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个个面貌模糊地走了,在不能提及的年代,如孤魂鬼影;待到能被忆念了,也已是孤帆远影,让我们这些在浑浊江边远望的人更觉时空的苍茫和无奈。

老兵在消逝,当年30万参加滇西大反攻的军士,至今,仍然存活的、滞留在缅甸的和在云南的远征军战士,只有百十人。今年96岁的路珍楼,出生于山西高平市路家村,从二十岁离开山西参加抗战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家乡,在抗战胜利后就一直生活在云南腾冲村。

电话那边的路珍楼已经无法清楚地说话,当老人听到记者是来自山西的媒体,就忍不住哽咽了起来,而后只能通过三儿子路继芳和外孙王晋向《山西青年报》讲述那段滇西的往事。

路珍楼曾是总司令霍揆彰的随军军医,参加了腾冲战役,光复腾冲之役,远征军阵亡9100余人,杀死日军6000多人,“尸填街巷,血满城垣”,使腾冲成为全国第一个从日军手中光复的城市。抗战胜利后,路珍楼被升为少校,但在内战开始后,他拒绝继续随军,选择定居腾冲,开设自己的诊所治病救人,过起了普通人的生活。

国事蜩螗,离家学医

1934年,在中华民族饱受日军侵略之害时,20岁的路珍楼没有和家人一样选择务农,而是前往河南经商谋生,在一个医馆里做起了伙计,帮忙抓药。

当时,经常有被日军打伤的百姓来抓药,有时候也有从战场退下来的伤员过来看病抓药,当时军医奇缺,军队的药品也是大问题。

日复一日,年轻的路珍楼的触动很大,本想经商或者学好医术谋生的他,开始动了参军保家卫国的念头。一次,父亲从云南过来看他,他向父亲和医师道出了自己心中的想法。父亲很支持他的想法,但医师却给他指出了另外一条路:去军医学校学习。

医师之所以这幺说,是因为当时的路珍楼已经有了一定的医学底子,而军队正好缺军医,发挥所长,救治士兵,正是抗战所需,也是对日军最好的打击。

医师一番话深深打动了路珍楼和他父亲,家境贫寒的父亲将仅有的20块钱塞给了路珍楼。而后,路珍楼就报考了南京军医大学,并顺利被录取。

成为霍揆彰随身军医

两年后,路珍楼到长沙军医学校继续学业。1938年,他被分配到国民革命军第54军41师野战医院,成了一名中尉军官。在54军期间,由于的业务和品质都很好,路珍楼被时任54军军长霍揆彰看中,路成为霍的随身军医。

之后的一段时间,路珍楼随军激烈抗战,从南京打到广州,再折回南宁。

1943年,中国远征军重新组建,20集团军正式成立,霍揆彰任总司令。路珍楼随大部队来到了云南,这是他第一次踏上云南的土地,当时的驻地是在白龙寺村。

在昆明的一段时间里,路珍楼除为霍揆彰看病做保健治疗外,还在野战区指挥所给战士们诊断病情,就在这一年,路珍楼晋升为上尉

也是这一年,在这片充满春天气息的土地上,路珍楼认识了一位漂亮而善良的昆明女孩,两人结为连理,从战场到家庭,他们共走过了半个多世纪。

第一次看到总司令发火

1944年5月11日,20集团军正式开赴滇西战场。霍揆彰指挥着部队渡怒江、攀高黎贡山,经过斋功房、冷水沟战役后,大军长驱直入,打到腾冲城边。作为随身军医,路珍楼深感责任重大,总司令如果要有个闪失,那将直接影响到战局,所以不能有半点马虎,每天都要观察总司令的身体状况。

每次总司令为了进攻不力而动怒时,路珍楼就格外紧张,就怕他有什幺意外。不过,霍揆彰在那个年代身体比较健康除了一些感冒之类的微小疾病外,没有任何大病出现。

7月26日,霍揆彰下达了先攻打来凤山的命令。然而来凤山是座易守难攻的山峰,日军的5个堡垒群居高临下,有较大的防守优势。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但是依旧攻不克。总司令霍揆彰发火了,这是路珍楼第一次看到总司令发那幺大的火。

想到总司令多年的高血压病,路珍楼很是担心,连忙上前劝阻,总算让总司令平静了下来,开始重新谋划强攻的方法。7月29日,集团军的所有大炮对准了来凤山,一阵轰天响地的爆炸声后,优势兵力强攻成功,腾冲城的外围防线彻底被打破。

霍揆彰恢复了往日的面容,路珍楼也长舒一口气。

光复腾冲,晋升少校

8月2日,霍揆彰一声令下,20集团军向腾冲城发起总攻,在攻城的42天时间里,路珍楼利用霍揆彰指挥作战和战略部署时间,不断增援野战区前方指挥所的工作,因为久攻不下,部队的伤员不断增加,战地医院的人手已经不够用。

当时的腾冲会战被形容为:“攻城战役,尺寸必争,处处激战,我敌肉搏,山川震眩,声动江河,势如雷电,尸填街巷,血满城垣。”20集团军的伤亡十分惨重,路珍楼倾尽全力,努力抢救伤员。看着自己的战友陆续被担架抬下战场,看着战友一个个牺牲离去,路珍楼十分着急和痛苦。

1944年9月14日,沦陷了两年零四个月又四天的腾冲城终于被光复了。20集团军全军上下欢声雀舞,总司令霍揆彰紧锁了近半年的眉头终于松弛了下来。在清扫战场和清剿日军残余及汉奸那段时间,路珍楼一直跟随总司令霍揆彰参加各种活动,甚至帮助处理一些军事情报事物。抗战后,路珍楼被晋升为少校

卸甲归田,治病救人

1945年,霍揆彰率部队回昆。由于妻子有身孕,路珍楼没有随大部队离开腾冲。此后,霍揆彰一直来电催促,但路珍楼不愿参与内战,决定定居腾冲,开设自己的诊所治病救人,过普通人的生活。

1946年,由李根源亲手题写招牌的“济民医馆”开张了。后来公私合营,“济民医馆”成为了腾冲县城关医院,路珍楼也一直在医院里从事医生工作,直至退休。退休后的路珍楼,住在三儿子路继芳的家里,还是给街坊邻免费看病,尽管每月仅有400元的退休工资。

路珍楼研制的皮肤病药膏治愈很多街坊邻居,但没有向他们收取过一分钱。至今还有很多感谢他,走在街上总有人亲切地称他“路医生”。

路珍楼很爱看电视,但电视内容总离不开抗日题材。一旦画面出现抗日战争的场面,路珍楼会像孩子一样兴奋,手里紧紧握着遥控器,不许人打扰、不许人换台。他总对自己的孩子们说:“毋忘历史、铭记英烈。”

壮士未曾归故里

古来征战几人回。路珍楼从1934年离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家乡,在纷飞的战火中,他根本无法和家人取得联系。后来又由于生怕联系到家人给家人带来麻烦,他只有忍下寻亲的冲动。

另一方面,路珍楼的弟弟路高楼,一度猜想大哥可能当年也去了台湾,曾托人问询,但毫无线索。他甚至想自己去一趟台湾寻访,终因手续繁杂,经济紧张不能成行。

直到去年,抗日老兵论坛的志愿者通过媒体联系到了路高楼,路高楼才知道自己七十年未见的哥哥身在云南,当电话接通时,电话两边的老人都忍不住失声痛哭。

云南到山西的航程只是短短三小时,路珍楼本打算回山西看看,但他的双腿早已经无法行走。今年79岁的路高楼则打算今年春节坐火车去云南看看自己失散七十年的哥哥,家境窘迫的他实在无力承担一纸飞机票的费用。

在路珍楼心里,一直有个梦,那就是回到自己魂牵梦萦的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