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身“义民”的中国军人,民族流变的沸腾之河(转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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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身“义民”的中国军人,民族流变的沸腾之河(2008-10-28 12:56:57)

张小路


写一点关于半个多世纪前被我们的父辈打败撵进缅甸的那批中国军人。拉开历史的距离,放下意识形态,我们应该尊敬那些人的艰苦和顽强,他们和我们一样,是几千年中国人传统的实践者。


今年初亲身到过金三角地区之后,我对一支武装部队流落辗转国境外的经历和蜕变产生了浓厚兴趣,这完全出我自己意料之外。缅甸北部和东北部历史上长期属于中国,这一带我疆域最大的时期是元代和明代前半,所以中国的残军跑出去并能长期存在,也有历史形成的人文地理因素。土地和故事是民族流变的背景和过程,而本质是求生,这就是我之所以特别留意国军残兵在金三角颠沛流离、顽强生存的过程,还要写这些文字。我于此中看见民族流变题目,而不是别的作者和旅行者、观察者通常关注的战争、毒品、火拼、女人,虽然这些必定演出在民族流变的沸腾之河里。


相比于意识形态之争,求生存是最长久永恒的历史动力,由此角度看民族生灭分合,从民族流变来领悟历史,招人入迷啊。


网上资料很多,各位可以查,我就不搬他们的了,只结合自己的旅行观察和获知的部分,以及查阅的资料。先从邓贤的《流浪金三角》说起。看过后,总的感觉:不论成败功过,历史已经铸就。


1,从《流浪金三角》说起


2000年,成都作家邓贤发表了他第三部大受瞩目的“纪实文学”作品《流浪金三角》,写的是国民党残军1950年初逃出云南边界后直到90年代的故事。邓贤说,他1998年在金三角地区自费旅行,做了深入而广泛的探险意味很浓的采访,结识了很多国军老兵及其后代,还有60年代跑出去的知识青年。所以这本书《流浪金三角》里,知识青年的折腾也占一些篇幅。并不只记述残军的喋血转战和勾心斗角,它讲的是二十世纪下半叶的汉人和金三角。


邓的书30多万字,我在电脑上看了差不多两天,除了吃饭睡觉和对照地图、资料,可说没干别的。第一我喜欢他的文笔,流畅生动,很多画面感,这跟我刚刚从金三角地区回来大概也不无关系。他描写的有些景物,甚至路况,都是真实的,比如他写到美斯乐和满星叠的那个岔路口,有警察,有军营,我1月中旬那天经过时已近黄昏,还跟警察问路,就尤其留下意味深长的印象。第二我佩服他采访中付出的热情和耐心,从一点突破,顺藤摸出那么多的一串串瓜来。第三我很高兴通过这本书,获得了汉人和金三角关系的一个基本轮廓,而民族迁徙流变正是我最近两年倾心关注的题目。第四,我要挑刺了,就是书里诸多细节不可尽信,我不是说生活层面的细节,而是说历史事件细节,还有他讲述的一部分采访过程细节。所谓“纪实文学”,一定要警惕对待。这种作品从80年代冒出,到90年代登峰造极,打着纪实旗号,掺入大量虚构和想象发挥的成分,大多用第一人称,把采访环境、故事环境渲染的似乎完全真实,写作手法煽情耸动,而实际上它们是跨在纪实与虚构两岸,简单地说,大脉络大背景真实,细节虚构。


毕淑敏的一段评论深得我心。2000年6月16日文汇报载,毕淑敏这么评论邓贤的《流浪金三角》:


“我完全相信作者的勇敢探险,并且非常钦佩他的冒险精神。但是,这部作品本身的不确定性,也就是纪实文学这种体裁本身的特性,使我常常在阅读过程中问自己‘这是真的还是假的’。真、善、美嘛,真是第一位的。国际上普遍的对文体的划分是虚构和非虚构两种,而纪实文学是得双方之利又无法让双方去判断。这种国际上也不流行的体裁具有先天的不确定性,使人在阅读时往往无所适从。”毕淑敏如是说。而且,她还将埃德加·斯诺的《红星照耀中国》和《流浪金三角》进行了比较。“《红星照耀中国》是具有史料价值的采访手记,是真实的记录;而《流浪金三角》则难以判断想象和纪实之间的界限。”


我不做文艺评论,不关心体裁之争,也不认为写作者应该一律拘泥于前人划定的体裁之限,然而我绝对赞同毕淑敏拿《红》(即《西行漫记》)与《流》的对照。这里关键在于,作者你是有心让读者相信你写的吗?读者可以据此作出判断和采取自己的行动吗?换言之,是可靠资料吗?是或者否,有鲜明而重要的分野。比如,斯诺的《西行漫记》向西方世界介绍了中国G-C-D那时候的核心领导层,《流》和其他“纪实文学”呢?这就好像《三国志》和《三国演义》有别,不可不察。


实际上,读《流》的前一半,我还倾向于相信他的历史事件描写真实,到后一半,我的态度已经扭转,因为通过我掌握的资料,能映照出作者为了增强戏剧性而发挥创造的一些部分是虚假的。但是,我仍然得说,这本书勾勒的这段汉人与金三角历史的框架,对我有重要的益处。因为我们大陆这边极少放行相关资料,更何谈完整丰富客观,而台湾和其他渠道的东西不容易搞到,即便搞到,同样存在完整丰富客观的问题,所以邓贤无疑给了我一矿宝藏。除了欣赏他飞扬激越的文字中湍急流淌的精彩故事之外,我还是有兴趣小心地抽丝剥茧,试图从中找出可信史实的。


您看,历史就是这么难刨,因为历史发生之后,不仅岁月烟云会遮掩它,还有大量人为的涂抹修饰,有的人是出于感情和视点局限,比如那些亲历者;有的人是出于某个利益,比如书的作者需要它好卖。所有对历史的讲述其实均是如此,可信的,大约只有大框架了。


2,残军故事的开篇


国民党残军与金三角这段历史的大框架是这样的:粗略划分,1950年初国民党残军逃出云南后的经历可分两段。第一段,在缅甸境内作战求存,那时还怀有反攻回国的念头,盘踞缅甸东北部,一度势力颇壮大。1951年残军曾短暂攻进云南沧源、耿马一带的边境数县,很快被解放军击败逐出。缅甸军队屡屡发起攻击,要驱逐这股外国军队,均以惨败告终。1961年,缅甸向中国求助,解放军应请进入缅境,装备精良的缅甸政府军花了十年功夫都赶不走的国民党残军立即崩溃瓦解。第二段,残军的残余逃进泰国北部,不再收到台湾的支援,迫于生计,最后接受泰政府的条件,帮助泰政府剿灭苗族G-C-D游击队,换得了合法居住权,官兵们遂成为“义民”,定居下来。定居点有大小几十个之多,大多紧贴着缅泰边界的泰国一侧,最著名的一个是美斯乐。


另帖我已贴出美斯乐的“泰北义民文史馆”里的展览说明文字和图片,今年1月份摄取的。展览馆2004年才落成,这部分资料相信还很少流传出来。说明词概括讲述了国民党溃兵(他们称孤军)从退出云南到定居泰国的过程,应该说是大致可信的史实,虽然对于史实他们可以选择讲述哪些,不讲述哪些。展览文字中列出了孤军历次重要行动的高级军官名单,用来对照《流浪金三角》,就看出邓贤的一些虚构了。我必须承认看过这个展览后我很受震撼,放开意识形态,作为一个中国人,为这部分同胞经历的背井离乡、艰难困苦而心痛,也为他们的顽强战斗力和生命力而自豪。


同时,因为我关注民族迁徙流变题目,我还欣喜地看到一个活生生的、很容易理解的案例,就是一个民族的一部分是怎么分化演变成另一个新民族的。是的,这些人,他们第一代、第二代(老兵们)还是中国人,逐渐往后就不再是了,新生代在家里或许还说中文,而且美斯乐也有中文学校,但在外他们说泰语,必须适应所在地的主流社会,还有重要一点是普遍和当地民族通婚。古今中外的民族演变就这么发生的。这里最有趣的是看到,民族演变是被动发生的,或许我应该用“被迫”这个词。这一点意味深长,换言之,养尊处优、安定富足是不产生求变的需要的。延伸出去,有助于理解中国传统中不为天下先的习惯,因为中国之大,尤其文明总量之大,从未真正有过危亡关头。


说一下传奇传讹的93师。这批国民党军残部,在泰缅有时被人统称93师,简称93。比如你遇到一个国军后代,问:你是?他说我是93的。93的后代不少走出了山区,泰国各地都有分布,到别国的也有。其实,在泰缅边界泰一侧山里定居下来的残军,番号不止有93师,只是因为,一,这批残军里,到最后阶段,93师势力最大;二,93师在二战时就是缅甸远征军之一部的番号,二战胜利后,93师有一部分长期留驻缅甸东北部(金三角和偏西一点的地区),所以当地人都把国民党军叫93师。但复杂的是,残军的这个93师其实并非远征军那个93师,而是残军鼓噪要反攻云南最狂妄那段时期整编而成的番号。当地人搞不清这么复杂的关节,仍然习惯把国民党军余部叫93师。特别说明这段,是因为走出山区的残军后代往往以93为团结互助的旗号。如果你在曼谷遇到华人说他是93的,不妨问问,是真的93师,还是别的部队。真的93师定居在美斯乐一带,长官段希文,他与泰国政府达成协议,帮助剿共,换来定居身份,被残军视作带大家走出生天的恩人来崇敬纪念。


1949年12月,国民党云南政府卢汉起义,但有些部队继续抵抗。50年2月底3月初,我军雷霆万钧追歼下,国民党军逃出云南的成建制部队只有两小支,加起来约1500人,他们摸爬滚逃,窜过森林和沼泽,终于会合,集中在大其力一带。其中一支部队的长官李国辉担任了会合而成立的“复兴部队”的首长,这就开始了小李时期,是相对于后来的李弥时期而言的。小李时期很短,不足一年,但很重要,李国辉奠定了残军生存几十年的最初基础。他稳定军心,笼络地方土司势力,开始武装护镖,赚取收入,收罗散兵游勇,几个月内人数增加到3000人。这些人中,有溃兵,有逃避战乱流离失所的平民,无处求生只能投军。在那时候,那个地方,一支还算强大的中国人正规武装力量,就像块磁铁,对满地惶惶乱窜的华人肯定是有吸引力的。


这期间,缅甸政府军向李部猛攻,要求他们让出领土。他们试图解释很快就打回中国,但缅方不容。刚独立不久的缅甸看来相当自负,以为这批溃兵不堪一击,不料却被李部打的屁滚尿流,空军司令驾机扫射,也被击落身亡。国际社会大震,蒋介石大喜,强心针似的,没想到那里还留了这么支能打仗的部队,苍天不负党国呀,可用之为从大西南方向反攻大陆的生力军。此时恰逢朝鲜开战,美国也积极支持蒋介石在此有一支强大的部队。李弥从台湾被派过来,担任“云南反共救国军”总指挥,台湾大量输送军官和特种部队人员和装备,开展整训,部队快速扩充。所以,长时期残军里很多人都是后来派来的,包括终老在美斯乐的段希文,而最初成建制逃出国境的部队的人数只占很小比例。


3,历史是民族流变的过程


从金三角回来后我上图书网站搜了一下,惊见许多书名带“金三角”的书,粗粗拉一单子:


闯荡,亡命,重返,冲出,血洗,迷失,流浪,卧底,争霸,解毒,直击,所有这些词后面加上“金三角”三字;


风云,真相,探秘,揭秘,这些词前面都加上“金三角”三字;


金三角的女人,女人也闯金三角;


我在金三角的蛮荒岁月,金三角十五年亲历记,八年闯荡金三角,在金三角感受生存


迄今我还没看见有哪位作者从民族变迁角度来看这批溃兵和金三角这块土地。其实历史在一定的合适条件下是会一再重演的。萨尔温江(怒江流出中国国境后的名字)东岸,紧贴着中国国境线,有一片狭长地带名叫果敢,那里生息的全是汉人,称果敢族,他们是明末清初簇拥着南明皇帝朱由榔逃到那里去的,部队首长名叫李定国。我举出这个例子,您马上就明白我要说什么了。是的,内地政权每次改朝换代,都有失败者远走他乡,他们落地生根,因应政治经济军事等环境条件,采纳因地制宜的生产与生活方式,渐渐变成另一个民族。果敢紧紧挨着中国,至今风俗大致还都是汉人的,说的也是汉话,但已有差距。时间不过过去了三百多年。要是时间再长些,再多发生些跌宕起伏的事件,多些造成阻隔的强制性因素,这个距离可能也就越拉越大。不难想象,更早的历史里,那么多次战乱和改朝换代,跑出去的中国人多的很,大多变成了别的民族。民族流变也有可逆的,某一部分最终回归的情况也发生过。既然别的民族有可能并入汉族,分离出去的汉族一小部分在某个景况下归来亦不为怪。果敢,从七十年代以来就多少有点文化上回归靠拢的意思,概因那里七十年代到八十年代是缅共根据地,而缅共完全是我们扶持起来给缅甸奈温政权出难题的,从理论到实践全盘照搬自中共,到现在果敢还满处讲着国内的政治语言。


飞檄文,讨逆贼,旌旗如潮,吼声震天,历史画面一重重地叠印,而仇恨的下场都是被时间冲淡。尽管秦始皇、刘邦、曹操曾被一些人恨的要食肉寝皮,也都淡化了。相比于意识形态之争,求生存是永恒的历史动力,由这个角度看民族群体生灭分合,从民族流变来领悟历史,招人入迷啊。


4,接着说残军故事


1951年春夏,李弥统帅“云南反共救国军”分兵两路进犯云南,行动持续了几个月,连续攻占沧源、双江、澜沧、耿马诸县城,一时气焰相当嚣张。8月份,解放军第14军发起反击,一举将敌逐出国境。那以后,这批国军再没有过大规模进犯行动,但边境窜扰活动存在了很长时期,杀害干部,手段残暴,充满仇恨。不能不承认历史,那时国共之间的仇恨,尤其国方对共方的仇恨堪称深入骨髓,恨江山被夺,恨对手斗争方法不讲究毛主席所讥笑的那种“宋襄公蠢猪式的仁义道德”。从我们已读到过很多的关于台湾特务在朝鲜战场志愿军战俘营的残忍毒辣活动,可以印证想象到国民党军在云南边境的活动,那真是你死我活的厮拼。我今年1月在美斯乐,听国军后代笑嘻嘻提起当初他们父辈手臂上刺青刻写的反共誓言,而老兵则有意躲闪这类话题。(顺带说一句,他们对现在国内的发展由衷赞赏。)现在回首,一切都可以理解,要是我们把这批国军残兵想象成明末清初那批逃到果敢的忠于明朝的军民,他们对取他们而代之的内地政权的仇恨和抗击活动,可以约略地影射为这批国民党军的表现。我这么说,只是为了跳出意识形态来描画历史血海中失败者一向都做的挣扎,没有说我军我党相当于历史上哪些人的意思。


关于51年这次大张旗鼓的进犯行动,有资料说国军夺得边境几县后,“正待挥军直捣昆明”,这话听着就不知天高地厚。还有资料说,李弥何许人也?抗战后期滇西大反攻的成名战将,腾冲松山血战的功臣,焉能不知一时半会成不了多大气候,他在云南境内的行动,有谋得地盘,同时制造气氛争取台湾和美国更多援助的意思,邓贤的“纪实文学”《流浪金三角》更直接说他停留在那里不进不退,是为了使用机场,等待接受台湾空运装备。历史由人评说,总之李弥后来再没进犯云南,可见很识时务。事实上,他在那个“云南反共救国军总指挥”“云南省主席”“云南绥靖公署主任”的位子上也就两三年,就被蒋介石招回了台湾,郁郁终老。值得指出的是,李弥本人是云南盈江人,此地就在云南西南角向外突出的那块地方,号称极边之地,历来很多人出境谋生、经商、定居。毫无疑问,李弥是那一带境内境外云南人心目里的大英雄和骄傲,他从台湾来到,短时间就能造出声势,与名望和号召力大有关系,这不是李国辉等人可望项背的,且不论李国辉逃出国境前只是团长,而李弥早已大名鼎鼎是第8军军长。邓贤的书里似乎很为李国辉报屈,说他开创了残军在缅甸东北部立足的根基,却没再受重用。这是文人狭隘心眼的愤青说法。文人容易缺乏大局观。


5,在掸邦高原鼻息吹虹


进犯云南的行动失败后,1951年9月,李弥部队在一个叫孟萨的地方建立大本营,还开办了反共大学,做长期打算,驻扎了下来。反共大学设了军官、学生、政工、财务、行政、通讯、机炮七个科别,义民文史馆展览文字这么写的:“每期集训人数约三千余人,风云际会,投效日众,兵力超过三万余人。”可以这么说,萨尔温江以东的缅甸东北部,大体上都成了李总指挥的天下。


这么种状态,你要是缅甸政府,会怎么想?当然必须铲除!1953年3月,缅军渡江大举进攻,双方惨烈血战,最终国军大胜,具体战果数字,请看后面贴的义民文史馆展览说明词。有些各路材料说,那次进攻的缅军是缅甸政府借来的原英印当局的国际军团,其中主力是著名的廓尔喀兵,而指挥官是个英国人。这个说法,在义民文史馆展览里不见提及,我是质疑的,因为,第一,那时候印度已经独立,已不存在英印当局,当然也就没有一支装备精良的由英国人指挥的所谓国际军团呆的空间。第二,缅甸人也是蛮骄傲的,在1948年年初脱离英国获得独立以后,一度禁止国人说英语,似没道理央请前殖民地的主子来帮助打仗。第三,要真是打败了国际军团,这帮国军也得好好的大吹特擂,写入史册啊,不至于在几十年后建的展览馆里都只字不提吧,这不符合国民党一向的炫耀习惯。只是质疑,我不能肯定究竟那一仗里有没有、有多少英印国际军团参与,哪位兄弟有兴趣可以追索,我对具体战例的兴趣有限,我关注残军本身的变迁,他们打败的是谁并不怎么重要,关键是除了解放军,他们把其他人都打败了,说真的我为他们感觉骄傲。


来投效的有各种人,其中有些是陆续逃出云南的人,他们中不乏按国内说法的地富反坏分子,而云南边境的人历来有不如意就往外跑的传统,何况他们往往在境外都找的到亲友关系。本地人来投效的,也多有汉人,或拥有汉人血统的,其中就有那个后来名满天下的毒枭坤沙,他的汉名叫张奇夫,或张其夫。不少文字都写当年李弥和小兵张其夫有当面接触,李弥欣赏他,直接提拔他当上了军官。我认为这属于民间文学。那么个大环境,真适合编写各种故事。


缅甸东北部这个地方,叫做掸邦高原,悠久历史里就是地方土司的天下。他们曾长期属于中国,但这个“属于”相当松散,土司们说反就反了,闹够了,把领头闹事的杀了,向中央政府示好赔罪,而中央政府知道要有效管理,还只能靠当地土司。这么块永远动荡的地盘上来了个绝对优势的李弥大哥,地方也随之平定绥靖了不少,土司们觉得傍上李总指挥是个特踏实的事,当然不踏实也不行,李弥不喜欢有人别扭。嗯还有婚配问题,这事关军心,官兵们多是单身啊,于是傣族(在当地叫掸族)、佤族、阿卡(哈尼)族等等的村姑们,就纷纷嫁进了辕门。你要是问几个泰国北部的残军后代,就发现他们父辈是老兵,母亲多是缅甸人,所谓缅甸人,就是掸、佤、阿卡等少数民族山民。残军在缅甸东北部境内呆了十多年才转移到泰国,当然就地取妻。


我在美斯乐,一大早站在路边跟原93师电台台长、一个姓李的保山人逗乐:“听说你们那时候一帮人拿着枪进村抢姑娘给你们当老婆?”他一瞪眼:“瞎说!那要枪毙的!”我接着逗:“那哪来的老婆?”他理直气壮:“我们有感情。”嘿嘿鸟感情啊,成千上万名武装光棍,谁敢跟你没感情?他话一转:“不过好像说他们广东过来的部队,193师,是有这事,通知村里送马草,要女孩子来送。”看来国军纪律总的说还挺严明的。


6,老巢倾覆,逃出缅甸


有一个广泛传说的情节:缅军喋血萨尔温江大败而归后,世界震惊,李弥胆气壮的有点大发劲,有记者问他,你有云南王之称号,自己感觉怎样?李总指挥答:当不当得上云南王我还不知道,看起来当个缅甸王问题不大。缅甸全国听了差点悲愤的背过气去,学生上街游行,军警乱了手脚,还发生了街头流血冲突。这都哪跟哪呀!一伙被中国解放军撵出来的败兵,弄得俺们缅甸自己倒闹得鸡飞狗跳不亦乐乎,伤自尊,太伤自尊了!遂告上联合国联合国也看不下去,安理会决议,要求蒋介石撤军。1953年4月通过的决议。5月,由美、中(蒋)、泰、缅代表在曼谷成立四国委员会主持撤军,从1953年11月到1954年春,先后由缅经泰国南梆(清迈南边不远的一个城市)空运撤台官兵及眷属共七千多人。这就是残军第一次撤台。李弥的总指挥部也随之撤销。李弥本人回到台湾,受到惩处。同志们不要忽略此时的国际大背景,53年7月,朝鲜战争停战协议签字,美国已不那么需要国民党军在云南牵制中国。即便需要,也不想要这么能闹事的一个李弥了。


第一次撤台使得残军军心涣散。除掉走了的,还有一些人被国内感召瓦解了,仍聚在一起的有几千人。蒋介石并不甘心放弃他的这一处“革命火种”,不久后又把当初给李弥当副总指挥的柳元麟派回来,立起旗号“云南人民反共志愿军”,这名字是要减弱这支军队在外界眼里的台湾官方形象。经过五六年时间,到1960年,柳元麟手下有五个军,人数上万,但派系纷纷,各自图利,柳的指挥并不那么有力有效。时逢国内经过大跃进运动,元气大伤,蒋介石觉得似又来了机会,这就是我们这批人开始记事时依稀记得的国民党反动派要反攻大陆那一股风。


然而,1960年中国和缅甸签订了边界协定,要开始勘界工作了。国军一直盘踞着国境的缅甸一侧。缅甸政府借口他们妨碍勘界工作的安全,请求解放军出境打击。同志们注意,这请求传达了一个信息,那就是缅甸终于放下自尊,承认自己搞不定他们一直想搞定的事。那为什么他们不早点要求中国解放军出手呢?这才是问题的关键,那就是:中国人,不管是国民党的,还是G-C-D的,对他们而言都很可怕,都不愿意沾上,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请求猛虎来赶走恶狼。本来这地区历史上就长期属于中国,有丰富深厚的中国文化和政治影响,请中国军队进来帮忙,即便事毕如约退去,对缅甸也是太伤面子的。但他们没办法,就算饮鸩止渴,也还是喝了。


60年底到61年初,解放军分两个阶段打击了这批残军。第一阶段,进击纵深不超过国界那边20公里。国军一下就逃出了解放军的鞭长所及。缅军趁机来加捣几记黑拳,不料国军逃离了解放军,却转头找缅军出气,又把缅军撅了个大马趴。缅甸无奈,只得一不做二不休,请解放军继续进击。第二阶段解放军进击纵深为100公里。这下,把残军盘踞经营了逾十年的老巢彻底掀翻。从此,国民党军在缅甸境内的存在结束了,残留流散人员不是投靠别的势力,就是自谋生路去了。后来缅甸东北部的这个地区,政府军并未取得完全控制,各路草莽英雄共舞(最有名的是毒枭坤沙),直到今天仍被复杂的地方武装势力割据,外国人不得随意做陆路通行。


这次解放军的行动,叫勘界警卫作战。多年来一直没怎么宣传。这是我军第一次大规模热带丛林作战,取得了宝贵经验。请看下文。要是你觉得,中国人不该帮着别人打中国人。这话就两说着了。当时我国内形势不稳,国际上也相当孤立,而国民党军在边界上确实不断制造麻烦。缅甸那时是我们的重要友邦,我国领导人外出访问,多数时候要经停仰光。记得陈毅写的“我住江之头,君住江之尾”吧?和缅甸的关系,是直接的战略利益攸关的。


7,美斯乐的一页翻开


缅甸再次向国际社会控告台湾侵略。由此,有了第二次残军撤台,1961年5月,从泰国北部的清莱机场撤走了五千多人。段希文和李文焕两位将军率部拒绝去台湾,留在原地,辗转进入泰国,紧紧贴着边界停留下来。没撤走的大多是云南人,他们宁愿守在家乡旁边。台湾对外宣布撤军完毕,残留人员是自愿留下的,已不属于国军,和台湾没有关系。此后,援助断绝了。


撤回台湾的官兵接受了记者采访。记者把采访材料交给在报社供职的柏杨,他用笔名邓克保写下了《异域》。美斯乐的义民文史馆里,展览着柏杨2003年5月的题词:“一群被遗忘的人,他们战死,与草木同朽,他们战胜,仍是天地不容。”


站在美斯乐,隔着一道山谷,四公里以外那条绿葱葱的高岭就是泰国和缅甸的分界。我问一个84岁的老兵,当初怎么选定美斯乐落脚的,他说倒也不清楚长官怎么想的,说停下,就停下来了,可能是因为高处,安全嘛。他说,这里原来是个傈僳族的小村子,很小。


被解放军勘界警卫作战打散的残军,有的逃进老挝,又受老挝军队攻击,也不能立足。最终,没有撤台的部队绝大多数进入泰国,定居点都距离边界很近,几乎整个泰国北部边界都有分布。我那天骑一辆100cc的摩托车沿着边界走了一整天,高山连绵,不停地上上下下,上坡仰面朝天,发动机怒吼,费了吃奶的力气,下坡则是陡急陡急的连串转弯,弄的我害怕摩托车随时崩解成一山坡零件。接近黄昏,又怕汽油耗光。通往美斯乐的路没穷没尽,路边老是出现很多黄色三角标志,还在前边,还在前边,还要翻山。天擦黑了,终于看见了中文,路边房子的门里,走出来一个优雅的中国女人,她和一整天路过的阿卡族、傈僳族、拉祜族、苗族寨子里的人,看一眼就有天壤之别。我不是民族歧视,文明程度的差别确实存在。


到美斯乐镇里,找了个家庭旅馆住下,房间陈设齐全,卧具香软,热喷喷的淋浴,洗的我不成体统,是我进入泰国二十多天住过的最舒适的旅馆。房东老两口是60年代初从腾冲跑出来的,两人一起跑的,至今哥妹相称。孩子都出去了,在韩国、日本、曼谷、台湾做专业工作。老头说,我最大的骄傲,就是经过困难,让几个孩子都读了大学。


街上有加油站,有蛋糕店,甚至有7-11。残军初到之时当然不是这样的。当年的困难是什么样,现在的美斯乐镇里已看不到,不过很简单,到旁边任何一个山民村寨看一眼就行了,一群群四壁不全、用几根棍子支起来的席棚。问题还不在于生活条件困苦,而是泰国政府的高度戒备和管制。跑进来几千名武装的外国人,哪个政府也紧张,而且,还是中国人,就尤其可怕。中国人的可怕,就在于落地生根、发芽生长的能力。


8,为泰皇捐躯山林


70年代,残军打了最后一役,这一役断续贯穿70年到79年,对手是泰国北部的苗族G-C-D游击队。说点题外的远话:泰国北部和老挝北部的苗族,都是过去一二百年间从中国境内迁下去的,在当地众多民族里算是后来者。迁移的动因,可能是清朝对西南地区少数民族土司制度做改土归流的变革,镇压反抗,引发了逃亡。人类社会有个普遍现象,就是排挤新来者,因为哪个群体也不喜欢被别人来抢夺分享既得利益,对新来者心存疑虑和排斥,是天经地义的,除非能确认后来者对自己有助益。而后来者,肯定要经过拼搏奋斗,才争到自己的空间。苗族在老挝和泰国都属于被大傣族(老族、泰族)排挤的族群,他们为了生存,战斗性就比较强。六十和七十年代,老挝的苗族一部分跟着巴特寮战斗,大家都知道巴特寮是G-C-D,主张是消除人民疾苦,反对万象上层社会那些资产阶级生活;另一部份苗族的首领则是王宝将军,他率领受美国中情局支持的“白星”部队,打击胡志明小道,与巴特寮作战,获得了大量美国资助的财富。在泰国北部,苗共游击队同样也是为了翻身而战,谁支持他们,就跟谁走。意识形态说到底服从生存需要,在此又一次得到证明。


泰北苗共游击队在中共支持下生龙活虎,把清莱省长都杀了,闹得泰国政府冒得办法。一条毒计在曼谷金碧辉煌的宫殿里产生了:不是山里有一帮子中国残兵,正拼命求生呢吗?让他们去打苗共,一来消耗他们的实力,也给他们个机会解解对G-C-D之恨,又消除了我万岁万岁万万岁泰皇寐不安枕之忧,他们要打不过也对我皇利益没什么伤害,打赢了,就允许他们在我泰国安居下来,同样也是解我皇之忧。妙计啊!


当时的残军什么状态呢?简单说,快要活下去了。虽然中国士兵都是农民出身,可山里并没有那么多土地可供耕种。武装护镖大烟贩运,那时的规模也还不大,养不了那么多人。何况,作为非法入境者,随时要防备泰国政府的驱逐行动,所以任何事都难以从长安排。旅馆房东太太告诉我,他们投奔美斯乐后,开小店做生意,一个姓张的副团长,有时傍晚挑一担柴来,放在门外,央求他们买下。那担柴要是卖不出去,副团长一家人就没吃的。张副团长年龄已经不小,平时给人帮工过活,被人喊“张老头”。残兵败将,顾不上等级尊严次序了,有能耐挣钱的人才受尊敬。美斯乐的晚上,坐在临街铺面里,房东太太说到40年前的张副团长,脸上流露出不忍之情,我也不免唏嘘。毕竟,我是军队环境长大的人,很理解那种搏命沙场后自顾无路的苍凉。


段希文和李文焕两位将军商量后,接受了泰政府的建议。各支部队摊派出兵,几百名残军将士死在为泰皇捐躯的战场上,当然,也是为他们自己的孤儿寡妻捐躯,为所有颠沛流离、唯求安居的残兵败将捐躯。第一阶段,从1970年到1975年,年年出征。1979年初,又打胜了最后一场战斗,强攻克敌,终结了泰北苗共,得到泰军方高度赞赏。


要知道,这伙攀崖上阵的残军官兵,很多都是四五十岁甚至更老的人。比如那个和我谈话的84岁的老兵,算起来三十年前已年逾50了,还要冒着弹雨去钻山林。


原93师电台李台长也参加了战斗。我问,苗共厉害吗?他说,泰国人觉得厉害,不是我们对手,不过要不是邓-小 平不支持苗共了,说由他们自生自灭,不给火箭筒了,我们也打不赢,火箭筒厉害!清早的空气里,李台长站在他的茶叶铺子门口,兴致勃勃一通嚷嚷。


9,泰北义民文史馆


在美斯乐的泰北义民文史馆,我分明感到建馆的人怀有一种奇怪的绕着弯子的深重屈辱,同时又有对泰国的感恩戴德。不能说那感恩戴德是言不由衷的,但却是接受了自己看不起的人的极重大恩惠而表达出来的感戴。这么复杂的情绪,小国小族的人不能够理解。我不是宣扬大国、大族沙文主义,既然关注民族变迁这题目,我就会留意任何沾边的一丝观察和感受,试图解释和洞察它。我们中国人真是十分骄傲,尤其对周边这些大中华文明圈里的或沾边扯襟的国家与民族,我们潜意识里就是自认为大爷。我不说这样是好或者不好,只说这是事实。包括作战中的中国士兵,面对这些国家和民族的士兵时,都往往带着股子优越感和霸气。网上有不少说到中越边界反击战的帖子,我们的陆军和空军朝对方骂人叫板,反映了这个事实。


第一次听到“义民文史馆”这名字,就觉得隐曲深沉。走到镇子外大路边的牌楼前,看见牌楼上写的字:同心同德尊皇爱国毋忘恩惠,大仁大义承先启后永续光辉,牌楼上正中是泰皇和皇后(或皇姐?)的绘像。一般的展览馆哪有如此政治的! 大殿前,一个巨大的金色雕塑,是一只拈花纤纤手,举向昊昊蓝天,这个佛教意味就非常重了,是放下武器、停止争执的意思,但放在一个一路走过武装斗争的流亡族群的纪念馆前,所含的无限悲怆和苍迈,当时就令我怦然心惊。或许这里头还有对宿命因缘的感悟,但现场我实在觉得这份感悟相当地无奈牵强,似乎更多地是一种表态。对谁的表态,让谁松口气,放下心,不言自明。



大殿里供奉着众多将士的牌位,主要是清剿苗共之役的阵亡者,也就是为国(泰国)捐躯者。左殿是资料室、会议室、办公室,右殿是“孤军战史陈列馆”。我去的那天下午一个人都没有,没别人参观,也没工作人员,容我慢慢流连。战史陈列的说明文分两大部分,到泰国之前和之后的,风格大不相同。前一半怀着反共复国的慷慨意气,后一半突然转变口吻,一口一个“吾皇”,一行一个“爱国”,连叙事中的日期也换成了泰国使用的佛历。虽则中国人讲究知恩图报,这个突兀转变还是给我种卑躬折节的感觉。我猜,而且可以肯定,这些文字是经过泰国政府有关方面审查的。可能我不应该这么矫情。试想,要是我们中国接纳了这么一批外来武装分子,会怎么控制他们?实在说,泰国对残军真是很宽大为怀了,近处就有缅甸政府的赶尽杀绝来做对照。


历史的一页翻过去了,往前看。


10,我的行迹



文史馆里有一副“泰北移民村分布地形示意图”,红色是泰国,左上是缅甸,右上老挝,黑线标出的国界是有残军定居点分布的段落。注意“泰北移民村分布地形示意图”里的“移”字是后改的,可见残军自己对“义民”这个称呼也不舒服。


今年1月我在泰北转悠了20多天。本来并无金三角的旅行计划,我对旅游项目里的金三角几天游有种不知出自何种本能的反感。除了以前零星听闻的关于金三角,我对残军故事可说毫无可靠可信的了解。我租了辆摩托车,基本上是因为没地方可去,才开进了金三角。从清莱出发,到清盛,再到湄公河边那个缅甸、泰国、老挝三国交界处,再到梅塞,这是泰国国土的北端,然后走高山边界公路前往美斯乐。安全问题当时倒没怎么考虑,一来金三角毒品问题在泰国境内基本上已经解决,二来既然当地政府允许进入,就说明问题不大,对比中,缅甸那边就不让外国人随意进入。


距离边界约三十公里处的公路上就有哨卡了,有路障和军警,但不知他们究竟查什么,没拦我,也没见他们拦任何人,基本上就是戒备姿态。边界公路有的距离远些,有的本身就是边界,路面铺在山脊上,路沟外就是缅甸国土,我骑车走的就是这段,哨卡较多,看我的护照,翻看一下我的包,仅此而已。士兵都很友善。泰国人对外国人友善是比较出名的。


这段黑线,是80年代金三角毒品事业最昌盛的地段,称为泰缅边区。残军为生计所迫,为这事业做出了巨大贡献。另有些势力虽然不是残军,但和残军牵瓜扯蔓千丝万缕,如坤沙本人就在残军里混过,而他的优秀副手张苏泉是脱队的残军军官。残军衰落后,坤沙窜升起来,在相当长时间里,他的大本营和毒品加工厂放在边界的泰国一侧,也就是残军定居的这个地带。进入加工时代后,卖大烟土进化为卖海洛因,毒品事业才真正起飞了。所谓加工很简单,就是在竹棚子里拿大汽油桶熬炼,提炼出海洛因,售价比大烟土高多了。由此可想见,这段黑线两边当年是怎么的波涛诡谲,血雨腥风。老西你的印象里的危险完全是有依据的,只是稍微过时了点。


我在泰国境内走到的最后一站是这条黑线的西端,国界大山下,也有残军定居点,和美斯乐相比,明显要闭塞些,排外些,警惕些,村上人从各种缝隙和角度看我的眼神,就是小说和电影里黑窝的人的那种密切观察的眼神。这里也已算是旅游点了。当地旅馆老板提供的手绘地图上,这个村简单地就标记成“国民党村(KMT Village)”,而它正名叫蜜窝或蜜坳或密窝,位置在夜丰颂以北40多公里。实在佩服这些人根据本地原地名起中文地名的天分,还有美斯乐,还有坤沙大本营满星叠,都很美!那些还没条件对外开放的、尚无良好公路通达的国民党村,我没去过,顺着一想,或许风气会比较接近20年前。


11,后事,后来的事,后来的演变


国军残兵为泰国立下大功,得到了合法居留权,政府给通电通水,修路,生活开始改善。但是仍受诸多限制,可以理解,那种防范外人的戒心不是一时半会能消除的。泰北的山民部落本来就大多无国籍,泰国要加强管理控制,就要甄别人们的国籍身份,但是那些部落境内境外都是一家,跑来跑去的,不因为你们政治家划条国界就分开了。泰国有个头痛事,至今还没解决,就是若给某部落泰国国籍,这个部落在国界另一侧(缅甸、老挝)的亲戚们可能听着信就呼啦全跑来共襄盛举。现在,泰国的边境山民仍很多还没搞定身份。


残军的人员,也有很多至今没拿到泰国公民,具体怎么回事,我弄不清楚。听说发给泰北山民的身份证分好几种,行动自由与权益限制不同,最初残军得到的是受限制最多的一种,不能随便下山。有些残军人员早就取得了泰国护照。原93师电台的李台长,90年代拿着泰国护照,到台湾当了六年黑泰劳,挣了钱,回到美斯乐开了个商铺。这老兄1956年13岁时随父从老家保山逃缅入伍,九十年代已经年过五十,还跑到台湾去卖命,实属斗志旺盛、精神可嘉。他说,在台湾打黑工不会有人怀疑他是外人,只不过最后离境时罚点钱罢了。美斯乐,我住的旅馆对面那个饭馆,一个40多岁的残军后代打理,他告诉我,即便有护照的这些人,也没选举权,那些在残军取得合法居住权之后出生的后代,才有选举权。


不管怎么说,仗打完了,最重要的,是这批人能为生活做长远安排了。“义民文史馆”展览里有那时的照片,居屋全是竹棚子,前面苦兮兮站着孤儿寡母。饭馆主理说,他历历在目地记得,火一起,整条街转眼就烧光了。


到八九十年代,毒品泛滥引发国际社会重视后,帮助金三角人民转变生产方式的国际援助活动开始了。台湾的半政府和民间机构投入了不少财力物力和人力,费玉清唱过一支歌《美斯乐》,呼吁台湾人解囊帮助这批辗转漂泊的前国军将士。东南亚华人也伸出了援手。现在美斯乐满山都是茶园,茶叶是一个主要产品。随着美斯乐转变成旅游地,而村里人走到外面世界的越来越多,收入也变得多元了。


美斯乐有一所中文学校,名叫兴华学校,曾有人说这是全世界最著名的中文学校,这个著名,当然跟美斯乐的特别地位有关。70年代,泰国政府曾严厉禁止中文教育,但人们还是暗地里坚持下来。近些年,中国大陆崛起,中文越来越火,泰政府也鼓励学习中文。我参观兴华学校那天是星期六,每间教室都在上课,校长陪着我,他本人也曾是这所学校的学生。我忽然想到,问怎么周六还上课,他说,周一到周五上泰文课,所以,周六一天集中用中文上课,我们的学生很辛苦。几乎每个国民党村都有这样的中文学校,在整个泰北的残军社区,中文教育坚持的很好。长期以来使用台湾的教材,近年也开始用大陆的。一个教室里,一位年轻女老师正给学生听写,校长说,她是前两年从云南来的。她背着手在课桌之间走的样子,完全是我的小学老师再现。实际上这所学校给我的感觉,和国内的乡村学校毫无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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