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膛 正文 第七章 麻粟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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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麻粟坡


活,就要活得扬眉吐气!死,就要死得轰轰烈烈!新兵蛋子们!如果你们能参加一次战争,只要你们端起枪冲上了战场,那!要么就为自己争得光荣,要么就把光荣拱手让给敌人!


公元2002年,8月1日,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节。

云南麻粟坡烈士陵园。

铁拐李身穿着一套整洁的旧军装,坚决拨开了穿着一条肥大的水兵裤,罩着一件海魂衫的林震山伸过来搀扶他的手,缓慢且坚定地拾台阶而上,身穿一套迷彩服的唐铁则背着一个迷彩包,手持一个大大的花圈紧随其后,他的迷彩服甚至有些地方和花圈上的白花一样白,是的,那是洗出来的白。

陵园中心的革命烈士纪念塔前已经摆放了不少鲜花和花圈,一队大多数都挂着列兵军衔的新兵蛋子们正肃立在革命烈士纪念塔前接受爱国主义教育,估计是一位指导员同志正站在队列前方进行讲解:“……革命烈士纪念塔高约15.32米,塔的正面是毛泽东同志生前题词‘人民英雄永垂不朽’这八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塔的背面是朱德同志生前题词‘你们活在我们心中,我们活在你们的事业中’这二十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面对着革命烈士纪念塔,铁拐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真脚跟与假脚跟靠拢并齐,真脚尖与假脚尖分开约60度,真腿与假腿挺直,用力绷紧假腿并试图用力绷紧假腿,小腹微收,自然挺胸,上体正直,微向前倾,双臂下垂自然伸直,手指并拢自然微曲,拇指尖贴于食指第二节,中指贴于裤缝——整整18年,铁拐李终于再次——立正!

海军新兵蛋子林震山全无平日的嬉皮笑脸,罕见的肃穆庄重,甚至以铁拐李为排头兵向右看齐了一次,同样呈立正姿势,尽管姿势并不如铁拐李这位陆军老大哥标准,抑或又是因为那军舰老是在海面上颠簸起伏的缘故。

“同志们,请顺我的手指方向看去——”那位指导员同志兀自讲解道:“……从山脚至山顶,一共安放着21排937名烈士遗体,其中英雄台安葬着被中央军委和军区授予"战斗英雄"称号的15位英雄。在937名烈士中,1984年4月收复老山、八里河、东山战斗中牺牲632名,其他战场牺牲77名,牺牲的烈士中,党员308人,共青团员386人,党团员占烈士人数的74%……”

唐铁不由得也稍稍停顿,放眼望去,只见漫山遍野的烈士墓呈阶梯状排列成一个整齐的阵型,每一块墓碑之上都凸刺出一个红五星,一股凌烈的杀气充斥在静谧之中,顿时使得唐铁产生了一个错觉:只待军号一响,此处必将杀出一彪骠勇狂烈的猛士,发动一次摧枯拉朽毁天灭地的冲锋!

是的,937名烈士,我们活在他们的事业当中——唐铁心想,对于这些长眠此地的真正的战士,已经没有,也不可能再有崭新的一天的开始了,然而,尽管他们的骨骸横亘在冰冷且黑暗的墓穴之中,但是他们并没有白白牺牲,如果对于他们的缅怀能够把人们从硝烟四起的战争年代带到这些个享受着歌舞升平的和平年代里。

“铁子,献花圈!”

铁拐李的呼喊将唐铁拉回了现实当中,唐铁应了一声,欠身将花圈在革命烈士纪念塔前摆放好,然后放下背着的迷彩包,站到排头兵为铁拐李,基准兵为林震山的队列当中,呈立正姿势站好,定了定神,以丹田之气吼出一声口令:“敬礼!”

新兵蛋子到底是新兵蛋子,暴露了队列纪律养成不足,那一队可能是前来进行爱国主义教育的新兵蛋子们在听到唐铁这一句如同惊雷般响亮的口令时,纷纷扭头侧目,好奇地注视着这三位穿着没有佩挂任何军衔标示的军装且正在行军礼的老中青。

“礼毕!”唐铁再次启唇迸出口令,铁拐李一动不动地仰望着人民英雄永垂不朽那八个在阳光的照射之下金光闪闪的大字,喉结一上一下的滚动着。

“看什么看!新兵蛋子!”林震山彪哄哄地喊:“都站好了!看前面!”

那位估摸着是指导员的军官倒也还有些眼光,一眼就看出来了铁拐李两条腿的玄机,身体微向前倾,提臂握拳,蹬蹬地跑步就过来了,啪的一靠腿,立正,向铁拐李敬礼道:“老同志好!”

铁拐李有些茫然地将目光从革命烈士纪念塔上收回,一看有个一毛三的军官正朝自己行礼,赶忙抬手回礼,嗫嗫道:“……好……你好……”

“老同志,您是不是打过越战?”一毛三直截了当地发问。

“……是,是啊……”

“那老同志能不能给我们的新同志们说说当年的事?”一毛三目光热切地注视着铁拐李这个典型的“活教材”。

“这……这行不?”铁拐李楞了一楞。

“行!”容不得铁拐李再推托,一毛三迅速向后转,蹬蹬地跑步回到队列前指挥位置,张嘴就喊:“都有了,听口令,立正!下面,欢迎这位参加过对越自卫还击战的老同志给咱们讲一下!”

在新兵蛋子们热烈的掌声之中,老同志铁拐李只是稍微扭捏了十秒钟,但还是出场了,铁拐李回了一个礼,目光却投向那些巍然不动的烈士墓上,沉默了一分钟之后,开口缓缓说道:“同志……战友们,小弟兄们,我不是什么首长,我只是参加了那场战争的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兵,当年参战的那时候,我跟你们一样的年轻……就在这里,那些牺牲的战友们当年也和你们一样的年轻,只是或者有一天,在拂晓,在中午,在黄昏,他们就会被一发炮弹,一颗地雷,或者是一颗子弹放倒在地……不管是一个多么勇敢的战士,在不停的绞杀拼战里,怎么也逃不脱死……”

“我没有死……我还立了功……”铁拐李颤抖着手,从上衣口袋中摸索出了一样什物扬了一扬,那是他的二等功奖章,只不过旋即又被他收入上衣口袋中:“……这只不过是一个纪念品……我要是在这些睡在这里的兄弟们面前挂上这个,我就是畜生!”

“我只是丢了一条腿,我的这些兄弟们却丢了一条命……”铁拐李无限感伤地叹道:“战争是无情的,死亡是可怕的,我是说真的……”

突然,一阵烈风吹拂,松涛起伏,铁拐李沧桑的一张老脸蓦然坚毅起来,他抬了抬头,语调升高起来:“但是!活,就要活得扬眉吐气!死,就要死得轰轰烈烈!新兵蛋子们!如果你们能参加一次战争,只要你们端起枪冲上了战场,那!要么就为自己争得光荣,要么就把光荣拱手让给敌人!”

“我老了,只怕是上不了战场了!”铁拐李立正,敬礼:“我的小兄弟们,保家卫国的重任,就交给你们了!!!”

一毛三白皙的脸此刻也胀得通红,再也抑制不住吼了出声:“有没有信心?!”

“有!!!”

……

在新兵蛋子们整齐的迸发出血气方刚的一声巨吼时,唐铁仿佛被一种巨大的、锋锐的、豪壮的力量击中了灵魂,凝望着直指苍穹,岿然屹立的革命烈士纪念塔,另外八个大字浮现出脑海之中:

悍不畏死,流芳千古!



北京的雪松,济南的龙柏,湖南的栀子花,云南的石榴花,整个麻粟坡烈士陵园当中葱茏繁茂,花香馥郁,当然,除了花香,还有酒香,烟香,酒是茅台,烟是玉溪,按照林震山的说法就是,既然是拜祭烈士们,当然得搞好的,好烟好酒,要不然烈士们泉下有知,喝一口淡得出鸟味来的掺水酒,抽一口辣得出臭汗来的草梗烟,还以为这日子越混越不行,越混越回去了。

远远地看着铁拐李这个坟前那个坟前转悠着,每个坟墓前都点上三支烟,倒上一杯酒,一张老脸挨个贴上冰冷的墓碑说上几句悄悄话,坐在烈士陵园高处的一座六角亭子中的林震山不由得扭头问询唐铁:“我说铁子啊,这六条烟六瓶酒够不够啊?我搞的还是六六大顺呢……可这老同志有多少兄弟葬在这里啊?”

“一共是二十八名,大部分阵亡于1984年4月收复老山的战役中,还有两名‘战斗英雄’……”顿了一顿,唐铁弯腰从迷彩包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纸递给林震山,感慨地说道:“这是他换防的时候记下来的名单……”

林震山接过去,仔细端详着,不断低声念着那些牺牲了的烈士名字,突然,他发现这张铁拐李歪歪扭扭地书写着牺牲了的战友的名字的这张故纸片的背后,居然还有字,于是他好奇地翻了过来,照本宣科地念了出声:

“通告,越军二军区指挥部:我军本着革命人道主义精神,允许你们到我军阵地前沿将死亡越军官兵尸体运回,以告慰他们的亲属。你方来运尸体的人员每次不得超过五十人,要在白天能见度良好的情况下,打着‘红十字’旗帜来,不携带武器。只要按此办理,我军决不开枪开炮,确保你方人员的生命安全,特此通告。中国人民解放军云南边防部队指挥部,一九八四年七月一十六日。”

逐字逐句念完之后,林震山捏着这张泛黄的故纸片,突然发起了愣。

唐铁扭过头去,看着血色黄昏里的那个拖拽着一条假肢的苍老身影,缓缓说道:“老同志跟我说过……他这牺牲的二十八名战友里,有三位找不到尸体,还有三位是为了去给战友收尸的时候触了雷……”

顿时,林震山脸色变得铁青,右手使劲地挠着后脑勺,左手握紧拳头,搁在六角亭的护拦之上,眼睛里全是红光,凶狠地伸头探脑地往亭子四面看,仿佛想找一样什么东西来咬上一口一般。

还是唐铁给他递上了一根烟,林震山这才找到了可以咬住的玩意,于是他几乎是在咀嚼着香烟的过滤嘴,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握住一个长长的一次性打火机,点燃了嘴中香烟,喷出一大团烟雾,用力地点了点头道:“我靠,当年纪正隆凌辱老子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痛苦哇,靠!仁义之师,我们是仁义之师哇!”

“其实——”唐铁若有所思地看着黄昏中那些沉睡着的烈士们,语气坚定地说道:“要战,就战出堂堂中华民族的威风,要和,就和出泱泱天朝上国的气度!我倒是觉得我们首先应该是威武之师,其次才是仁义之师!要不然,还以为咱们真怕了谁去!怕字怎么写的,这里躺着的,没一个会写这个怕字,穿着这身军装站在这块土地上的爷们,也没有一个会写这个怕字!”

“好!”林震山顿时精神一振:“说得好哇铁子!谁要是敢招惹咱们中国军爷们,咱们首先杀他个丢盔弃甲落花流水屁滚尿流,让他们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那首老男人的歌怎么唱得来着……”林震山伸出手臂,攥紧一个拳头,用力地挥了一挥,摇头晃脑,开口唱道:“道义放两旁,把杀字摆中间!”

唐铁笑了一笑,随手低头把烟盒往迷彩服的上兜里塞,看着自己洗得都发白了的迷彩服,怅然若失地轻轻叹了一口气,仿佛是自言自语地说道:“绿的都洗成白的了,这件迷彩服还能穿吗?这次回去之后就再也不能穿了……”

“我靠!”林震山有些恼怒地吼了一句:“我说你啊铁子,怎么不相信我林震山还是怎么的?少他妈的没事就敲打老子,提醒老子!老子说了!你会穿上新军装的!老子这不都给安排好了吗我靠!过段日子你就跟我回乡下去!”

“不……”唐铁赶忙一摆手急急说道:“老班长,我相信你!”顿了一顿,唐铁苦涩一笑:“我不是这个意思……回去之后再也不能穿军装了,真的不能穿了老班长,目标太大,引起注意……”

“目标太大?”林震山疑惑地问道:“我靠,什么目标太大引起注意啊?”

“前苏联在阿富汗战争中最有威慑力的是米尔-24直升战斗机,这种直升机装备有23毫米的双筒机关炮,前后座舱亮的都是透明的防护材料,除了武器弹药之外还能携带八个士兵,在坎坷崎岖的阿富汗往往或单机或结群,自天而降,先用猛烈火力清理地面,然后放下突击队员清理战场,好家伙啊,不仅造成了穆加希丁的巨大伤亡,还让阿富汗人闻风丧胆……”顿了一顿,唐铁抬头朝林震山一笑:“老班长,你知道这样的直升机有什么致命的地方吗?”

林震山一愣,然后猛摇头,手捏着一个被咬得变形了的烟头举了一举,示意唐铁继续说下去。

“米尔-24直升战斗机在阿富汗那样相对稀薄的空气里转向避闪能力较差,也没有投放火球欺骗热导导弹之类有效的消极防御能力,除此之外,它的排气管完全外露,没有防止红外线泄露的装置,最致命的是——”唐铁抽了一口烟,继续说道:“它的燃料主要输入管道就在机身底下那巨大的红色五角星的下面,就是这个巨大的红色五角星,为阿富汗人的导弹或狙击手提供了理想的瞄准靶子!”

“所以我说这次回海城市之后就再也不能穿军装了!”唐铁苦笑道:“我得去买上一些便服,回海城市之后就再也不能穿上这身军装了……上次炸沉纪正隆的白鲸号的那事,行家一看就知道是一次准军事行动,再穿着这身军装就会引起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噢……”林震山恍然大悟:“没错没错!那刑警大队的孔队也是个行伍出身,好像还有两把刷子,上次白鲸号一沉,马上就派人对我进行了跟踪!对!换便服!你得注意,千万小心别暴露身份!”

“你还得重新入伍再次当兵的!铁子,你放心……,我要是不能把你搞进部队老子就不姓林!”林震山关切地拍了拍唐铁的肩膀,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说道:“呃,铁子,你得改姓林先,我得给你说说这事,你改姓就算是咱们林家祠堂的人,不不,你冒充……”

林震山话还没有说完,突然唐铁一个弹跳,窜身从六角亭中冲出,头也不回地焦急喊道:“救人!!!”



作为一个优秀的特种大队的特种兵战士,与林震山一起在六角亭中休息的唐铁始终觉得在麻粟坡烈士陵园当中充满着一种萧杀之气,这促使他不自觉地警觉起来,还一直在不自觉地用“之”字目测法观察着烈士陵园中的异动,已近黄昏,与跟白天相比,前来拜祭烈士的人们已经少了很多,剩下的都三三两两聚集一些单个的坟墓面前,久久不愿离去,因此当唐铁看到在山腰处一个身影突然猛然一晃然后直接倒了下去的时候,唐铁就径直冲了出去。

是的,这是一位老母亲,个子不是很高,也不胖,但是手上的骨骼却很粗大,一看就知道是一位常年在地里劳作的老母亲,旧蓝布头巾覆盖着一头又密又粗,却掺杂着许多白发的头发,饱经风霜的脸上已经被岁月雕刻出了许多带着黑轮的细小皱纹,皮肤明显的是被长年暴晒成的棕黄色。

这是一位晕倒在地的老母亲,唐铁一开始就看到了这个有些佝偻的背影,她一直是坐着的,就搂着冰冷的墓碑依偎着,至少一个小时之前就是这样坐着的,或许,更长的时间,她依旧保持着这个依偎着的姿势。

天色不早了,尽管可能还有许多想要说的话,都是说不完的,人若是上了年纪,想说的话也是很多的,人若是老了,也总是要早些走的,这人,说到底,终归都是要走的,可是这烈士陵园有太多的台阶要下,一步一步地要走下去——可惜,却没有人可以搀扶了。

看着臂弯中的这张老母亲的脸,唐铁伸出手来用力地掐着她的人中,当他一眼看到这位摇摇晃晃站起来的佝偻背影时,他就有一种预感要坏事,长久地保持着一个姿势坐在地上,突然站起来,不说是一位老人,就是一位年轻人,都会有因为血液循环不畅和脑供氧不足而导致的眼前一黑晕厥过去的自然反应。

怀中的老母亲终于悠悠转醒过来,睁开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看到搂住她的小伙子,一连串的大颗大颗的泪珠,从这位年迈的老母亲痛楚的脸颊之上,沿着一条一条深刻的皱纹涌流出来,她伸出一双颤抖着的手,慢慢地抚上了唐铁的脸,在微弱悲伤凄凉的啜泣声中,她唤了一声:“孩子,我的孩子……娘来了……”

这是唐铁有生之年听到过的最痛彻心扉的悲怆的呼唤,这也是唐铁有生之年看到过的最痛彻心扉的苍老的面容,无疑这位哭泣着的老母亲是产生了一种巨大的恍惚感和错觉,把唐铁当成了自己的孩子,然而她的孩子如今又在那里呢?唐铁的背上突然感觉到一阵滚烫,是的,这是因为他感觉到后背后的那块墓碑上凝聚着烈日的余温。

一个士兵最朴素的信念就是保护母亲,保护母亲一直康健自强,永远不受人欺凌;一个士兵最朴素的愿望就是保证母亲,保证让母亲一直笑,一直开心,永远不哭。而现在母亲却已经在痛哭了,于是,唐铁竭力控制着那些想从眼眶当中奔涌而出的眼泪,张了张嘴,唤了一声:“娘!”

……

“孩子,我的孩子哇……娘来了……娘来看你了……二十年了,娘天天都在想你,夜夜都在念你,我的孩子啊,娘来了……娘来看你了……”

“孩子,娘给你带好吃的了,这是娘自己种的苞谷……这是娘自己喂的鸡子……这是娘自己上山摘的山菇……这是娘给你带的头锅米酒……这是娘给你晒好的烟丝……当年你爹最喜欢抽的就是这喇叭筒,来,孩子,娘给你卷上……”

“孩子,娘终于来了,娘遇上了好心人,他们给娘拿了钱让娘来看你了……孩子啊,娘对不起你哇,二十年了,娘都没有来看过你,不是娘不想来,是娘凑不着路费,这路还远着啊……孩子啊,娘现在知道出趟远门不易,真不易啊……可你怎么就不回家呢我的儿啊……”

“我的孩子啊,娘老了啊……娘真的老了,走不动了,再也不能来看你了……你别渴着啊,别饿着啊,别累着啊,千万千万自己要照拂好自己啊……”

……

听着怀中老人的泣不成声,唐铁死死地咬住嘴唇,心就像在被一柄锋快的利斧来回地砍着、剁着、劈着、割着、剐着,这是一种难以抵挡的剧痛,这是一种难以遏止的悲伤,他再也抑制不住,两行咸涩的眼泪在脸上陡然立正。

跟着唐铁赶了过来的林震山呆呆地站在那里,他仿佛也明白了是怎么样一回事情,双膝一弯,蹲踞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肩头不停起伏着,不住地哽咽着,双手死死地蒙住脸,手指不住地拭擦着眼睛。

在悲恸的泪水中,在撕心裂肺的啜泣声中,天色都变得黯淡了起来,天际有风,吹得陵园当中的树涛翻涌,发出呜咽之声,仿佛也如同在痛哭。

二十年,一位在战场上牺牲了的战士的母亲,因为凑不到路费,整整二十年,才能够来一趟云南麻粟坡烈士陵园,看一眼自己的孩子,那个曾经活蹦乱跳的孩子,曾经有说有笑的孩子,现在却是由黑发人变成了横亘在冰冷的墓穴当中的一堆白骨的孩子——或许,这当真是这位老母亲有生之年的最后一次。

这无疑还说明了另外一个事实:二十年,有一些所谓的人民公仆,尸位素餐了整整二十年!

为什么我的眼中常含泪水,只因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每当战争迫近,总有人民子弟兵义无反顾,挺身而出,拼战疆场,血染泥尘,甚至付出自己仅有一次绝无二次的宝贵生命,只为了那母亲的微笑,只为了那母亲的安宁!!

然而那些吃饱了饭的人们呢?那些吃饱了饭的人们啊,请摸摸自己的良心——上苍保佑那些吃饱了饭的人们!!!

一想到这里,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在唐铁的胸膛里熊熊燃起,刹那间,天地之间杀气浓重!

“呯!”

——一响枪声!!!


“隐蔽!”

唐铁迅速地抱住怀中老人径直蜷入坚硬的墓碑之后,大声向林震山喊道。

“砰!”

又是一声枪响,一枚金黄色的弹壳击中了林震山身前约摸一米处的水泥护墓栏,尘沫四溅之后当啷坠地,无疑,枪手的目标直指林震山。

应当说林震山是非常幸运的,就算是拿着长枪,在仰角卧姿射击时,射击位置必须尽量得前高后低,双脚打开应比平地射击稍宽,两脚蹬地或蹬住物体,跪姿或立姿射击时,枪得架在不影响射击的依托物之上,身体前倾重心落左脚,右脚后蹬,并进行表尺修正——而唐铁很快就搜寻到了蹲踞在这一排烈士墓下数四排侧五点方向的那个身穿一袭黑色运动服的枪手,如同一位蹩脚的游客拍旅游照般摆出一个不伦不类的半蹲半趴半立的姿势的枪手,只不过双手握住的并不是一个傻瓜式的数码相机,而是一支乌黑锃亮的54手枪。

麻粟坡烈士陵园依山而建,在山地射击无疑是一种特殊条件下的射击,目标与射击位置往往不在同一个水平面之上,射击姿势不易稳固,观察、测距较为困难,尤其是在俯角或仰角射击时,射弹要比平地射击容易打高、打飘、打远,直接影响对目标的命中,唐铁冷笑一声,敢情用的还是短枪54啊,当真是不专业的人用不专业的武器干不专业的事情。

因此,唐铁的判断是:这个杀手不太狠。

“老班长,你留这儿好好照顾老人……”唐铁伸手将林震山招了过来,把一脸惊惶的老人交托给了林震山,基于自己的判断结果,他对林震山附耳轻声说道:“把你买枪的钱全部给这位老妈妈,我去给你缴一支枪来……”

林震山愕然看着唐铁径直一排一排地从呈阶梯状的烈士墓行间跳跃下去,直扑下方的枪手,砰砰枪声不绝于耳。

赤手空拳地冲锋,冒着枪子儿冲锋,林震山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在落日的余晖当中仿佛被踱上了一层黄金盔甲的年轻人的犷悍骁勇的矫健身影,心中赞美不止:他不是一个钢铸铁浇的战士,而是一个横枪跃马的将军,他不是一个横枪跃马的战将,而是一个神威凛凛的战神。

那一刻,麻粟坡烈士陵园当中安葬着的英烈们的灵魂附体,唐铁默数着枪手的开枪次数,耳畔传来呼呼风声,怀揣着一个空手夺枪支的坚定信念,唐铁灵巧地利用地形地物做成连续的战术动作闪避着呼啸的枪子,径直朝着目标前进,前进,前进进!

这里安睡着赫赫英灵,这里安坐着苍老母亲,这里有着不可侵犯的神圣,这里不容一丝一毫的亵渎!

这里漫山遍野都是战士!真正的战士!!战无不胜的战士!!!

这片土地上从来不乏铁骨铮铮的硬汉子!!!

近了,唐铁已经能够看清楚那个张皇失措的杀手面容了,这是一个长相阴狠的年轻人,但是眉宇间的毒辣已经被自己彻底扫荡,彻底征服,剩下的只有惶恐,胆战心惊的惶恐。

是的,这个年轻人正是纪正隆新收的小弟庄又专,对于受命前来刺杀林震山的庄又专来说,他之前的志在必得和胜券在握的感觉已经荡然无存,从尾随林震山一行乘坐K636次列车到转乘K231次列车,他无数次地注视着林震山,手无意识地抚摸着运动装里的这柄54,若不是老大庄又红说绝对不能在列车上动手,他早就将林震山崩了无数次。

在麻粟坡烈士陵园跟了整整一天了,开始由于人多,所以老大庄又红也不准自己一个人动手,好不容易到了黄昏,人少了,这时机也有了,位置也不错,要是再不动手的话又不知道会有什么变数,于是自己自作主张地开枪了,但是却又没打中,开完前两枪,他就有些懊丧地看着这支青海化隆造的仿54,开始剧烈地想念起老大庄又红下车后买的那柄锋锐的西瓜刀了。

老大庄又红说得很对,枪,有时候并不如刀靠得住,直接一刀子捅进去,克服血肉筋骨的阻力,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鲜血溅涌,这种感觉舒爽得很,倘若不是在列车上那个唐铁表现出来的强悍格斗技,老大也不会同意自己用枪了。

看着越来越逼近的那个唐铁,庄又专面如死灰,老大庄又红的淳淳教诲顿时涌上脑海,自从老大庄又红出狱之后,老大庄又红天天在自己的耳朵旁边念叨: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不能再进去了,千万不能!不可否认,号子里的那些事情的确让人忍无可忍了,奢侈的一根香烟,奢侈的一口啤酒,奢侈的一块猪肉,奢侈的一米阳光,奢侈的一张柔软草纸,甚至卖屁股的贱人那奢侈的屁股,都让庄又红庄又专俩兄弟觉得那地方还是最好再也不要进去为好,所以——于是,庄又专二话不说,掉转身子,拔腿就跑了起来。

这厢唐铁一见抽冷子放黑枪的杀手撒丫子就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照特种大队的那些可以把兵们屌得飞起来的教官们的说法就是:这地儿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菜园子,甭想着撒泡尿拉泡屎就抖抖鸡巴拍拍屁股走人,只要进了这张门,就都他妈的得玩命!

穷寇莫追的论据无非就是怕敌人狗急跳墙地拼命,而唐铁整个不长不短的军旅生涯有一大半时间几乎都是在玩命,其余时间无非就是在准备玩命,一个士兵最基本的原则就是枕戈待旦,一个士兵最基本的职责就是去消灭敌人,所以唐铁如同一颗出膛的子弹一般冲了出去。

在唐铁看来,这个杀手还是一条狗,他已经全无斗志,连狗急跳墙的斗志都没有,惶惶如同丧家之犬,慌不择路地落荒而逃,以至于还差一个麻粟坡烈士陵园的阶梯就可以追得上了,唐铁深吸一口气,左脚用力一蹬,整个身子凌空而起,径直从一米多高的台阶之上纵身跃起,如同一只在草原上发现了猎物的雄鹰,向猎物发起了凌厉的攻击。

飞腿,这是一记飞腿,在唐铁小时候,他就梦想着自己能够使出这样一记飞腿,凌空的飞腿,就像当年的陈真那样,凌空飞起一腿,定格在半空之中,然后慷慨激昂的音乐声响起,一个老男人在用他的乡音嘶吼:

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睁开眼吧!小心看吧!那个愿臣虏自认!因为畏缩与忍让,人家骄气日盛!开口叫吧,高声叫吧,这里是全国皆兵!历来强盗要侵入,最终必送命!

万里长城永不倒,千里黄河水滔滔,江山秀丽,叠彩峰岭,问我国家那像染病?冲开血路,挥手上吧,要致力国家中兴!岂让国土再遭践踏,个个负起使命——这睡狮渐已醒!

……

一切都只不过是在刹那之间发生:唐铁一记飞腿准确地、凶狠地踢中了那个他并不知名的杀手的后背心,庄又专猛觉后背一股猛力来袭,还没有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人就已经失去重心,踉跄着前冲了两步,终于膝盖一弯,跪倒在地,一阵剧痛从后背、膝盖、额头三处同时传来,低头一看,那条老板纪正隆馈赠的“阿弟打死”牌运动裤已经被坚硬的水泥地面磨破,膝头处的薄皮已经血肉模糊,甚至深深地嵌入了几粒砂石,额头也因为重重地叩在地面而有些眼前发晕。

抬起头,庄又专心中一凛,发现自己正跪倒在一个烈士墓碑前面,就像自己在流窜作案时看到的那岳武穆坟墓之前跪倒着的那个禽兽奸臣一般,而就在几秒钟之前,自己还嘭的一声磕了一个响头,难道此间真有不容冒犯的不死英魂?一想到这里,庄又专就不寒而栗。

就在庄又专浑身发软动弹不得的时候,唐铁已是从地上一个鲤鱼打挺,左臂一弯,如同一个铁钩似的勾住了庄又专的咽喉,庄又专只觉得颈脖当中如同上了一个铁箍,叫也叫不出,喊也喊不应,连呼吸都感到困难之至。

几乎在锁喉的同时,唐铁将右臂往前一伸,手指一张,如同一把铁钳似的掐住了庄又专的手腕,猛然发力,喀嚓一声,将庄又专手腕关节一卸,当啷一声,那柄乌黑的54手枪也就撂在了地上,伸脚一勾,再将手枪一挑,左臂拽着庄又专拖了一步,那柄手枪就径直落入了唐铁的手中。

从纵身飞腿踢中庄又专到弹跳起来组织进攻,从锁喉到夺枪,唐铁三下五除二,干净利索地就将原本凶神恶煞的庄又专收拾得如同一团糊不上墙的稀泥巴。

唐铁左臂仍旧死死勾住庄又专的脖子,右手将54手枪顶上庄又专的太阳穴,冷冷地说道:“我数了,你的枪里面还有一发子弹,不想死的话就最好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的问题!”

庄又专喉间发出急促的嗬嗬之声,用带着几分惊恐的诚恳眼神表示他绝对无条件地赞同唐铁提出的这个决定。

“是不是纪正隆派你来杀人的?”唐铁的问题一针见血。

“咳……是……咳咳……”庄又专一脸涨得通红,红得都快发紫了,额头上因为手腕脱臼的剧痛而渗出豆大的汗珠,他不停地眨着眼,却有因为强烈的恐惧而无法把在脑海中飞快闪过的种种说词说出一个字来,只得张大了嘴含糊地说道。

“你们一共有几个人?”

正当唐铁把这个非常重要的问题问完的时候,还没有等到回答,11点方向就传来一个声音暴喝道:“放开他!要不我杀了他!”

唐铁循声一看,顿时心中一紧,11点方向上数两排的斜上方,刚刚还在那儿拜祭战友的铁拐李已经被一个手握一柄雪亮的西瓜刀的黑衣人控制住了,那锋锐的刀锋就正架在铁拐李的脖子之上。

“快点放开他!”庄又红声嘶力竭地喊道,当他还在接近刺杀目标林震山的时候,分开行动的弟弟庄又专可能是基于把握时机的考虑,突然提前发动了刺杀,一切就如同一部节奏紧张情节刺激的动作片一般,转眼之间,弟弟庄又专就被林震山手下的退伍兵给控制住了,来不及多想,他只好拿这个和林震山他们一起过来的老兵当成人质,赌一把这个退伍兵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是的,他只有这一个弟弟,这个弟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所以当庄又红看到那个名叫唐铁的退伍兵并没有作出退让的举动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就将手中锋快的西瓜刀朝这个穿着一袭旧军装的老兵的腿上劈砍了过去。

让庄又红惊愕之后又恍然大悟的是,他这猛力一劈并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当的一声,老兵的裤腿被劈开,没有见血,只有一些白色的粉末迎风飞舞,原来这一刀竟然是劈在了老兵的那条假肢之上。

“放开他!!!”庄又红血红着双眼,再一次扬起手中西瓜刀作势欲砍,穷凶极恶地狂叫道:“我数三声,你要是再不放开他,我就砍断这个死瘸子的那条好腿!”

是的,老同志铁拐李也只有这一条腿了,这条腿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支撑,所以当听到庄又红如是叫嚣着的时候,唐铁松开了死死锁住了杀手咽喉颈脖处那如同铁箍一般的左臂,又无可奈何地放开了用54手枪顶着杀手太阳穴的右手,往后退了两步,他双目血红,对如同一团烂泥的庄又专暴喝一声道:“滚!”

“放开他!”这一次,是唐铁面朝上方的庄又红喊了起来:“我已经照你说的做了,你也放开他!!!”

“快走!”庄又红厉声向庄又专喊道,顿了一顿,随即狞笑着对唐铁喊道:“我兄弟安全了我自然会放了他,你要是敢开枪,我马上挑断他的脚筋!”

“他妈的,小兔崽子,老子豁出去了我……今儿个老子就陪着兄弟们躺在这里我……**……”

旅途劳顿加上伤心过度的铁拐李已经是身心疲惫了,他无力地挣扎着,反抗着,叫喊着,却仍是被庄又红无情地大力推搡了一把,径直栽倒在滚烫的水泥地面之上,那一条好腿的脚踝处架着一柄冰冷的利刃。

庄又专终于看到了生机,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拱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动了,他害怕,很害怕,非常害怕,他身后的这个退伍兵跟以前他揍过的那些个傻大兵们不同,反而跟号子里面那些平日里都上着手铐脚镣的杀人重犯有点相同,这个兵一定杀过人,庄又专一边狂奔,一边主观地下着结论。

麻粟坡烈士陵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那些仍然流连在战争岁月当中的吊唁者们都被眼前活生生的战斗场景给惊呆了,他们压根也没有想到在烈士们安息的地方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倒是林震山一手搂着那位簌簌发抖的老母亲,一手掏出手机准备报警,不知道为什么,踌躇了一下,林震山却没有把通话键往下摁。

眼见弟弟庄又专已经脱离险境,瘦高的身影在血色黄昏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庄又红狞恶地挑起浓眉,一脚踏住老兵的腰背处,一脚踩住老兵的脚,弯下腰去,手中西瓜刀一挑,一股鲜血激喷而出。

铁拐李一声惨叫,昏了过去。

“**!!!”

唐铁悲愤地狂叫一声,声音当中蕴涵着无穷痛苦,落日的最后一丝余晖映入夺眶而出的一颗热泪当中,恰似一颗血珠。

他举起了枪,却又没有开枪,一是因为那个狗杂种将刀锋搁上了铁拐李的脖子,二是因为他知道,超过40米的仰角射击,就凭手上这支仅存一发子弹的五四式手枪,想要打死那个狗杂种,不可能。

因此,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狗杂种无耻地逃遁。

……

林震山扶起躺倒在一滩血泊当中的铁拐李,嘶哑着喉咙涩声说道:“被挑断了脚筋……”

“血债血偿!”

唐铁背起铁拐李,一字一顿地将四个字从牙缝当中迸了出来。

……

铁拐李在猛烈的颠簸感当中悠悠转醒,发现自己正被唐铁背负着一路狂奔,那一条在血肉磨坊般的战场上没有被夺去一条好腿知觉全无,顿时老泪纵横。

“铁子!他妈的!**……老子再也不能立正了是不是?是不是?”

唐铁默不作声,事实上,他根本无法发出声音,他哭了,默不作声地哭了。

他的眼泪在呼啸的风声中横飞着,源源不断地没入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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