寂,血汗交流,从无休歇,至26日始得解围。而敌人早已损害惨重,既不能攻,又不愿退,徘徊怅望于我军阵地前的死人堆里…


12月之后,天候转凉,白昼更短。我前方战士的挺战却愈加兴奋,而战果也一天比一天丰硕。12月1日临滨之战,我小部队被敌炮集中射击达6小时,又被数倍之敌三面围击,从午前十一时战到日暮,我军毙伤敌百余人,检视我军,战死及受伤者不过十数人。于邦我军,从11月23日独立作战以来,至今近月,被敌包围达十余次,敌人不过围着村前村后洒了一道血的圜圈,青天白日旗下的阵地屹然未动。在这些创造光荣记录、树立优良传统、发扬民族精神的战斗里,李克己少校和刘景福上尉都[有]卓著功勋。截至目前为止,敌人已经再竭三衰,日来每次潜行退后几百公尺,轻轻掘着急造工事。战友的尸骸,鲜明刺目的日章旗和整件的兵器…都听任纵横搁置在这座阴森的原始森林里…


在山冈上,在大树旁,在灌木丛里,在村落边际,“国立”部队的壮士,却重新准备刺刀与手榴弹,准备写完这首血的史诗。


民国三十二年12月20日寄自印度

十2月卅一日《大公报》



缅北的战斗


丛林内的阵地攻击


我驻印军在缅北的战斗,经过去年10月与11月的艰苦支撑,终于达到了争取时间掌握主动的目的。最近胡康河谷在风和日暖的条件下又度过了一个新年,我忠勇将士也一鼓作气地在大森林里突进40英里①。俯视战迹,尤其追念临滨于邦我少数部队困守孤村的精神,令人可泣可歌。战线向南推进以后,士气愈为旺盛。无论在杀伤、卤获以及战术战略的成就上讲,都可以打破纪录,树立新军的优良传统。


临滨于邦我军之完全解围,开始向敌人转移攻势,始自圣诞前夜。我××部队派遣的扫荡队,经过精细的搜索和严密的部署,毅然向村庄西北敌中村中队冲击。这一场战斗,每一寸的进展都是披荆斩棘和冒险犯难:在一片阴森的原始森林里,上面有敌人以钢板构筑的鸟巢工事;下面有俯拾皆是的触发地雷;部队散开之后,前后不能兼顾。但是我将士顾念战友的艰难及赋予本身任务之重大,仍然在敌人火网之下步步跃进。机关枪永远是那么喋喋不休,迫击炮一声声狂吼,偶然一阵地裂天崩,接着烟飞树倒,我汗流浃背的将士却仍然前仆后继地一贯突进。24日午后,两军相持未决,各单位干部亲持冲锋枪,作为士兵楷模,在队伍之前以火力指挥。入夜之后,依然冲杀未已。圣诞日黎明,各班排相继接近敌阵,手榴弹掷弹筒发挥威力,战斗更趋激烈。一直战至午前十时,枪声较稀,扫荡队突入敌阵。荒草丛里,到处笼罩着一层烟硝与灰土,纵横僵倒的都是敌人遗弃的尸骸,里面有中队长村大尉等官长四员。卤获的战利品有重机关枪两挺,步枪28枝,指挥刀和未用的地雷多件。这次战斗不仅使独立作战的部队出围,而且使我军掌握着主动权,开始了以后方兴未艾的攻势。


12月28日,扫荡队以新胜的余威攻击于邦主阵地。我炮兵队在这次战役里发生了很大的功效,几乎像挖泥机[一]样把敌人阵地翻转过来,又以树杆泥块和灰土替他们造了一所集体的坟墓。除夕之前一日,敌人自视死伤过重,前左右三面既为我军的火口所狂吞,后面又是滔滔不绝的大龙河,顶上还有美机所播散的弹雨,只能以一死相逃避。当我步兵勇士提着冲锋枪挺进的时候,敌人阵地内一声声爆炸,大多数敌人已横尸在工事里,化作胡康河谷之露!现在经扫除的战场,发现敌尸已达142具,里面包括这方面的指挥官管尾少佐以及大队指挥所的军官6员,夺获重机枪3挺,步枪71枝,指挥刀3把。盟军军官参观战场后,亦复叹为森林攻守战的杰构。岁序更新,我军继续渡河攻击。战士们俯视大龙河澄清的河水,洗去了面上的征尘,忘却了两月以来的疲劳;并且庆幸愈前进一步,便愈近国门一步。


河东依旧是仰不见天日的丛林,深林里面又蜷曲着数不清的溪流。敌人从临滨于邦至此,几次攻防,已经精疲力尽,神经上更受着无限痛苦的打击。沿途退却,早已士无斗志。1月13日,两岸各据点完全被我肃清,敌人散布于各处的尸体,经我掩埋队收集达四十余具,河中流水、河上沙洲和河岸青草处处都是殷红血迹。


14日和16日,我军占领大堡家和乔家两村落,预期敌人坚强的抵抗也不见踪影。因为我军处处掌握着主动,所以无往而不利。17日我李支队出现于敌人的左侧背孟养河畔,敌人曾抽兵与我[军]在两岸血战三昼夜,支队歼敌百余,仍然持续前进。


截至现在为止,大奈河畔的战略要点太柏家已被我军占领一部分;20日夜敌以舢板向南退却,遭我轻重兵器奇袭,大多数渡河器材都被击中倒翻河中。太柏家是一年以来敌军输送补给的要点。卤获的敌件中也明确地说明敌人准备输送重炮兵至此作战。但是现在形势很显然,这座拉加村的命运将决定于这数日之内。


大洛的奇袭


在新38师主力部队的攻击将要明朗化的时候,新22师65团衔着同一重要的任务,去收拾大洛谷地的敌人。这时候大洛的敌人正向拉家苏仰攻不下。团长傅宗良决沿更的宛河左岸直趋大洛的侧背,这是危险、艰难但是爽飒的战术。


部队渡河之后,找不到地图上所有的点线路。土人说:五年以来没有人走过这里。奇袭队就偏要做五年不来的访客!他们以快刀利斧在密密的丛林里开路前进。芦苇、红藤和纵横交错的枝杆逐段肃清,但是部队穷一日之力,只能行进两三英里。


万一行进方向错误?过早被敌人发现?遭遇敌人伏击?森林里面入暮迅速,烟云飘渺,虎啸猿啼,处处刻画着野人山上的惆怅。我纵队在无限凄凉的条件下前进。第七日,前卫首先发现猎物,这一周的辛苦摸索总算得了相当代价!


第一批猎物是敌军一小队,正在河曲处构筑工事,我军渗透至敌军的侧背,然后四面合击。这一场战斗,只杀得敌人遁逃无处,战斗不过几小时,敌人无一生还,阵地转趋沉寂。我忠勇将士们检视战场,虽然手足面部都为几日沿路的芦苇碎石尖刺割伤,现在他们都溶浴在杀敌的壮快里,不知道尚置身于野人山上!


敌人前哨既被歼灭,部队长欣喜无似,虽然企图已被敌人发现,以后已进至较有利的地形,俯览谷地,不过六七英里。为了戒备敌人的埋伏,纵队还是周密而谨慎地蠕蠕前进。1月17日敌人由大洛派遣一纵队北上,这第二批猎物,包含步兵两中队,重机关枪四挺,迫击炮和山炮各两门。在敌人的梦想,前哨小队总还可以独立作战到若干时候。不料刚至百贼河南岸,就已进入65团的天罗地网。我纵队长眼见这么肥硕的猎品一头头进入陷阱,惊喜得要在树叶上掉下眼泪。这次厮杀经我军拾起的敌尸已达182具。

罄其所有的轻重机枪四挺,都依次在“该团战利品清册”上签过到。75榴弹炮2门虽经敌人推入河中,现在经我重捞获1门,并且这次战役中我军只伤亡十余人,为前所未闻的纪录。联络官闻讯,不住地跷起大拇指向我军兵叫“顶好,顶顶好!”


现在奇袭纵队已经改奇袭为强袭,正在走下山坡准备突入暌隔经年的大洛村。敌人横线已被截断,我军官兵的自信心极高。回忆当由缅甸退却时我们在这个村庄内接过投粮,又在那处渡口撑过渡船,现在一一都在山下,但是今昔的心情相比,我们是如何胜过前年!


缅北战斗


缅北战斗,是国军二次入缅的序战;以后真面目的战斗还要千百倍剧烈于今日。但是我们有充分的自信,我们一定能够干得很好。过去我们在报章杂志上,在演讲辞上,发表多少次,只要我们有飞机大炮,我们可以迅速地打败敌人。今日我们已经拿出事实上的例证,足见以前的论断确切不虚。


我们的指挥官随时专注攻击与主动,我们的士兵相信森林战的能手是我们自己而不是敌人,我们的联络交通比敌人方便,我们的补给比敌人完满…凡是从前敌优我劣的地方,都反了一过面。从今以后,可以让敌人细细咀嚼兵器落后的滋味。


但是我们也要感谢盟军官兵,以上各战斗里,他们无役不从。他们飞着“海鲸”和“鲨鱼”,他们不仅协同作战,而且将我受伤将士运返后方,在我军士气上予以莫大的支持。


那些辛勤开路的工兵,那些筹办后方补给的人员,以及各野战医院与后方医院的军医与护士,都不能仅以一声“多谢”道尽我们心上的感意。没有他们的互助,不能开放这朵同盟合作的奇葩。


孟关之捷

2月16日


2月16日午夜,胡康河谷的丛林上罩着一重薄雾,布朗河北岸的健儿已经涉入冷彻筋骨的河水,进行着一处局部的包围;太柏家东西,炮声断续不已。这时候月落星稀,夜凉如浸。××部队的指挥所自部队长以至幕僚,正在围着煤油灯四周,不时用红蓝铅笔在军用地图上画着…


大家的注意力集中于日文翻译官。这位25岁的青年,戴着高度近视眼镜,一手抚着额头短发,一手正在弹药箱上执笔疾书。现在他的工作是翻译一份敌件。过去留学东京的7年内,他已经把满纸的假名弄得烂熟;所以,现在他毫不费力地工作着,一转眼间,已经写下了一大篇:“师团以歼敌于孟关附近之目的,决将主力转移至孟关以南…”


部队长默然无语,4个月的疲劳已使他消瘦了很多;加以最近立誓孟关不剃须,弄得满脸于思于思。但是今夜满眶红丝的眼睛里闪耀着一种说不出的喜悦。于邦,临滨,太柏家,孟养河,多少次的攻坚守险,多少鲜血热汗,这些劳力终于没有白费,明天天明之后,就是我们收获的时候到了。


他轻轻嘘了一口气,在一角燃着一枝香烟,计划着明天,想象着后天…幕僚们依旧在工作着。


日文翻译官首先打破这一团人的静肃:“这里有一点看不懂,什么长久部队要占领阵地…”


情报参谋走上去:“没有什么,这是他们的鬼把戏,你就写第五十六联队应占领腰邦卡之线。——或者你就照原文写,我们都看得懂。”


他们一直工作到午夜2时,地图上已经布满了队标队号。部队长的决心早已妥定了:“叫他们追击——”然后手指按在图上,“右侧支队迅速夺取这几个制高点——通信补给的情形由幕僚长决定一下。现在敌人恐怕已经发觉我们拿到他的退却命令了;所以——一切要快。”


他们的动作是极尽其快:半小时内,部队长的决心,幕僚长的要领,其他人员加入的细节,经过作战参谋的手笔,已经变成了作战命令。机器脚踏车上的排气管突然勃勃作响,作战命令已经随着轮胎驶向第一线去了。


部队长已经回到吊床上去休息片刻,但是,煤油灯下还是有人在工作着。这件命令由日文翻成中文,又要由中文翻成英文,以便明天“鲨鱼”和“海鲸”起飞的时候多点参考。现在我们可以听到英文翻译官的打字机很清脆的连放,和他们在灯下的对话:“这旅团长和田俊二,日本音怎么读法?”


“爱达长几——”日文翻译官慢慢念着,又在拍纸簿上用大草画着“AIDA-JUNJI”。


“日本鬼子真爱找麻烦,明明写着和田俊二,又要念什么爱达长几——”英文翻译官一面发牢骚,一面照着拍纸簿上的几个字母向打字机钥上使劲地戳着。


可是他不知道5英里以内,丛林的另一角内和田俊二旅团长正在发脾气:“马鹿夜郎,要你们将校传令也会失踪!”


月亮又隐起来了,××指挥所静寂了没有多少时候,电话铃子又响起来了,这次是部队长在讲话,部队长在吊床上接到第一线的电话:


“喂喂!是的…我是387…喂喂!”


传达排的机器脚踏车已经回来,正在向哨所卫兵发出暗号。


2月20日


2月20日午后,天气燥热,气压很低,一片片乌云在枝叶空隙里飞过去。大奈河通棕邦卡的公路上特别有一种阴郁沉闷之感,久经战场的战士知道这是惨烈战斗的征兆。但是,虽然如此,战士们的心情依旧是轻松的。公路左侧的芦草一动,可以听到上等兵李明和的低声自语:


“他妈的,又是他妈的干蚂蝗…”


周自成回过头去,看到李明和的左裤脚上血红了一大块;一条肥珠珠的干蚂蝗,肚子里胀饱了血。李明和愈是用手乱爬,蚂蝗把头尾的吸盘钉得愈紧,血仍旧不停地放出去。


“不要揣嘛,越揣越紧…”周自成把李明和的手拿开,右手抽空对着蚂蝗上猛力一打,蚂蝗的头尾一松,就掉在地上。


血仍旧在流,李明和也不管,翻开地上的乱草找住蚂蝗,用皮鞋一阵乱擦。

蚂蝗看不见了,芦草倒了一大堆。


“踩没用场,…你把它烧成灰,摆在瓦片上露一晚,隔天起早一看它又活了。”周自成说着,一面把钢盔取下来摆在膝盖上,就率性把话匣子打开:“那天我在那头打死那个日本军官,那蚂蝗才凶,看到人拢都拢了,动又不敢动…”


“你还讲,你为什么要把他打死呢?要是我就要捉活的…”


“哪样不啊!我走到他后头用刺刀对准他,用东洋话喊(日散司洛),他就摸手枪。我想一枪打到他肩膊上,没打得好,把胸膊打穿了,才拢个样子死了吗…”


李明和看他叙述得令人发笑,学着他的川话问:


“你又拢个样子晓得他有退却命令呢?”


“我也不晓得啥子退却命令。我一摸,身上还有两张东洋票子,三张纸。我把他尸身往树林里一拖,拿着手枪,他的东洋帽和那几张纸就跑回来。后来连长说别的不要紧。那三张纸倒是敌人的一道退却命令。说我有功,要报到上头替我请一个牌牌。几张东洋票子倒让两个白美①硬是要去耍去了,我也不管…”


李明和逗着他问:“铜牌牌有啥子用场哟!打仗也不能挂。还是要连长帮你请五十个卢比倒可以买个手表…”


周自成没有回答,并且慌手慌脚地把钢盔戴了起来。


李明和回头一看,后面草里面排长来了,马上把头低下。


排长把手里的小树枝在周自成的钢盔上轻轻的敲着,一面说:“真是丫亚无,敌人把你们抬去了你们还不知道。”


周和李都把头更低下去了,但是排长并没有继续责备。


“现在告诉你们:敌人马上就要向孟关退却,我们在这一路埋伏,就是要断绝敌人的交通,尽量地不让他们回去,也不让他们增援上来。我们可能对两面射击,现在你们再不准谈话;留心看第三班在那大树上拉的那根藤。如果发现藤向左右移动,就是发现了敌人,各人做预备放的姿势——但是还不要射击,看到我的信号枪打绿色照明弹,大家才开始射击。你们不要随便跑出去,或者姿势太高,恐怕妨碍树上的射手…”


排长向第一班那边去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乌云上面开出一个洞,洞口照出来一线阳光。树枝上透过来一阵轻风,带着树叶清香,林子里面只有鸟啼,人都屏息着呼吸。


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了。


李明和有点睡意。——但是,现在公路北端发现马蹄的声音,又好像没有,又有了,好像是去的声音,结果还是向这边走过来的。李明和回头一看,青藤已经开始动了,他赶快打开冲锋枪上的保险机,周自成已经拿出跪射预备的姿势,而且闭上了左眼。


时间仍旧是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


敌人果然来了,前面两个搜兵笨头笨脑地经过设伏的位置。树叶里看到白亮亮的刺刀,逼着眼睛叫人晕眩。李明和一想:不好了,自己蹲的地方一定给这鬼搜兵发现了。不,他的担忧是多余的,这两个家伙匆匆忙忙地走了过去。青藤又左右动了两次,但是没有信号弹,只好让他们向孟关那边去了。


马蹄更响近了,不仅马蹄声,还有驮马不耐烦的呼气和驮鞍上的木箱碰在鞍架上,以及皮鞋踏在公路上的声音。


200公尺以外,李明和看到一个日本军官骑在领前的马上,没有戴钢盔,痰盂形的军便帽上有一颗亮晶晶的金星。后面一纵队士兵,驱策着驮马一步一拐,李明和一点没有看错,驮马上驮的重机关枪。


敌人的行军纵队已经到了第一班的正前,还是没有看到排长的信号枪。李明和的冲锋枪由敌人的指挥官瞄到第一匹驮机关枪的驮马上,看着这匹驮马又走过去了,还是没有看到排长的信号枪,李明和不由得一阵发急:该不是排长跑到哪里睡着了?睁眼看去,这批敌兵都是矮小愚笨的样子,步枪背在背上,钢盔挂在手臂上,头上都冒着热气,连弹药箱上漆的白字都看得清清楚楚。李明和觉得自己的心脏要跑出来一样,头上有些润湿。…


“冬——司——”


绿色信号弹突然从公路左边树顶上俯冲下来。


李明和对着一匹驮马赶紧射击,但是后面树顶上的轻机关枪先开了火,已经把这匹驮兽和两旁的敌兵推倒在尘土30公分的公路上,灰土上已经染了一摊鲜血。


公路两边的大树都怒吼了起来,敌人应声躺在灰土上。


近处的芦草也跟着怒吼起来,敌人笼罩在烟尘里。


李明和瞧着烟灰未散的地方还有两三个敌人站着,又对他们射击了一个弹夹。


3月5日


3月5日早上,寒气未散,视界朦胧,但是树梢顶上透过来的晴光,又可以断定今天是一个大晴天。


孟关的10英里内外都是平原,平原上长着小丛林,林内片片林空,林空上面生着丛草。


“机械化的祖宗”在训话,这位“祖宗”还不到三十岁,面上的肌肤和加兰人差不多,① 因为他是上海战役攻虬江码头的元老,所以有这样的绰号。“敌人的第18师团企图退却,但是正面友军把他们胶住了。左翼友军已经深入敌后,现在只要我们杀开一条血路,使敌人迅速崩溃。关于敌情、联络以及作战种种规定,昨天晚上已经和你们排长以上说过,并且要你们排长告诉你们,想必大家都知道了。我现在告诉大家的:就是大家要知道,司令部把首先进入孟关的光荣让给我们,我们大家得要争气。并且这是我们部队成立以来的第一炮,第一炮打得不响大家都丢脸…”


机械化部队作战没有旁的,就是要胆大心细!大家照着规定做去吧,敬祝各位胜利!”


5点差10分,几百匹马力开始怒吼。5点,这群××吨重的家伙跟着开山机到攻击准备位置去了。5:50,他们脱离了开山机,一个个排成战斗队形,大家呜呜叫着排山倒海地向南面去。


穿山甲很轻巧地换着排挡,从潜望镜里望着左前方排长车上的红色三角形。

心里奇怪:怎么还没有遇到敌人的平射炮和地雷?…第二参谋所说的:敌人每个中队有十个酸手榴弹,专门对付战车,可不知道什么样子?——他有一颗年轻而好奇的心,他希望今天打一次顶热闹的仗。


车子爬上一座小坡,冲断一根20公分的树杆,继续下坡,他把左操纵杆轻轻后推,使车身向左,保持和排长的距离。


引擎上发出的热量和噪音令人窒息,穿山甲把额上的汗揩了。不知如何触动了灵感:“这和大演习差不了好多。”但是话没有说完,一颗榴弹的爆烟在前面开了花,接着又有几颗弹花在附近开放,被弹面似乎和队形很吻合,空气的震动能由掩盖的空隙透进这×英寸的装甲。穿山甲有些犹疑,但是经验丰富的车长将传声器转在车内人员的听话器上,带着一种安闲的语调说:“加油,对直前进,敌人用的好像是一种曲射兵器,不要理他,我们快要脱离危险界了。”


他们仍旧对直着前进,始终就没有遇到敌人的平射炮。途中惟一的障碍是3号车子碰到一颗触发地雷,履带炸破了,车身翻倒在树草丛里。3号车长利用车内无线电话报告:“就是履带坏了,车身和引擎都好,没有人受伤。”

第4号车子赶上去递补了队形的空隙。


外面太阳渐渐爬高,车内3公分7的大嘴在狂喊,副驾驶手的机关枪也在喋喋不休。穿山甲感觉得衬衫已经湿透了,全身的血管都膨胀着,皮肤上每个汗管成了一条喷泉,嘴内异常干梗。


就是这样地冲进了敌人阵地,敌兵以机关枪对着潜望镜和无线电杆作徒劳的射击。穿山甲顶上的“三七”向敌人机关枪巢大叫一声,这几个可怜的家伙已经连人带枪在尘土起处静默。


还有一堆散兵躲在工事里面,这是枪炮的死角,穿山甲一时兴起,决心“蹂躏”他们一下。车子突驶在敌兵壕的胸墙前面,左驾驶杆拿到底,车子作了一个360度的大旋回,履带下的泥土把这堆猎物活埋起来。


车长又把传声器转过来,叫着:“好啦,给你玩够了,后面跟随来的步兵会收拾他们的…快赶上去。”


穿山甲把油门使劲地踩着,车子飞过敌人的工事。


太阳爬得更高,战斗队形已经超过孟关了。


3月9日


3月9日午前10时,××指挥所已经随部队推近到□□村附近。通信兵刚把电话架好,这一片叶绿丛里马上活跃起来了。


战局顺利,这些幕僚们忙着自己的业务。青葱树下,日文翻译官和福冈来的盐塚义与长崎来的谷本正直对坐着。翻译官给了每个俘虏一支香烟,盐塚义和谷本谦卑地弯了弯腰,口里喃喃念着:“阿利阿达喔可萨依马司。”


作战参谋在指挥车引擎盖上摊开了一张军用地图,上面有很多红的圆圈和蓝的箭头。这些村镇上面都用阿拉伯字表示占领时间和进入部队:孟关上写的3/5,新板上写的3/6,这都属于穿山甲他们的一队。孟关东南10英里的瓦鲁班写的3/9,这属于李明和他们的一营。更南的占木驿和丁高沙坎附近也写的3/9,这是另一支队。


另一位作战参谋在拍纸簿上计算战利品,在卤获报告表上登记着:


装甲汽车(完好)2辆,


75耗山炮(缺瞄准具)×门,


47平射炮…


37平射炮…




部队长并没有抽空剃胡须,已经坐着指挥车到前线视察去了,幕僚长看着参谋们的工作,一面问:“从追击开始,我们打死多少敌人?”


“已有的数字是1731人,但是报告并没有完全。”


“不必等待数字的完全,我们将现有的概数报告上去。”幕僚长走了。


情报参谋和作战参谋谈了几句。


作战参谋跑回去追上幕僚长:“报告参谋长,现在俘虏说:敌军残部因为东南公路被我们截断,开始从森林里运动,想由2277高地附近渡河沿上山的点线路向西南退却,这和我们的判断符合。我们要不要再下一个命令要右侧支队派人去封锁这条路呢?——问题是因为部队长自己也到这方面去了。”


幕僚长很干脆地回答:“我们还是下一个命令。”


作战参谋回到指挥车畔,抽出钢笔在一张稿纸上写下“×作命甲第71号。”


森林里面仿佛有蜜蜂嗡嗡的声音。


友军的“海鲸”正从指挥所上空飞过去,无线电台和电话总机像前线的机关枪一样的唠叨不休着。



拉班追击战

击破敌人的抵抗线


3月下旬,我驻印军争夺杰布山以南的隘路,与敌十八师团残部发生激战。3月21日开始于康劳河北的阵地攻击,持续达一周。敌我常常在几码甚至一株大树之下胶着。丛林中,隘路内,敌人坚强工事之前,既不能展开多量兵力,也无从施行细密的搜索,我新廿师十六六团奋勇以冲锋枪手榴弹——寻求敌人步兵与之接战。该团过去在腰邦卡,曾经以一敌六,创造以劣势兵力获得辉煌战果的奇迹,这一场战斗,更使该团的军旗生色。双方的火线由20码而10码,推至5码,甚至接触,重叠,交错。而这样一条犬牙交错的战线,随着敌我的接近,因为攻守两方战斗精神的旺盛,以致处处开放着投掷兵器的弹花。战斗最惨烈的两日,步兵勇士连续以手榴弹投入敌人掩体的火口内,但是被敌人在未爆发的瞬间拾着投掷回来。在某一处工事之前,相持达几十分钟,某无名勇士一时奋起,自顾与敌人同归于尽,以五指紧握着已经发烟的手榴弹伸进敌人的掩体内听候爆炸,终于将藏匿在内的4个敌人一一炸毙。攻击北岸一处碉堡时,张长友上士遍身束缚手榴弹冲入敌阵。

这种高度的牺牲的精神,不仅使敌官兵感到震慑,盟邦人士亦为之惊骇。3月26日,我军攻击敌加强中队阵地一处,敌官兵97名顽强抵抗,战斗结束,我军发现敌尸94具,残存三人狼狈逃遁,某班长拔出刺刀作飞镖,中其中之一人。27日,66团继续攻击高乐阳附近的阵地,团队长是一位勇敢好沉思主张出敌意表的将才。他的攻击准备射击,耗用了近两千发的炮弹,然后找到敌人阵地的弱点,施行中央突破及分段席卷。28日敌人不支溃退。十天之内,我军为敌掩埋300具尸体(计算敌军伤亡常在一千以上)。卤获敌炮4门,轻重机枪12挺。


同日66团迂回至敌后的一支队,以及密里尔将军统率美军相继到达敌后交通线上。虽然敌军在以西的丛林内另辟了一条汽车道,但是主要抵抗线既被击破,侧翼又受威胁,不得不往南逃命。29日之后,我军开始纵队追击。30日清晨,超过交通要点沙杜渣,一日进展约10英里。步兵在丛林战中有此速率,实在令人敬仰,以致30日午间,我们以指挥车追随至65团后面,久久不见第一线营的踪影,为之深感惊讶。


找到了窦营长


那天,我们到第一线营去。


我们午前11时由66团指挥所出发,一路经行山腹,路幅宽窄无定,路面又未铺砂石,车行非常不便。沙杜渣以北,辎重部队的驮马不绝于途,车行速率不能超过五码。这条路上还没有经过工兵搜索,半点钟以前,一匹驮马正遇着触发地雷,左前蹄炸掉了,尸骸委曲地躺在路侧,地上一摊鲜血。驾驶兵换上低速排挡,眼睛不停地注视在路面上,左右摆动着方向盘,处处吸动着车上人员的神经,使我们感觉着若断若续的紧张。


沙杜渣是孟拱河北渡口的一片林空,原有的几十家民房,只剩着焚后的屋柱,与附近弹痕寂寞对照。但是这些战场景象与丛林内的尸堆相比,则感觉得太普通、太平常了。


车子沿着渡口弹坑转了几转,我们进入了孟拱河谷。


这一带树林仍旧很密,路左是孟拱河的西岸,碰巧在一堆芦草空隙处,可以望见西阳山(Shiyang Bum)上的晴空。


路上几百码的地方没有一个行人,我们好容易遇到一个通信兵,但是他也不知道第一线营的所在:“刚才还在前面一哩的地方,现在恐怕又推进了。”


道路笔直,好像森林里面开好的一条寂寞小巷,路面松软,车轮在上面懒洋洋地走着,丛林里面各种飞禽与昆虫很活跃。


在孟拱河第一道河曲处,我们终于遇到了一群祖国的战士,但是他们并不属于第一线营,他们是66团派出的敌后支队,他们在两个星期之内,爬经3000英尺的丛山,迂回30英里,经过人类从未通过的密林,自己辟路前进。在河东岸,他们以机关枪奇袭敌人的行军纵队。在河西岸,他们卤获了敌人一部汽车,击毙了敌人几十名,前面一百码的地方,还有敌人遗弃的尸骸。他们正拟北进沙杜渣,不期在公路上与65团会师。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正待接受新命令,但是,他们已经快3天没有吃饭了。


这些弟兄们精神体格非常之好,他们正在打开罐头,填塞着空了3天的肚子。有的已经坐在道旁,燃着一支香烟。这里隔第一线营不到300码,已经听到前面的机关枪声音,我们跳下了汽车,果然在道左树林下面僵卧着2具敌尸,苍蝇飞在死人的面上,酝酿着一种奇臭。


我们到了第一线营,战士们散开在公路两旁,右面森林内,相去不到50码,第×连正在向西搜索,不时有几声步枪[响],有时有三四发冲锋枪的快放,敌人三八式步枪刺耳的声音,夹杂在里面。


“屋务——”


敌弹弹头波正在冲开空气前进,可是道路上往来的通信兵传令兵和输送兵都是伸直腰很神气的走着,我们也学着挺直着腰。


在一棵小树下,我们见到了闻名已久的窦思恭营长,他是第一位率部至敌后,首先以寡敌众的青年将校,同行的郑参谋替我们介绍。


窦营长告诉我们:发现正前面敌军一处掩护阵地有2挺机关枪,第×连正在与敌人保持接触。左翼孟拱河可以徒涉,已经与隔岸友军联系好了。右面森林里还有敌人的散兵和狙击手,第×连正在向西搜索。右侧敌人另外辟了一条公路,可以走汽车。这方面友军还在我们1000码后面。


郑参谋另有任务,将指挥车驶回去,我决心留在营指挥所看看战斗的实况,约定请他明天日落时候派车来接我。


阵地之夜


现在我看到他们的指挥、联络与战斗了。


傍晚,第一线连搜索兵回来报告:“正前方两百码公路两侧有敌人,携有机关枪,右侧森林里有敌人,右前方草棚里面也有敌人。”营长决心在附近构筑工事,准备明天拂晓攻击;一声命令之下,几百个圆锹,十字镐,向泥土内挖掘,有些士兵拿着缅刀在砍树杆,准备作掩盖。


我卸下了背囊与水壶,坐在背囊上与窦营长安闲地谈着。


我发现窦营长有一个奇怪的习惯,他喜欢把钢盔在布军帽上重叠的戴着,到了没有敌情顾虑的时候,就把钢盔拿下来,用不着再找布帽。还有,他的步枪附木上有一处伤痕,后来我才知道是泰洛之役炮弹破片打中的。


“敌人很狡猾,今天晚上说不定要来夜袭。”


“我很希望能够参观你们的夜战。”


电话铃响了,通信兵接着,将耳机交给营长:“窦先生,第六号要你讲话。”


我在旁边听着,窦伸过手来,对我说:“黄,请你把航空照像给我。”我从图囊上把航空照片递给他,依旧听着。


“喂!你是6号吧,喂,你前面应该有一片林空,大概30码长,50码宽,有没有?通过前面第二个林空就是拉班了…有房子没有了?…河左边有一道沙洲,有没有?…还看不到吗?你们隔拉班只有200码了。66团还在我们后面1000码的样子,今晚上你们要防备敌人夜袭…茅篷里面还有敌人?…喂,你等一等,我自己来看看。”


窦放下电话机,对我说:“黄,你在这里等一等,我到第一线去看看。”


“我很想跟你去看看,不会妨碍你吧。”


窦戴上了钢盔,一面说着“没有,没有…”我已经跟在他的后面,更后面,还有窦的两个传令兵。


我们彼此保持几步距离,沿着公路前进了170码,到达第×连的位置。

这里有一座茅篷,右边有一处林空,和航空照像完全吻合。前面50码还有一座茅篷,敌人的机关枪就在缘角射击。右前方突然一声“三八式”,弹头波震动着附近的枝叶,我们的步枪和机关枪马上向枪声起处还击,枝叶很浓,看不见敌人。


窦指示了连长几句,我们依旧还回营指挥所。


夕阳照着河东来去的运输机,这家伙正在树顶五十码的低空投掷给养。枪声较稀,伙夫蹒跚着送了饭菜,美军联络官也来了。


我们在小树枝下打开饭盒,里面有咸肉与豆荚,联络官带来了啤酒,他用小刀把啤酒罐弄破,啤酒泡沫溢在罐外。


就在这时候,前面很清脆的一响,窦的传令兵叫着:“敌人炮弹来了!”我们卧倒,尽量的使身体和地面平贴。


“屋务五务——”弹道波浪很尖锐,然后“空统”!炮弹在我们后面一两百码的地方爆炸,爆炸的声音既清脆又沉闷,丛林里面有回响,还听得着几根枝干的断折声。


第二炮比第一炮落得更近,敌人在修正弹着。


炮弹一群一群地来了,敌人山炮连在施行效力射,空中充满了弹道波,一百码以外,落弹爆炸声音堆砌着,我仿佛看到孟拱河的河水在震荡,但是河东的给养飞机依旧在盘旋。


窦贴在地上和部队在通话,我回头看去,我们的豆荚和啤酒,在我们匆忙卧倒的时候都打泼在地上了,我拾起一个啤酒罐,罐内的液体已经只剩三分之一。听敌人火身口的声音,还是四个一群的在吼。


入暮以后,炮声较稀,我们嚼着冷饭与剩余的咸肉,窦一面吃饭,一面和美国联络官讲话:“Mc Damel上尉,你要升少校了。”


“我一点也不知道。”


“他们都说,你下个月就要升少校。”


“或者——或者可能。”


“为什么要说或者呢?”大家都笑。


送小炮弹的货车,为了贪图倒车容易,一直开到敌兵出没的林空里去了,副营长和传令兵张大着嗓子叫他回来:“你们上去送死呀!”但是驾驶兵居然在林空里将车子倒了一个转,很敏捷地开回来,防滑链条打在地上铛铛地响。


暮色更浓,森林虽然经过一天枪弹炮片的蹂躏,还是表现着一种幽静阴沉的美。


我和窦睡在一个掩蔽部内,面上手上都涂了一层防蚊油,一个蚂蚁跑进我的衣领,我想去抓它,身体蜷曲着不能翻转,感觉得很苦恼。现在枪声炮声同时来了,我们的前面、右面和后面都有机关弹在射击。


今晚敌人果然来夜袭,我们岂不是占领着一道背水阵?


敌人炮弹虽然都落在我们后面,我又记起窦营长的一句话:“如果敌人炮弹多的话,或者会沿着公路来一个梯次射。”


背水阵,梯次射,这些念头不住在我脑内打转,我又记起今天是3月30日,明天31,后天就4月1日了,掩蔽部外面电话兵唠唠叨叨地在炮火下利用电话空闲和同伴谈着不相干的事,5码之外,步哨叫着“哪一个?”我感觉烦闷,潮湿空气令人窒息,瞧着窦一会听电话,一会翻过身又睡着了…


那一晚没有夜袭,也没有背水阵和梯次射,我那阵烦闷的情绪不知在什么时候渐渐平静下去,我的呼吸渐渐均匀,也就一睡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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