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第一部土家族民间叙事长诗《金凤谣》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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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花开花落


三、花开自有金蜂采


山茶花开了花又谢,

野菊花谢了花又鲜,

窗外的梧桐遮屋檐,

黑蛮已长成个男子汉,

人高马大铜铃儿眼。


犁田打耙好角色,

栽秧割谷样样全,

还练得一手满月弓,

百步穿杨无虚箭,

獐麂兔肉挂成串。


灯笼到黑夜里分外明,

黑蛮在寨子上惹人眼,

姑娘嬷嬷见个舍,

喝口清水分外甜,

只怕好马配不上鞍。


田阿尼有喜又有愁,

阳枝杏儿半边红来半边暗,

喜的是一片苦心终有报,

愁的是十八男儿单身汉,

睡梦里还得睁只眼!


鲤鱼儿无水不上滩,

人品儿再好无田产,

梭钩吊锅当钟打,

千脚茅屋不遮寒,

哪家的姑娘嬷嬷敢拢边?


花开自有金蜂采,

笋发自有人来扳,

龙凤戏珠早配对,

女方是对门的向青兰,

青梅竹马心相連。


两家的门槛对门槛,

隔江只有几丈远,

从小同饮江水长,

兄妹胜过亲血缘,

同根的金竹儿枝叶攀。


深山采栗当茶饭,

黃雀伴歌嗓门儿尖:

你吃一碗,

我吃一碗,

再留一碗给笑罗汉!


河边拣起石片片,

水漂儿漩起大圈圈,

这边几圈,

那边几圈,

两边合拢浪花溅!


旁人聚亲吹吹又打打,

她俩学着绊红插牡丹,

那边妆新娘,

这边把郎扮,

同跪石板拜祖先。


日月象穿梭,

光阴快如箭,

青兰已长成个七仙女,

杨柳柳细腰桃花儿脸,

脆生生嗓门赛歌仙。


她还学得一手好针线,

纺的纱象春蚕吐丝细又软,

织的西兰卡普①胜过西湖十样锦,

茶花映红活鲜鲜,

鸟儿围着把翅扇……


一枝两果透殷红,

两人一心藏甘甜,

人多眼多口舌多,

只好用神色把情传,

眉毛巅巅也眼馋。


正月十五去赶摆②,

青兰收拾又打扮,

银铃嗓儿声声意,

涌流甘泉绕青山。


二月惊蛰柳条儿绿,

青兰播种悄悄祝愿:

春风春雨润好种,

快快发芽见青天!


三月初五去洗神③,

青兰悄悄邀黑蛮,

一瓢清新的龙井水,

浇笑一个活神仙!


四月立夏荷花开,

凤蝶飞进百花园,

满园鲜花都不想,

专采一支白玉兰。


五月端阳粽子香,

夷水扬浪溅龙船,

红红绿绿都不爱,

只瞧龙头黑大汉。


六月初六晒龙袍④,

手搭晒绳望对岸,

阿尼问她望么子,

她说伸伸酸腰杆。


七月初七康王会⑤,

大晴天也要撑红傘,

只望老天下大雨,

一把花傘掩两面。


八月中秋月儿圆,

女儿杉⑥下声声叹:

“槐荫开口能做媒,

凡人怎不把线牵?”


九月重阳菊花开,

鸿雁南飞赶天暧,

窗外桂枝挂冷月,

枕上梦春恋影单。


十月有个小阳春,

提篮洗衣去河边,

眼望山坡打猎人,

水推褴衫飘纸船。


冬月雪霜盖荒原,

黑蛮心花开心田,

家里还有满缸水,

挑桶下河会娇莲。


腊月三十吃年饭,

好菜好饭口难咽,

一日不见隔三秋,

巴不得插翅拢身边。


新茶越泡味越浓,

麻糖越嚼口越甜,

树大又怕招满风,

只好用歌把情传,

歌儿对得溜溜圆:


“夷水两岸唱山歌,

歌儿载满筏子船,

阿可⑦伲来划桨,

阿爱⑧伢坐上船,

划到洞庭去采莲。”


“凤凰观上兰花香,

只要起心事不难,

阿可伢搭云梯,

阿爱伲使劲攀,

虚虚⑨也有人把家安。”


“灯草搭桥伢也走,

划一半葫芦作小船,

哪管四处风浪起,

已有的主张打不乱,

山尖的青松腰不弯。”


“兰花开在山对面,

花香飘来透心田,

正月初五来接亲,

水涨千尺把伲牵,

哪怕浪花湿衣衫!”


“莲花开在湖中间,

莲花更比兰花鲜,

阿可比伢强十分,

还是去把高枝攀,

阿爱作陪送婵娟。”


“兰花莲花一样美,

兰花风韵更美满,

气质品性逗人喜,

借伲的金簮来划船,

划到对岸采娇兰。”


“采花好比去追鱼,

莫道鲤鱼跳急滩,

水浅害怕摔死嗒,

深了又怕鱼网拦,

性急吃不得热稀饭。”


“脸上有似火烧山,

心里好象滚油煎,

河里涨水要决堤,

沙滩干枯盼雨点!”


“好事开头总有难,

兰花还才起辦辦,

燕子銜泥口要紧,

蚕儿有丝肚里边,

忍个一年再一年。”


“雾罩青山不露色,

海枯石烂心不变,

对鸟迊飞望枝头,

夜盼天明早盼晚,

总有一天把高枝儿占。”


“花开自有花香时,

樱桃好吃要靠春色染,

待到春来百鸟合,

打个呜呼邀伙伴,

洞房花烛聚欢颜。”


注①西兰卡普:土家人自制的手工艺品,朴实大方,工艺精致,远近闻名。

②赶摆:土家人的传统文艺活动,参加跳摆手舞的男女,多以撒种、剌绣、打蚊子等舞蹈语汇表现生活情趣。

③洗神:土家人风俗,每逢三月初三用龙井水搁在神龛上的白虎神像,并举行洗神仪式,故称这天为洗神节。

④晒龙袍:土家人每逢六月初六,便将箱櫃里的衣物挪出来晾晒。由古时给民族英雄覃垕晾晒血染的战袍作纪念而承袭相传至今。

⑤康王会:每逢七月初七,土家人便成群结队赴庙向康王菩萨敬祈求雨,以图幸免旱灾。

⑥女儿杉:土家人无论誰家生女,都得栽一些杉树,便于女儿长大好办嫁妆,便称此为女儿杉。

⑦阿可:土家语,即哥哥。

⑧阿爱:土家语,即妹妹。

⑨虚虚:土家语,即月亮。


四、土司王要行使初夜权①


人望康乐树望春,

燕子垒窝盼温暖,

哑巴有歌难出口,

就差旁人来点穿,

山南的利罗②牵红线。


久旱的禾苗逢细雨,

黃叶叶转青花吐艳,

黑蛮的眼眶儿泛春水,

纽扣下藏着蜜一罈,

日夜咕嚕嚕往上翻!


出门对着树上的石榴笑,

石榴儿咧嘴把头点:

前世的姻缘发了芽,

早点,早点—

浇足了水水花才鲜!


睡前望着窗外虚虚想,

虚虚眨巴着惺忪眼:

青藤緾上了红松树,

快点,快点—

争一分时间就少一份熬煎!


那头细声细语约青兰:

莫把空弦对月弹;

这头粗声粗气催阿尼:

老牯子拖犁力薄单,

快找个帮手来分担。


饭藤儿③吹响了小喇叭,

苦麻菜④撑起了小黃傘,

田阿尼选了个黃道日,

里外张罗聚青兰,

忙得脚板里冒青烟!


采一蓝野棉花装枕头,

裁一截印花布挂窗帘,

磉礅儿垫床最牢靠啊,

剪一对纸蝴蝶贴上窗,

百年归世都拆不散!


好心讨不了好报应,

纸蝴蝶经不住风雨擀,

小俩口解带刚迊合欢枕,

忽听得刺槐边脚步乱,

一句句半头话讨人嫌:


“烧粑粑等不得热,

滚刀肉藏进苞谷饭,

还没‘进贡’就先下手,

山里的柴客⑤好大胆,

敢越老界烧窰炭!”


声音越来越大,

脚步越来越乱:

“开门快开门,

王爷要行使初夜权,

覃舍人搭轿纳金莲。”


门板搡得咣啷啷响,

桐油灯花卜楞楞闪,

黑蛮用身子把门抵,

招呼青兰去后院,

等暴雨过后现晴天。


彭二哈破门入洞房,

不见帐前露粉面,

扫帚眉竖起尺巴高,

破喉咙破锣搡铁环:

敢破老规矩来捣乱!


黑蛮气得眉毛燃,

额突青筋挽狂澜:

“太马迭祸福红白事,

谢马迭与舍不相干⑥,

各人的嫩笋各人扳!”


土司王怄得要闭气,

红鼻子刷地象猪肝,

结结巴巴催覃舍人:

“把—把房前—屋—屋后搜个遍,

入—入地也—也把地心挖个穿!”


一群恶狗子细察看,

忽见月下人影闪,

青兰遭困脱不了身,

嗖地跳下鬼门滩,

浓雾浸泪水呜咽。


覃舍人举棍逼黑蛮,

又见彭二哈象哭丧:

“糟哒,糟哒—

跳进夷水喂鱼虾,

王爷空身伢心酸。”


豺狼吃人不吐骨,

覃舍人吐骨带笑颜:

“世代的章程老规矩,

交不出娇莲抵长年⑦,

收个大劳力田黑蛮。”


黑蛮气得牙咬碎,

唰地取下弓和箭:

“要抵伢就抵,

这就是铁打的买路钱,

新仇旧恨都清算!”


黑蛮正要搭弓箭,

三个黑汉扑上前,

五花大绑一个“锁龙套”,

背脊还打了个“狗牙拴”,

再猎的勇士也难脱险。


田阿尼苦苦哀求叩响头,

被彭二哈踢了个仰翻天,

呼天叫地都不应,

一绳子挎上挑梁杆,

鸡狗哑口眼泪淌!


风卷枯叶儿飘得远,

小路如线风吹断,

黑蛮悲愤心撕碎,

血淋淋往事如浪翻,

太马迭为何光落难?


注①初夜权:荒诞的土司制度。除了土司王本姓亲族外,凡是哪家聚媳妇,都得让土司王先睡三夜,方能领认婚配。解放后此项制度已废止。

②利罗:土家语,即对爷爷、奶奶等长靠老人的尊称。

③饭藤儿:土家方言,即牵牛花。

④苦麻菜:土家方言,即蒲公英。

⑤柴客:土家方言,即对乡下人的蔑称。

⑥谢马迭与舍不相干:土家语句多为倒装句。本句意即与你富人不相干。土家人称你们为舍。

⑦长年:土家方言,即做长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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