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网路上十分热中于讨论戴上校的“C型包围圈”,出于好事者的习惯,过路者也顺便谈点看法。在过路者看来,戴上校只是位“积极思考”的军事战略分析家。因此,有需要帮助戴上校完善其分析思维之必要。


军事战略而言,上者为军事思想家,中者为军事谋略家,下者为军事指挥员/将军,其间无高低之分。就军事力量的运用而言,再好的军队和装备,如果没有一流的军事指挥员,肯定完蛋;但没有好的战略、战术,也肯定做无用功;同样,没有好的军事思想,早晚都要完蛋。举个例子,伟人“提出”“人民战争”、“持久战”学说等,对于打倒蒋介石,在抗战中保存力量是极为有效的思想,因此,这是能够将伟人看作军事思想家的重要理由。伟人提出“以农村包围城市”,给出具体的战略实现方法和途径,也是可以将之看成军事谋略家的重要理由。


蒋介石在抗战中提出“以时间换空间”也足以证明老蒋具有军事谋略家的特质。而就《孙子兵法》而言,可看做是东方军事传统谋略的代表作。如此等等,不一而足。从中,我们可以看出思想与谋略是有差异的。


长期以来,中国人重谋略而轻思想,重战术而轻谋略。谋略就是战略、战术,体系化了的谋略就可以成就出完整的军事思想。也就是说,没有体系性的谋略内涵,是成就不了军事思想家的。从古到今,中国罕见军事思想家,即便是“伟大领袖” 伟人,其军事思想也是局限于时代的和短期目标的。因此,当著名的军事评论员张召忠将军搞笑地用“人民战争”理论解读伊拉克战争时,就不仅仅是让人吃惊了,而是惊讶之后的尴尬。这是一个军事分析人员缺乏军事思想、脱离军事和军备现实的实例。


在冷兵器时代,任何军事谋略,脱离了文化目标和地理内容,就失去了思想内涵。而缺乏了思想内涵的军事战略,往往都是被动的。自然,被动的战略实质就是一种为解决“眼前困局”而不得不采取的“苟安战略”。中国人不是常常将这样的一句话―“好战必亡,忘战必危”―挂在嘴边吗?东方军事只有谋略而缺乏思想深度,不是没有道理的,否则后世就不会出现太多战略安全的困局了。这方面无法仔细评述,也无需仔细评述。在现代军事条件下,军事战略中的地理因素仍然具有十分重要的作用。据说军事地理学最早是一个英国的闲人提出来的,其后为德国人所重视,前苏联军事学院还专门开设“军事地理学”。地理与政治的结合,产生地缘政治学。与经济学结合,产生地缘经济学。如今这些都是大国和强国的区域战略和全球战略的基本内容之一。


传统上,西方人在分析东方时,有三个概念围着中国周遍:Indosinian、Serindian和Fareast。Indosinian 是指东南亚与中国陆地相连的中南半岛扇形地区;Serindian是指包括中国新疆在内的中亚扇形地区;Fareast主要是指包括中国在内的东北亚地区。这些文化地理概念确立之后,在构建东方战略时,就形成了围堵大中华和大印度两个文化内核的清晰概念。


俄罗斯通过中亚战略和远东战略,向印度洋和太平洋扩展,进而谋求中国新疆和中国东北;英、法等国就通过控制印度、攫取东南亚彻底控制印度,并进一步谋求包括西藏、西南、华南等东亚大陆区的利益。同时,大英帝国很快在中亚地区寻找到一个强大的敌人:沙皇俄国。


可见地理概念在军事扩张过程中其对军事战略的引领作用远远超越任何其它方面。今天的美国全球战略中的军事地理概念使用频率最高的是这样几个:跨大西洋地区、环太平洋地区、印度洋地区、环北极地区。明显,美国的军事地理概念“升级”了,因此会有“太平洋舰队”、“印度洋舰队”。这些军事地理概念和配套的军力单位名称背后,隐约其中的战略目标,我们可以大致猜个八九。从这一角度,我们来看戴上校的“C形包围圈”,显然还是不合适的一种现实提法。或者,以军事现实来看,至少还是没有完成的一种未来设想。美国人没这么不长进。


朝鲜战争和越南战争之后或冷战之初的大包围以阻挡“共产主义”扩张的思路,“估计”美国人现在肯定已经放弃了。原因是“不现实”。照过路者看来,美国人最可能的军事战略,可能是通过若干 “军事地理的政治心理结点”进行“打桩”,以浓缩区域事务形成影响或牵引目标对象的着力点。


比如,通过阿富汗,蛙跳至乌兹别克/吉尔吉斯,再蛙跳到外蒙古。一排桩打下来,不是为了军事进攻,而在于针对目标对象的军事消耗和牵引,或者就是一种“地理心理学”。而就目前的现实而言,美国从东北亚和中南亚两个方向实行“东西对进”到是差强人意的勉强之作,要说是形成包围中国的“C形包围圈”,想象成分多了点。我们总不能说,美国军舰在南海和马六甲海峡上走一趟就是从南面包围了中国?因此,姑且认为美国的目标就是形成戴上校设想中的“C形包围圈”,它需要一个实实在在的军事地理的政治心理结点:缅甸走廊。


说起缅甸,对中国的普通大众而言并不陌生,但也仅仅是名称上不陌生而已。今日的缅甸至少有三次曾经形成统一的国家,这就是历史上的北宋时期 “蒲甘王朝”、明朝后期的“东吁王朝”、清朝中期的“贡榜王朝”,大多数时候是分裂的部族并多数时间特别是上缅地区(北部)作为中国内地政权的一部分。缅甸现今人口不足6000万,但民族却有一百三十多个,其中缅族为主体,占到60%以上。最古老的骠族和孟族已逐渐转化、同化为缅族。缅甸各民族绝大多数来自青藏高原东部的氐羌或羌戎的分支。与中南半岛地区东部的老挝、柬埔寨、越南来自百越支系有一定差异。因此,缅甸的现今的民族诸系是“诸羌”与“百越”以及南下汉族交汇而成的,内部组成和源流极为复杂。历史上绝大多数时期,缅甸没有能够实现政治和文化统一,与其复杂的民族结构有十分明显的关系。


中南半岛的历史与中国内地息息相关。战国时期,楚国内乱,楚庄王之孙“庄豪入滇”,秦朝时期“赵陀入越”,是有史记载的这一地区逐渐内附的历史肇始的标志。这些地区的分治以及文化异化,导致其在历史中与中原政权的关系反反复复。在盛唐时期,古“骠国”开始朝贡、元朝忽必烈大帝因蒲甘国杀了元朝使臣被灭,其东北部孟族建立的“汉达瓦底勃固”王朝兴起,后为“东吁王朝”所灭。汉末“诸葛南征”、明朝之初“沐英入滇”、明朝末年“桂王入缅”等,对于确立中原政权之于缅甸的宗主地位都有着一定作用。尤其是明朝在中南地区实行“宣抚”、“宣慰”政策,极大地促进了缅甸的内附以及华人社会的形成。因此,缅甸是中华文化圈的一部分。


对缅甸还有着重要影响是印度。这种影响在“英属印度”时期获得一种快速增强。英国通过“东印度公司”逐渐征服了印度,使缅甸成为英属印度的一部分。英国人进入印度是在莫卧尔/蒙兀尔帝国后期进入的。东印度公司通过帮助莫卧尔打败荷兰殖民者获得莫卧尔的好感,从而获得特权,进而在其本土获得行政和建立军队的政治许可,逐渐成为莫卧尔帝国的国中之国。


莫卧尔帝国是中亚历史上著名混球贴木尔蒙古帝国的南下***化突厥分支。大印度地区的***化大概与此有关。顺便说一句,东南亚地区的***化,一从海上通过阿拉伯地区逐渐东渐,二从中亚的贴木尔帝国以及莫卧尔帝国作为接力逐渐进入的。


今天中南半岛区西半部特别是马来半岛的***势力以及印度种族人口的增加,主要是通过“东印度公司”快速向东扩展。以一个国际贸易公司完成对南亚和东南亚地区的占领,在人类历史上,英国人是首创。可媲美的就是俄罗斯通过几百名罪犯就占领了广阔的西伯利亚。亚洲人的“傻人傻思”,这可作为历史明证的一个“殖民奇迹”。英国人控制和占领缅甸是通过三次缅甸战争实现的,每次战争相隔20-30年。第一次战争初期,英国人企图从陆上跨越那加(Naga)-若开(Arakan)山,结果竟然被缅甸人击溃。


然后英国人从海上在伊洛瓦底河口登陆进迫仰光,迫使缅甸军力回防。但第一次缅甸战争,英国人损失了15000 人,比弱智的大清王朝对付八国联军强多了。所以,今天还有少数弱智企图为弱智的大清王朝开脱历史罪责,对比一下缅甸蛮子英勇的抗英斗争,就知道不仅仅是弱智的问题了。这一仗,英国人被迫息了二十多年才缓过劲来。其后,英国人终于发现了占领缅甸的窍门,就是从南面的海上进入缅甸。今天的缅甸军政府,将首都从仰光向北迁入靠近东面山区的“内比都”,大概是缅甸人的“历史经验”在起作用。


缅甸具有独特的地形特点,东北是青藏高原-云贵高原-掸泰高原的一部分,西面与印度最东部的阿萨姆邦之间是那加-若开山脉,中间是著名的伊洛瓦底山间谷地。伊洛瓦底江蜿蜒其中,西濒孟加拉湾,南滨安达曼海,具有明显的两山夹一谷的总体地貌特点。缅甸是中国西南地区重要的商贸出口,如进入藏区和印度洋海上贸易的著名的“茶马古道”,也因此,其对中国的重要性无法估量。西面的那加-若开山脉不仅地理分界线,分隔西侧的喜马拉雅山以南恒河平原地区的大印度和东侧的华夏人文地理圈,在历史上,也是重要的军事分界线。大印度的民族扩张很难越过该山地界线。


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印度继承了部分英国人扩张的成就,完成了大印度地区历史上一直很难完成的政治统一。但随着宗教问题的出现造成的孟加拉独立,使得印度东北部(阿萨姆邦)出现了极为严重的军事地理和政治安全心理障碍,从而使得阿萨姆邦呈现出显著的“战略突出部”。这就是印度不计后吞并锡金并力图控制不丹消除地理瓶颈的重要原因。印度的“西藏战略”,估计与日本的“琉球主权战略”心思相似。因此,从政治和军事两个角度,我们可以推测到印度一定会不惜代价保有实控藏南即今日印度宣称的所谓阿鲁那恰尔(Arunachal)地区。


但在另一方面,英国殖民的遗产,还使得印度轻松获取了本不属于印度的安达曼群岛。安达曼群岛本是东印度公司用来流放印度各族政治犯的。原先的土著只是不开化的吃人的矮黑生番。军事化的安达曼群岛将对整个马来半岛以及中南半岛西部产生巨大的政治和军事影响,其作用,类似今日琉球对中国东部以及台海地区军事部署的影响一样。既可减低缅甸走廊的战略价值,也可威胁南面的马六甲海峡国际通道。


我们做三个假设,即,一是在美国唆使下并出于自身安全的战略需要,中印之间发生冲突;二是在美国唆使下,缅甸军政府转向,讹诈中国;三是美军登陆侵占缅甸。对于中国而言,那只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就是如何防御那加-若开山脉 “防线”彻底崩溃,使得西南出海通道受阻;或者,换一角度,如何利用那加-若开山脉的军事前锋功能,维持缅甸走廊对于中国的战略功能?或者,如何利用其战术屏蔽功能,确保缅甸走廊对于中国前出印度洋的战略功能?或者,利用那加-若开山脉的军事前锋功能,在藏南地区一旦发生战事,可钳制印军,使印军产生令其震颤的后顾之忧。


过路者相信,中国军方如果没有睡着了,一定有所考虑,因此,有关其延伸思考,非过路者这样的军事半吊子可测度其深浅。但有一点是必须考虑的,那就是历史上反反复复的缅甸,今天的军政府在内忧外困的形势下突然转向,绝对存在理论上的巨大可能性。从这一点,戴上校对缅甸方向的担忧却是值得严肃对待的。对此,过路者无需班门弄斧,自做结论,还是留待方家深思为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