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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沂生赶到野鸡胡同,并特意为邢师父带来教导队食堂新出锅的馒头。

“坐吧!”老邢指指身边的凳子。

“是!”

“这几天,你看过不少我以前的笔记。现在我想考考你,看看你到底领悟了多少。”

老陈毕恭毕敬一点头。

“给你一个排,你能不能端掉个团部?”老邢问道。

“师父,我……我还是没有把握……”陈沂生低下了头,惭愧不已。

“嗯!能这么回答,就表示你有进步了。”拍着残腿,老邢感叹道:“兵道这一行,最忌讳死背书,所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就是这个道理:敌人不会按照书本叫你来打,所以事事循规蹈矩的将军,肯定不是个常胜将军。”

“师父,您的意思是说……规矩都是人定的,只要不按照规矩来,那对手就摸不清您套路,就拿您没办法?”

“对!其实战争也正是这样:无时无刻都在破坏着那些所谓的规矩。打破旧的,树立新的,最终创造出属于你自己的规矩。”

老陈翻翻眼睛,一副略有所思的样子。

“小子!你过来。”招招手,老贺叫过陈沂生,“你邢师父说得对,打仗最忌讳条条框框?有些人哪!一打仗还要遵守这儿、遵守那儿,狗屁!打仗就是打仗,弄死对方才是目的。只要能把战争打赢了,你管我使用什么办法呢?对吧?”

陈沂生连连点头。

“战场是最不讲究规矩的地方,你要是循规蹈矩,非要按照总长官的想定来,就算你打赢了,那也是个惨胜。为啥要这么说呢?因为总长官不在一线,他跟不了解一线情况。所谓猫有猫道,狗有狗道,你总长官是负责战略决策的,那就该在战略上多下功夫。如果没事总插手一线的战术事情,那他就是不务正业。你听说过不务正业的人,能有啥好果子吃吗?”说到这里,老贺仰头想了想,最后“噗嗤”一乐,又道,“想当年,蒋委员长就是这德性……呵呵!好在改朝换代了,私下说说他也无妨,不用再担心‘统’字辈的找麻烦。”

“统”字辈指的是军统、中统,过去的老人都知道,但陈沂生不明白。在他头脑中凡是国民党,那就等同于特务。

这一上午,老邢对陈沂生讲了很多打仗要领和带兵技巧,说白了就是要因人而异,要多动脑筋,多站在敌人的角度去考虑问题。另外还要学会多冒坏水,不怕卑鄙下流,只要对自己有利就行,因为胜利者是不受谴责的。

至于带兵,那讲究个言必行、行必果,赏罚分明,谋定而后动。临了,老邢还特意强调:要把部下当成亲兄弟。至于为什么,他没有解释,只是淡淡说一句:日后你就会明白。

老陈拍拍后脑勺,似懂非懂地一点头。


中午回到广场后,陈沂生将书架干净利落地摆放整齐。正欲转身,忽听身后一阵娇甜的声音:“同……同志,请问您是……是刘卫国吗?”

老陈转过身:只见一个打着遮阳伞,身穿着细花淡黄连衣裙,扎着马尾辫的姑娘,正低头扭捏俏立一旁。不知因为激动还是胆怯,白皙纤长的小手颤抖着,反复扯着皮包带子。裙摆下白嫩细滑的小腿相互交叉,奶白色的高跟凉鞋,在地面悄悄划着“一”和“X”。

将目光从那漂亮迷人的脸蛋上硬生生收回,老陈干咳一声,问道:“您……”

“啊!对不起,我认错了,对不起……”脸上一红,姑娘慌忙转身,就象受惊的小兔,飞也似地跑了……

“哎!同志!你找刘卫国……想干啥?”老陈赶紧追问,可姑娘渐渐远去了,只留下高跟鞋“噔噔”清脆的踩踏声……

摇摇头,老邢哭笑不得,暗道:你个笨小子,这还看不明白?年轻姑娘大白天找陌生男人,这还能有啥?相对象呗!

可喊出“刘卫国”三个字后,老陈的脸色突然一变,呆呆坐在一旁阴霾着面孔,许久不发一言。

“你认识刘卫国?”老邢追问。

“是!”老陈咬着牙,用力一点头,“不但认识,而且还很熟!”

“怪不得!”

“怪不得啥?”

“怪不得她认错人。”说罢,老邢瞄瞄陈沂生身上的军装,“他可是当今最风光的兵。”

低头瞧瞧敞开的衣领,老陈暗道:“糟了!咋没摘领章帽徽?这要被纠察看见……”一抬头,远远看见两个戴红袖标的军人走来,吓得他蹦起身,一溜烟跑进了公园。

姑娘红着脸,一边张望一边走回来,停在老邢书摊旁,左右看着过往的行人,似乎再等什么人。

“姑娘!你是在等解放军吗?”老邢笑着问道。

“嗯!……嗯?”姑娘吃了一惊,忙收回张望的目光,认真打量起老邢。

老邢笑了,指指书摊:“既然站着是等,坐着也是等,不妨你挑两本书,一边看一边等。”他倒没忘趁机会招揽生意。

一抹羞红在姑娘脸上掠过,她轻声说道:“谢谢,不碍事,我……还是站着吧……”

人如潮水,车来车往,姑娘擦擦头上渗出的细汗,神情有些焦急。

“你……你是余萍同志吧!”身后传来浑厚的男中音。姑娘惊讶地回过身,一个留着分头,身着便装,英俊高大的年轻人紧紧盯着她。炽热的目光,看得她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认识一下,我是刘卫国。”说着,刘卫国向余萍友好地伸出手。

低着头,余萍抬起白玉般的手指,贴在刘卫国掌心摇了摇,又飞快地缩回,整个身体紧张得都有些发抖。

“总低头干嘛?怕我把你吃了?”刘卫国笑着问道,此言一出,余萍的头垂得更低。

望着含羞带涩的姑娘。刘卫国突然涌出想要将她拥进怀里的感觉。

“我们走走好吗?”刘卫国柔声问道。

“嗯……”低低应了一声,余萍强行压抑心中狂跳的小鹿,快步走到刘卫国身边,紧紧跟随着他。

“怎么不穿军装?你不是说……要穿军装吗?”余萍想找个比较轻松的话题,可选来选去,还是直奔了主题。

“本来打算穿的,可真要是穿了军装,恐怕我迟到,就不只是十分钟的问题了。”

“为什么?”余萍有些不解。她哪里知道,刘卫国不穿军装的秘密,是只能意会不能言传。如果姑娘不合他心意,那么她心目中的英雄,也许将永远不会出现在北湖公园。

刘卫国没有回答,径直走到卖冰棍的老太太身前,掏出了一角钱。

“你……你是那个英雄刘……刘……”老太太突然瞪大昏然欲睡的眼睛,指着刘卫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刘卫国风度翩翩,笑了笑,没说什么。

“对!对!你是刘卫国,哎呀!我今天算走运了。”上前紧握住刘卫国的手,老人用力摇着,激动得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老人家,您这冰棍还卖不卖了?”刘卫国有些不好意思。

“啊!……嗨!你看我这人……跟什么是的,孩子!你可别往心里去。这样吧!你拿去吃,今天算大娘我请客。”说着老太太手忙脚乱,翻开盖在木匣上的棉被。

“大娘!这怎么行?不能让您老破费。再说,我是解放军,这‘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可是清清楚楚写着:不拿群众一针线。您这不是让我犯纪律吗?”

“看你这孩子,咋还这么客气?要说解放军的纪律,不是还有‘军民鱼水情’‘军民一家亲’吗?都是一家人,还分什么你我?是不是嫌弃大娘?”

“大娘,您别激动,心意我领了,可心意归心意,纪律是纪律。您也不希望我违犯纪律给人民军队脸上抹黑吧?”刘卫国争着将钱塞进老人口袋,二人正相持不下,余萍打开皮包,掏出两角递给老太太,柔声说道:“大娘!我买两根冰棍。”

“这……”老人愣住了,余萍趁机从老人手中抽回一角钱,揣进刘卫国口袋。

“小余!你这是……”扭头瞧着姑娘,刘卫国不知该说些什么。

“您不收解放军的钱,可我的钱,您总不能不收吧?”余萍接过两根冰棍。

“那我得找你钱!”老人正想掏钱,余萍又道:“您不是找过了吗?”她随手指指刘卫国的口袋。

“可他的钱……”

“不是买了两根冰棍吗?”晃晃手中的冰棍,余萍向刘卫国使个眼色,两个人并肩匆匆离去……。

“姑娘!这钱……”望着两个年轻人,老人叹口气,心里还在默默盘算,“我怎么还是觉得不对?哪里不对呢?”越想越糊涂,许久,看看二人逐渐消失的背影,突然一笑,“这两个孩子,还真是的……唉!多好的一对……”

“小余,我请你喝冷饮。”刘卫国有些过意不去,望着眼前含羞带涩的姑娘,他突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冲动。

“我看不用了,”余萍抿嘴一笑,“免得冷饮店又不收你钱。”

刘卫国呆了一呆,随后便沉默不语。

“怎么,我说话……是不是有些过分了?”忽闪着明亮的双眸,歉意的表情油然而起。

望着这双美丽的大眼,刘卫国叹了口气,徐徐说道:“小余,其实你不了解我。我们这些人都是很普通的人,要说贡献,也不过是上了战场,尽到了一个兵的本份。可现在无论走到哪里,都被看作是民族英雄,唉!这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有时候,我宁愿自己还是个普通的军人,平平凡凡度过这一生。”

余萍默默沉思一言不发,两个人沿着湖边的林荫道慢慢踱着,彼此间有着说不出的温馨。忽然间,余萍问道:“你难道不想当英雄吗?”

刘卫国止住脚步,抬头看看湛蓝的天空,凄然一笑:“有谁不想当英雄呢?关键是一个本来就普通的人,突然变成了英雄,这心里怎么也接受不了。刚上战场时,我并没想过要当英雄,说句没志气的话,那时只琢磨能活着回来就行。可战场不是我一个小兵能主宰的,战友们都牺牲了,而我,这个原本不想做英雄的人却还活着。你说,这是什么道理?”

余萍望向刘卫国的目光,有着说不出的复杂……

过了一会儿,刘卫国又道:“我还记着李排长生前说过一句话:活着离开战场的人,都是在为别人赎罪,因为那是别人替你死了。至今一想起这句话, 我仍然觉得它是那么有道理。想想那些死去的战友,我始终感觉,这是拿了别人的军功章。所以,现在被宣传的只是英雄,而不是我刘卫国。”

听完这番话,余萍内心泛起阵阵涟漪,她的眼睛开始温热,她的内心开始向这个男人慢慢靠拢。她觉得自己有些了解这个男人了—— 一个淡泊名利却又光辉烁烁的高大形象,渐渐走进她那颗被炙热所包裹的心。她为自己有幸结识一位平易近人、温文尔雅的战斗英雄而自豪。

“你比我想象中要好多了……”余萍轻声说道。

“哦?那你想象中的我,应该是个什么样子?”刘卫国淡淡一笑。

“嗯……刚开始,你总是写信想和我见面,说句心里话,我没想过要和你见面的。可是……”

“可是什么?”

“……可你每天一封信,弄得全校都以为我和你很熟,不知道的还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我们在谈恋爱?”刘卫国哈哈大笑。

“你笑什么?坏死了……”羞得余萍跺跺脚,红着脸转身要走。

刘卫国赶紧绕到她身前,一把拉住她的手。余萍挣了两挣,却始终也没能挣脱,渐渐的,也就随他去了。

“小余,你听我说,我可是在不了解你的情况下,毅然决定给你回信的。我每天会收到很多来信,只有你这封,我是读了又读。信不信?其中有些话我都能倒背如流:‘敬爱的刘卫国同志,您好!’……”

“哎!别……”余萍羞得无地自容,香喷喷滑腻腻的小手,轻轻按在他嘴唇上。刘卫国再也按耐不住,就势亲了一口……

“你……”再也掩饰不住脸上的红晕,余萍转过身去,不停甩着手,“你……快放开!有……”只觉得娇躯阵阵酥软,那个“人”字,就算使尽浑身力气,也无法喊出来了。余萍低着头,轻轻扭动身子,任凭他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手……

望着这娇羞可人,刘卫国心下突然涌出一阵暖流。冲动着,一把将她拥在怀中,任凭余萍使劲捶打,就是不肯放手……

“打吧!如果你愿意,我情愿让你打一辈子。”将脸紧紧贴在余萍的秀发,刘卫国闭上眼睛,默默感受她秀发的柔顺和体香的沁人心扉。

“你讲什么疯话?不……不要这样,我……”余萍心乱如麻不知所措,机械地挣扎着,整个柔软的身体,居然发出了轻微的震颤。

“别动!”在她耳畔轻如细雨地呼唤着,刘卫国痴迷了。

余萍再也不动,一股激情在她体内如电流般游动着,没过多久便剧烈地燃烧起来。她的身子几欲站立不稳,倾斜着,将全部重量都承受给了刘卫国……

“我们就这么站着好么?”刘卫国喃喃自语。

“嗯……”

微风从湖面拂过,两只燕子紧贴水面掠向空中,亲昵地耳鬓厮磨。

“看什么呢?”余萍腻声问道。

“我真想变成燕子……”紧紧拥住怀里的佳人,刘卫国感慨道,“你知道吗?在我心里,始终觉得你是上天赐给我的最好礼物。没见到你时,我曾无数遍幻想着你的模样,可真正见到你,我却又想,这是不是做梦?你是不是天上的神女?”

“甜言蜜语!”余萍吃吃笑起来。

“不,这是我心里话。真的,上天对我实在是太好了,我现在终于知道什么是幸福,什么是我最宝贵的东西。如果让我在荣誉和爱情面前选择一下,我宁愿选择你。”

“真的?你不骗我?”

“骗你做什么?你说说,哪个男人见了你要是不动心,那他是不是有病?”

“你……你讨厌……”余萍娇嗔着,在他手心捏了一把。刘卫国哈哈大笑,指着湖水又道:“我现在就此发誓:我,刘卫国!今生今世只爱余萍一个人,如有违誓……”

“别说了……”余萍红着娇靥,扭扭身子。

“为什么?”

“一见面就发誓的男人,能靠得住吗?再说,你还不知道我有没有对象呢!”

“除了我,你肯定没有其他男朋友。”

“谁要做你女朋友……我有没有男朋友你怎么知道?”

“你的心告诉了我。”

“我的心?”

“是。”

“你胡说!”

“没有,它都快跳出来了。”

“……”

“我还有种直觉。”

“什么直觉?”

“直觉你不是个随随便便的女孩。”

“才第一次见面你就那么自信?你相信我是你理想中的女孩吗?”

“是!”亲亲她的头发,刘卫国坚定地说道,“虽然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可我总感觉好像多年前就和你认识了。”

“你怎么总来这一套?以前是不是也这么骗女孩子?”

“说什么呀!我这可是第一次。真的,我就觉得我们认识,而且好像相识了多年。”

“你又在骗我。”

“没有,请相信我。”

“你认为我会相信第一次见面,就将女孩子搂在怀里的男人吗?”

“别人你可以不信,但我你一定要信!”

“凭什么?”

“就凭你我都是做好充分准备才来见面。就凭你我都是这样的人——爱一个人,便毫无保留地相信他,就象我相信你是我的唯一。”

“……”

“想什么呢?”

“别问,让我静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