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袋开花 正文 第九章 空路

风月彷徨 收藏 2 102
导读:本文全文阅读地址:[URL=http://book.tiexue.net/book_16074.html][size=14]http://book.tiexue.net/book_16074.html[/size][/URL] 天边刚发白,小舅子就赶来了,把外头的大门拍得砰砰响。 刘富贵折腾了一个晚上,老骨头都散了架似的,睡得很死。 婆娘听到叫声,踢了刘富贵一脚,没醒,又踢了一脚,并用上了劲,不偏不倚,正好踢到了男人的痛处。 “哎哟!” “哎哟!” 刘富贵捂着家伙坐起来,冲着婆娘龇牙咧嘴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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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刚发白,小舅子就赶来了,把外头的大门拍得砰砰响。

刘富贵折腾了一个晚上,老骨头都散了架似的,睡得很死。

婆娘听到叫声,踢了刘富贵一脚,没醒,又踢了一脚,并用上了劲,不偏不倚,正好踢到了男人的痛处。

“哎哟!”

“哎哟!”

刘富贵捂着家伙坐起来,冲着婆娘龇牙咧嘴一脸苦笑道:“臭婆娘,踢么子踢喽,发骚了跟我说一声哒,我来几竿子就是了!”

“剁脑壳的,都这么大年纪了,我发么子骚哪,好像是娘家来人了,快去开门撒。”

“臭婆娘,你莫不是想闺女想疯了吧,今天才第二天哩,娘家来么子人喽。”

“你细听撒,是娘家来人了。”

刘富贵侧耳细听,是小舅子的叫门声:“姐夫,姐夫,快点起来开门哪!”

按规矩,姑娘嫁出去后,要第三天才和自己的男人一起回娘家看望娘老子,这规矩叫“转脚”。新娘子“转脚”一般不在娘家留宿,当天得赶回婆家。回婆家后,公婆煮一个猪肚子一起吃,表示全家团结和睦。

“莫不是闺女出么子事情了。”刘富贵心里一惊,披上衣服赶紧去开门。

小舅子面无血色地站在门口,裤脚被露水打湿了,湿漉漉的,手里捏着一只绣花鞋。

小舅子哆嗦着把那只绣花鞋递过来的时候,刘富贵么子都明白了。

鞋是自己闺女的,人生到了尽头就剩下鞋子一只。

刘富贵眼睛一花,整个人都靠在门框上,泪水涌出眼眶,泪水先是在皱纹里头漫延,然后大滴大滴地掉在门槛上……

“我家闺女么子时候走的?”刘富贵抽动着鼻子,声音有些颤抖。

“昨天夜里。”小舅子的声音很低沉,充满了悲痛与无奈。

“砍脑壳的,昨天夜里哪个走了?”刘富贵的婆娘起来了,刚好听到他们的谈话,扣着右边奶子上的布扣子问刘富贵。

刘富贵的肩膀顶在门框上,勾着脑壳,没有理会婆娘。

婆娘又追问了一句:“砍脑壳的,昨天夜里哪个走了?”

刘富贵这才把手中的那只绣花鞋往身后晃了晃,婆娘像遭雷公劈着了似的,来不及哼一声就倒在楼板上了。

“臭婆娘,你怎么了?”刘富贵听到响声,回头看见婆娘倒在楼板上,赶紧抱住婆娘问。

“姐夫,我姐怎么了?”小舅子冲到刘富贵的身边问。

刘富贵伸手到鼻孔上探了探说:“快点,还有半口气。”

刘富贵赶紧用右手的大拇指死死地掐住婆娘嘴巴上的人中穴,回头冲小舅子吼:“愣着干么子,还不快点到火炉边给我拿硬家伙来!”

小舅子赶紧跑到里边的火炉边,拿来火钳子。

刘富贵大声说:“撬开她的嘴巴,把火钳子放进去!”

小舅子撬了几家伙:“牙齿咬得死死的,我撬不开!”

“撬不开也得撬,否则这半口气上不来,你姐就死翘翘了!”

小舅子用了好的大劲,才把姐姐的牙齿弄开,往里头塞了把火钳子。

半袋烟的工夫,婆娘总算缓过气来了,抱着刘富贵的脖子失声痛哭。

“呜呜……我们娘老子造的么子孽呀,白发人送黑发人。老天爷啊,你肯定是瞎了眼睛,送错了人……呜呜。”

刘富贵说:“臭婆娘,别哭了,人死了又活不转来,我们还是过去看闺女最后一眼吧。”

婆娘抽着鼻子说:“老不死的,我们做长辈的怎么有脸去看她呀,回头来让人笑话,呜呜……”

子女死了,娘老子是不能在灵堂出现的,更不能上山送葬,这是十里八寨的规矩。送终,送终,是子女替娘老子送终,而不是娘老子替子女送终,否则会被人笑话的。子女死了,只能由兄弟姐妹出面。可是,刘翠花只有一个屁事不懂的傻哥哥。

“如果我们不去,那就没有人去看她了。”

刘富贵鼻子一酸,问婆娘道:“臭婆娘,都成这个样子了,你还怕别人笑话?”

婆娘突然松开刘富贵的脖子,用衣襟揩了一把眼泪水,说:“老不死的,我们走吧。”

刘富贵再次走进桐木寨的时候,红对子红灯笼还有红红的喜字都被白纸白布覆盖了,白纸黑字,凄凄惨惨。灵堂设在楼下的猪圈边,一口漆黑的棺材放在花圈中,没有盖上。闺女静静地躺在里面,身下垫着白布,手里捏着三钱冥币,嘴里含银。

这冥币是“奈河桥”上的费用。

这银,是到城隍庙里买水喝的。

刘翠花死了,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娘老子来了,刘翠花终于瞑目了。

刘富贵从棺材边经过,伸手一抹,她的眼睛就合上了。


老天啊,你好不开眼,

老天啊,你好不公道!

为何留下生满虫子的老树,

却枯死那出土不久的嫩苗;

为何留下我这该死的老妈,

却让我闺女先入阴间地牢!


我眼睁睁看着嫩苗被风吹倒,

一闭眼看见闺女上了“奈河桥”,

看着闺女走那黑路离我远去,

我只能向老天哭嚎啕。

闺女啊——

把屎把尿我把你拉扯大,

就是指望你能回娘家,

做那竹根长笋笋成竹,

哪想硬拉拉坏了竹根。

如今我手摸棺材的雄头,

就象摸着把割心肝的刀。


身葬荒山养野草,

母女情义两下抛,

闺女啊——

妈的骨肉你变为马蜂的食料,

你的头颅变成那蜜蜂的窝巢。

世间的人哪个舍得丢下娘老子,

人间再苦也比阴间好,

哪肯去阴间早把苦熬?


打破金边的碗难得粘合,

枯朽的老树哪能变幼苗?

世间千般都能替,

只有死亡替不了,

要是死亡也能替,

闺女啊——

我愿丢掉无用的命一条!


人啊,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人啊!

棺材盖子合上了,四块厚板子。

刘富贵没有落泪,但婆娘的眼泪浅,搂着棺材的雄头哭得死去活来。


刘翠花是上吊而死的。

花轿抬进寨子的时候,月亮刚好从大风坳上爬起来。刘翠花喝了碗“呆然酒”,喊了声“买”,就进自己的房间去了。房间里没有什么东西,就一张挂着红色帐子的雕花木床和一张红色的梳妆台,都是崭新的。如果不是天黑,误了时辰,这个房间里还会有些东西摆进来,比如三开柜、烤火桶,还有新人马桶。

少了娘家来的东西,房间里显得格外空。

从新娘子进门的那一刻,一对又红又粗的蜡烛就开始在梳妆台上静静的燃烧。

这对蜡烛是刘翠花亲手点燃的。

这里,新婚之夜有点燃红蜡烛看夫妻能否白头偕老的习俗。

人生有如烛火,泪流干了,烛火也就熄灭了。

一对红蜡烛,男左女右。也许是板壁有裂缝透风的缘故,蜡烛燃烧的速度就不一样了。右边的那根燃烧得特别快,没一会就短了一大截,这也意味着它最先熄灭。

这就是命,一个女人的命。

“蜜,我想洗澡,有热水不?”刘翠花回头问在门口张望的小姑娘。

小姑娘红着脸说:“有,有,有,我这就去给你把热水提过来。”

没一会,小姑娘回来了,手里提着一桶热气腾腾的水。

紧接着,有人把洗澡盆送上来了,是个后生,他把洗澡盆放在楼板上,就和小姑娘一起出去了。

两大一小,三个木盆大小有序在套在一起。最大的那个是男人用的,在最下面,稍小的那个在中间,是她用的,最小的那个放在最上面,是给将来娃崽用的。最小的那个这辈子怕是用不上了,刘翠花把它拿出来,连同男人的那个大木盆,一起塞到床底下。

刘翠花把门闩上,把水倒在木盆里,这才把衣服脱光了。她用手试了试,水温刚好。她赤脚走进大木盆里,水很浅,她只能半跪着。动手洗澡时,她这才想起忘了带洗澡帕。

包扎胸脯用的白布还在,就用它来洗吧,反正再也用不着了。

这是第二块白布,以前那块白布被父亲弄脏,扔在枫树坡上了,怕别人知道了会说闲话,她回家又弄了一块,也就是现在用来洗澡的这一块。她用这块白布把身体擦洗了一遍,就把它扔在桶子里,穿上衣服后,再把它连同洗澡水倒进楼下的臭水沟中。

刘翠花取出那套粉红色内衣穿上,也就是父亲从芷江城头买回来的那套。她平时舍不得穿,只有特别想念父亲的时候,才会偷偷地换上,感觉就像父亲的手在托着她的奶子,还有下面,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

刘翠花的衣服穿得很讲究。

三套衣服,最里面是白色的,中间是蓝色的,外面是黑色的。

这是死人的穿法。

只有死了的女人才会这么穿,她的心已经死了。

刘翠花对着镜子梳头,第一次挽起了妇人的发式——盘龙髻。然后把那条最长的长头巾盘在头上,这才穿上绣花鞋,把盆里的洗澡水倒在桶子里。

刘翠花提着洗澡水出去的时候,主人和客人都在酒席上开怀畅饮,划拳行令唱酒歌,热闹非凡,连寨子里的狗都钻在桌子下面等着抢骨头吃。

刘翠花在他们的热闹中提水下楼,然后悄悄地上路了。

桐木寨的人想到新娘子并且找到她的时候,是下半夜了,她已经死去多时。人们在路边的桐木树上找到了她的尸体,她是自己吊死的。一条黑色的长头巾从八九尺高的一根树枝上挂下来,在离路面五六尺高的地方打了个死结。她的脖子静静套在上面。

一个桶子滚在路边上,静静地目睹了这场死亡。

因为没有人在场,人们只能假设和想象:她站在桶子上面向芷江城头打完死结,把死结慢慢挪到高处,然后套在自己美丽的脖子上,她也许说了一些生离死别的话,也许没有,她就这样深情地注视着远方,那一刹那,她肯定看到或者想到了么子,然后奋不顾身地弄翻了脚下的桶子,远离了世俗。

桶子,一个登上死亡的阶梯。

这是去芷江城头的必经之路。

刘翠花吊死的时候,是面向芷江城头的,睁着双眼,面部保持着微笑,似乎没有丝毫痛楚,死神定格了她的这一姿势。


刘翠花的丧事体面得很,还请了哭道的女人。哭道是十里八寨大户人家办丧事体面的举措。送葬的队伍一字排开,灵幡打头,哭道的哭声尖细、冗长。丧事要的就是这种悲痛的高潮,哭道就是高潮的部分。其实亲人的哭不一定都是诚心诚意的,只有儿女哭娘老子是最真实的,而外姓的儿媳郎崽就有些装腔作势了,尤其是有的儿媳郎崽哭声是有了,却没有眼泪水。

哭道的女人却有让他们掉眼泪的本事。死嚎啕是不行的,哭道也有讲究。通身的孝服,中间扎一条宽宽的黑腰带,要拖到地上;头上要扎一朵黑色的花,两只白鞋上也要缝上两个黑色的蝴蝶结,仰天而哭,三五步一跺脚,边哭边数落死者生前善良之举和死得悲惨之类的悼词。寨子里的人听了,都称是,亲人们听了,也揪心,就能将送葬的队伍变成一片悲痛的海洋。

刘翠花埋葬在寨子背后的荒山野地里,没有立碑文,就黄土一堆。

这是规矩,没有后代的女人死了,不能葬在坟山里。如果死者红门未破,还要撒上一些石灰,表示死者生前走的“空路”,空来人世一场。刘翠花死的时候挽了盘龙髻,是女人的发型,加上收尸的老人替她洗澡穿衣服时,已验明她的红门早破,下葬时也就没有撒石灰了。

半年不见,心爱的女人已经成了一堆黄土。

父亲蹲在坟前,沉默不语。

边上有一棵大枯树,枯枝在岁月里掉光了,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树杈,在苦苦支撑着什么。

天阴沉沉的。

“嘶——呀——”

一只乌鸦落在树杈上,梳理着黑色的羽毛,然后鸟瞰。

“翠花,是你么?”父亲仰着头,问乌鸦。

乌鸦跳到另一根树杈上,继续梳理着它那黑色的羽毛。

“如果你是翠花,那就下来吧!”

父亲站起来,向乌鸦伸出了手臂,摊开了手掌。

“嘶——呀——”

乌鸦突然从父亲的头顶上掠过,父亲接住了一把白色的粪便。

黑色的乌鸦,白色的粪便,白色代表着纯洁,也意味着死亡。

刘翠花死了,死亡是纯洁的。

漂亮的裙子付之一炬。

一起焚烧的还有一件蓝色的女便衣。

那件女便衣是他们在枫树坡上操起家伙定终身时,刘翠花送的,是刘翠花贴身穿的衣服。

脱衣服送给男人是一种鲜为外人所知的侗乡风情。姑娘的衣服是不能随便送给男人的,衣服是一种特殊的礼物。小手帕是爱情信物,而衣服刚是定情之物,这里的姑娘把衣服看得比性命还重要。女人如衣服,如果姑娘心仪男人,就会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送给他,意思是说,我要做你的女人了。

刘翠花想做父亲的女人,所以她把最里面的那件衣服脱下来,连同她的体香送给父亲了。

父亲把它烧了,希望自己心爱的女人在那边重新穿上它,漂漂亮亮的。

父亲把屁股上挂着的那杆土枪埋在刘翠花的坟前,让心爱之物永远陪同心爱之人。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父亲都沉浸在一种悲痛之中。

有事没事,父亲都要到后山走走,往往一走就是半天。

触景生情,整个田湾里都回荡着父亲催人泪下的歌声——


放声哭倒城隍庙,

借扇子摇过阴山,

过了阴山你不转,

伙计呃,

这辈子,

床上眼泪能洗澡,

地上眼泪能撑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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