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为了忘却的纪念——先祖两周年祭

jimyjackson 收藏 2 204

为了忘却的纪念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斛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题记


今宵别梦寒呐,不觉心底十分的怅惘。一晃已过去近两年,一直很想写点东西,纪念一下我那逝去的先祖父、先祖母。但是,心情是十分的慵懒,还有一些惧怕,惧怕面对那心灵深处的痛楚,而这痛楚是那么的柔弱,深怕因为这纪念而更形昭然,那真是痛定思痛,痛何如哉?!


两年来,心情慢慢平复,终于可以提笔,来面对这一情愫,也是为了能更好地忘却,于是就有了这为了忘却的纪念。


许久以来,我一直在思索,什么是一家人,是什么使我们成为一家人。人在的时候,不觉得,人去了,才知道。原来,缘是那么的脆弱,似玉石,似珍珠,需要人们用真心去呵护。而当缘去了,那就什么都没了。佛家认为,能成为家人是前世的因果。至于后世,还要看今生的造化。


——像一幕电影,一个长镜头拉到夏日傍晚北方的一座小城,一个典型的北方四合院,院墙破落,房舍老旧。院中有几棵高大的槐树,在槐树下,正坐着二老一少在吃晚饭。在一个矮矮的绿色小桌子旁,一个身材高大、戴深度近视镜的老汉,一边夹菜,一边手不断地哆嗦,不知是嫌手中菜夹得太多还是别的什么。这就是我的祖父,一个生气的时候,只会说“你看,你看……”的老好人。旁边是一个满头银发、裹着小脚的老太太,正拿着勺子在喂一个额头大大的小男孩吃饭。老太太就是我的祖母,而那个大头的小男孩正是童年的我。


童年是快乐的,虽然和祖父母生活的时间并不很长,但他们对我的喜爱是溢于言表的,家中的孙子辈,唯独我最让他们二老记挂,不管我是风光还是困顿。他们都非常喜欢这个从小聪明狡黠、可爱听话的二孙,到哪里都喜欢带在身边。记得有一年,跟爷爷出去玩。登上邢台的古城楼,爷爷讲起邢台的风土人情来,真是如数家珍,在我的心中留下很深的印象。尤其是那个关于春分的小故事,如今回想起来,都觉十分神奇。据爷爷讲,每年春分要到来之时,在地上掘一个小坑,置一片羽毛于坑中,至春分那一刻,地中能自然升出一股气,将羽毛从坑中吹出。每听到这一段故事,我总有马上跑出去掘坑的冲动,只是每到春分时节,却又总是记不起这一桥段来,徒然又浪费一个一年一次的机会。


从小就觉得爷爷这个人书卷气很浓,为人忠诚厚道,从不与人争利,在老街坊中享有很高的威望。爷爷虽然读书不少,身体倒不羸弱,他很喜欢锻炼,很喜欢旅游,到处走走。也因了这样,几年前乘坐公交车,下车不慎,跌伤了左臂,很是被我奶奶数落了一番。不过我奶奶倒是很希望爷爷能有一天跟我来上海转转,只是可惜,竖子不孝,至今未能有成,也未能了却祖母的这一心愿。


说起祖母,禁不住心中无限感慨。我祖母祖籍邯郸武安,年少战乱,逃荒要饭至邢台,做了贾家的童养媳。从小就裹足,年轻时不但劳苦,还备受后母的欺凌。总算解放后生活平安了,可那时候经济困难,我祖母又不识字,就只能做一般劳动妇女干的活,尽量补贴家用。等到国家经济好转,她已经是年逾六旬的老太太了。可以说,她这一生多灾多难,要不是生性乐观、秉性刚强、聪明强干,如今的贾家还不知是一个什么样子。一个旧式的妇女,目不识丁,甚至连钞票上的数字都不认识。真不知她是如何度过那些烽火狼烟的岁月的!


我祖母一生劳作,我印象中她是那么闲不住的人。总是惦着小脚走来走去、忙里忙外。她一生没别的嗜好,就是爱听个戏。说起听戏,我年少时也不太理解,不觉得那乡土的戏曲有什么吸引人的。我奶奶平时晚上不到九点,就要睡觉了。可是惟独只要晚上电视里有她爱听的戏曲,那可是来精神了。有一次,电视里要放她心仪已久的大戏——杨乃武与小白菜,不过时间甚晚,一直要演到凌晨三点。可是我奶奶愣是看到凌晨三点多。而且她耳朵背,电视机声音只有开到最大才听得到。这下可好,可苦了在隔壁睡觉的我们爷孙俩。我还没什么,年轻人,一会儿就睡着了。可我爷爷给折腾了一晚上,第二天爷爷可不高兴了。这件事已过去了很多年,如今想起来,却平添了许多酸楚。一个一九一几年出生的农村妇女,除了戏曲,在如今号称丰富多样的娱乐生活中,你认为还有什么能点缀她的晚年生活吗?!在一个她越来越不熟悉、越来越无法了解的社会中,怀旧就成为她唯一的选择。


最近几年,奶奶经常怀旧,经常回忆往事,回忆起逃荒要饭前还曾有过的兄弟姐妹,甚至回忆起她人生最大的遗憾——未能让我父亲继续读书。我父亲初中毕业后,因为家中经济十分困难,奶奶没有让他继续读书,而是直接去参加了工作。为此,父亲心中一直有芥蒂。从前,我奶奶一直把这件事埋藏在心中。而前几年,她突然就不停地念叨,后悔当年的决定。当我听到这些时,更多的是感伤。奶奶只是旧时一个大字不识的劳动妇女,兵荒马乱中出生,饥寒交迫中成长,对于她来说,能吃上饱饭,能过上安定的日子已经是奢求,断然是不能要求她还能有别的什么见识的。


如今连老宅子也无缘相见了,更遑论其他遗物,个中滋味真是如打翻了五味瓶一样。梦里心儿常常飞跃崇山峻岭,飞过岁月的年轮,飞到幼时祖父母的身边。怀念啊,怀念那破落的院墙的角落,那里我曾幻想发掘出什么奇珍异宝,虽然有的只是破砖烂瓦;怀念大红案几上爷爷的文房四宝,那里我曾发挥过糊涂乱抹的“天才”,虽然至今我还是不能辨认爷爷的中堂中的那个“花”字;怀念奶奶的梳妆匣里几个不知年份的硬币,那里我也曾想找出袁大头什么的,虽然懂事后也知道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哎,黄粱终有梦醒,触手可及的就只有泪湿的衣衫。


……


写到此处,我已经越来越写不下去了,胸中之烦闷渐盛,真想把这灰霾的天空戳个大窟窿,来透一口气。而亲人的点点滴滴,从前看来是如此的琐碎,如今却变得弥足珍贵。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陶渊明的诗也正写出我此时的心情。


从此天人两茫茫,无语泪千行,抬头望,银河凉。——就此来结束这一未能忘却的纪念吧!!










————记于二零零六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本文内容为我个人原创作品,申请原创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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