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盛魁商号第三部 外传 16 新式压茶机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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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王福林亲自带领人马押着六台压茶机赶往汉口,也是马不停蹄,日夜兼程。六辆马车在归化就全部更换,用新的归化两轮马车代替了俄罗斯四轮马车,马匹都是精心喂养蓄锐已久。运输过程没有出丁点差错。但是安装压茶机本身却遭到了意想不到的困难,是来自大盛魁内部的干扰。认识不统一,就是说有人同意,有人还持反对意见。

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是大盛魁汉口庄口的坐庄掌柜闵丹心。

大盛魁决定安装蒸汽压茶机是在秘密状态下进行的,不要说是湖北山区的羊楼洞就算是大盛魁归化总号大院内知道的人也很有限。所以闵掌柜就是不相信。

闵掌柜也不是那么好说服的:“谁不知道我大盛川的砖茶!只要是压有‘川’字那就是通行证!蒙古、新疆、西伯利亚……畅销无阻!”

“畅销是畅销,”王福林说,“可是如今形势不同往常,俄国人的茶叶加工厂也建起来了。”

“我知道。”

“俄罗斯人的茶叶加工场安装了新的蒸汽机!”

“不管它什么机,千百年来茶叶这种东西就是中国自个儿的东西,不要说是俄国人没有,就算是走遍全世界也没有!所以你也用不着问俄国人。”

闵掌柜继而说出了自己的担忧:“咱大盛魁茶厂出品的‘川’字茶百年来在草原和西伯利亚广为流行,早已深入人心成为名牌!草原顾客熟悉它的味道,包括它的外形,现在突然改变了模样还能再认吗?”

王福林说:“新机器压制的砖茶较比手工压茶机压制的砖茶外形更好看!”

“要命的就是这个更好看!”

“为什么?”王福林说,“这就奇怪了,难道说形状漂亮的砖茶反倒不如形状不好的吗?”

“你以为呢?常年喝咱大盛魁砖茶的客人已经习惯了,一旦改变他会别扭!在老顾客的眼里老样子就是最美的!你认为新砖茶的边角整齐了就美了?恰恰相反。”

“这就说不清楚了……”

“能说清楚,俄国人的砖茶在西伯利亚不是卖不过我们的砖茶吗?这就足够了!只要是顾客认账就行。”

“顾客也是变化的!”王福林说,“早些年草原上的牧民只认福建的茶,后来呢?大掌柜开辟了湖北羊楼洞茶园,慢慢地顾客也认湖北茶了,不是吗?”

费尽口舌总算是把闵掌柜说服了。

新式的压茶机开始运行,轰轰隆隆的机器响着。眼看着一块块的砖茶成品从机轮下滚出来,王福林听着别提心里有多舒服。

王福林从运转带上拿起一块成型的砖茶,是一块七五茶,热乎乎的,四边整整齐齐!漂亮极了。他把那茶递给闵掌柜:“您看看……”

“好!”闵掌柜端详着把那砖茶在手上转着,仔细看着,真的是一点瑕疵都找不出来。

王福林站在长江岸边,心事浩茫。从长江边一直深入羊楼洞。崎岖的山路,大片的茶园。

这时王福林又回忆起大掌柜早年开辟羊楼洞茶园的经历。大掌柜是对大盛魁有过特殊贡献的人。早年间,当王廷相还是大盛魁一个普通买客的时候,常年住在福建的武夷山专为字号采买茶货。那时候不但是大盛魁,整个归化通司商号的茶货大都来源于福建和湖南。这两地一处沿海一处在长江以南,距离归化都是数千里之遥。数字庞大的茶货车转船倒驼,往往要辗转数月才能运回归化。其费时费力又费钱是可想而知的。大掌柜常年奔波于这条茶路是倍知其中的艰辛。于是他总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时时刻刻都在琢磨防止运茶路途靡费的良方。后来他在经常过往的湖北蒲圻县、崇阳县、羊楼洞、羊楼山一带找到了解决问题的钥匙。那里峦山重叠,树木苍郁,雨水充沛,气候湿润甚宜植茶,完全有条件开辟为一个新的产茶区。可是那一带的农民从来就不曾种植过茶树,对大掌柜的计划没有认识,也不感兴趣。为此大掌柜在羊楼山扎下去,费了许多工夫说服了几十户农民进行试种。报请了总号同意,免费为这些新的茶农提供茶树苗,答应一旦试种失败赔偿其全部损失,结果三年头上大掌柜的试验就大获成功了!

自那以后,蒲圻、崇阳和羊楼山开始有了茶树,并且逐年增多。大掌柜坐地组织茶树的种植,指导茶农采摘、加工。成品茶货尽数全由大盛魁收购,价格给得相当优惠。如此这般,羊楼山一带的种植茶业就迅猛地发展起来,解决了大盛魁大部分的茶货来源。随之归化其他通司商号和其他地方的茶商也纷纷来羊楼山一带采买茶叶。大掌柜坐镇羊楼山指导农民种茶采茶加工茶叶,日子久了就发现有一些不能得心应手的地方,于是请示总号得到准允后就在距羊楼山不到两百里的汉口建了一座茶叶加工厂。厂名大盛川,大掌柜被任命为坐厂掌柜。就地采买、就地加工,并建立自己的茶叶加工厂,是在大掌柜的手里完成的一件大事。大盛川只生产一种规格的砖茶,大掌柜设计一个“川”字的模具,待砖茶成型时用那模具压一下,出来的成品砖茶上便出现一个凹进去的“川”字。凡是有“川”字的砖茶便是大盛魁的货色,成了活的广告,每日每时都在做着无声的宣传。大盛魁派人在茶厂亲自督工,选料精,加工细,“川”字砖茶外形也很美观,名声渐渐传开遂成为名牌产品。这“川”字砖茶牌子名列什么程度呢?

蒙古草原及西伯利亚一带,气候寒冷干燥,一年四季蔬菜都非常少,人体所必需的某种营养唯赖砖茶这种燥化了的绿色植物。这些地方对茶的依赖甚至到了这种严重的程度,一日无茶便惶惶然不可终日,三日无茶则要出现头痛、恶心、浑身乏力的症状。茶叶成了他们生活中的第一必需品。这是茶叶之路之所以兴盛几百年而不衰的根本原因。在蒙古高原,在寒冷的东西伯利亚和西伯利亚,在极寒冷的北冰洋沿岸,一直延伸到欧洲东部,这样一个地域非常广阔的地带,居住在那里的牧民、农民、猎民、渔民,是一个庞大的茶叶消费群体。发展到后来,砖茶这种具备着特殊稳定性的商品被赋予了货币的性质而流通起来。不管你是中国人还是俄国人,只要你给我砖茶就可以找到价值标准,进而以此为标准交换牲畜、皮毛、粮食,等等。研究货币的专家将它称为“砖茶货币”。

大掌柜在羊楼洞、羊楼山建立的茶叶加工厂,使大盛魁形成产—供—销一条龙的科学有效的经营方式,使之完善化达到了一个很高的层次,其意义非常重大。自那以后,大盛魁再未因茶叶货源和加工的原因受过限制。毫无疑问,这种一条龙的经营方式对市场上的反应来得更敏感和迅捷。同时归化城的茶商当然还有大盛魁的茶货供应,就要比别的字号来得既充足又及时,自然所得利润倍增。为了表彰大掌柜的功劳,字号在万金账上给他记了一大功!那一年王廷相年仅三十一岁,当年即被破例提升为大盛魁总号的二掌柜。三年之后大掌柜因病告退,王廷相被公推为总号大掌柜,成为大盛魁历史上年纪最轻的一位大掌柜。

大掌柜开辟羊楼山茶源的时间正值十九世纪的五十年代初,不久爆发的太平天国运动便迅速蔓延了大半个中国。太平军由广西出发很快穿越整个湖南,攻占了长江中游的重镇武昌,然后沿江东下占领了古城南京,于是长江以南诸省都成了太平军与官军激烈杀伐的战场。传统的产茶区福建和湖南的交通因此被阻隔。那时仅次于大盛魁的归化大驼商天义德,就有五万担的茶货在运输途中被乱军所劫,损失颇巨。唯大盛魁独占了新辟的羊楼山茶源,茶货源源不绝。受战争的影响,茶叶价格大涨。那时节在恰克图国际商埠大盛魁占尽了天机,其势力得到极大的发展,王廷相也因此成为大盛魁历史上最著名的大掌柜之一。

身临其境,王福林再一次体会到大掌柜是一个智慧超群的人。

这一次王福林把茶叶加工厂直接建在了汉口。这里是著名的水陆大码头,方便运输,省去许多运输方面的靡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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