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长篇小说 <戏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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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儿时的北京城

长篇小说 <戏连城>


作者\118驱逐舰


引子 儿时的北京城


正月初七,街上的孩子啪啪叭叭的放这仗,昨个儿蔺兰庭去王老板家凑了桌麻将,后半夜才回来,今个戏园子里过了晌午,还要唱半天的戏,这觉没睡足,头重脚轻,麻将这玩意耽误事儿。

春花已经把后台前场的大铁炉子点着了,这戏园子里到是暖烘烘的,蔺兰庭在戏园子前后看了看,也没什么可准备的了,泰和戏班昨个晚上去方家唱堂会戏,家什还没弄回去,早起,伙计们已经套车过去了,蔺兰庭溜达到了门口一开门,嘿下雪了。

北京城这地界,冬冷夏热,赶上这两头的日子口得遭些罪儿,可这四季分明气候,北京人过的挺明白,挺滋润。四季的吃食,吃的是个细致,四季里玩意也玩的地道。

要说吃,北京城里的人,甭管是年头是月尾,还是春初,夏末,每到了日子口儿上,北京城那些个吃的喝的老理儿就都搬出来,立冬要吃倭瓜饺子,说的挺明白 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到了立春不咬口春卷,那就够不上春天的头儿。

小吃食那就更多了,姜丝排叉,您听着名儿,就透着讲究,您要是路过那些个专门卖小炸食的店家儿,准能瞧见几孩子围在人店家的大炸锅前,瞧这那油面上漂这的吃食,眨巴着大眼睛,瞧那没出息的劲儿。您还不能哄人孩子走,大小都是客,您说他不买,人家孩子手里攥着五厘大钱,那候着,孩子买东西,嘿,您就甭琢磨,歪这小脑袋瞧这那翻着油花的大炸锅,冷不丁人家就出手,这小脑袋瓜里也不知道想的是什么?

孩子们走了,小伙计才明白,敢情孩子们等了快半个钟点,就是等自己下错了刀,切大了面块,嘿,您说孩子们这心眼用的。

做这姜丝排叉,那得用当年的鲜姜,那味充,把姜去皮儿,细刀跺成细末,把白面粉加上明矾末,用凉井水和成面团。下这工夫把那面团一直轧的片薄均匀,叠起来合成长条,用刀切成宽2厘米、长5厘米的排叉条儿,两小片叠,把那中间顺切三刀,散开单片,翻在一起,这就可以过温油炸了。

炸好的排叉在过蜜,怎么过,这就不能告诉您喽。

过蜜了的排叉,透这浅黄色,又酥、又甜、还又香,得您还得受累捧着吃,要不脆生生的排叉是翻这花的飞渣滓。

戏园子对面街上是家豆面糕店,豆面糕又叫驴打滚,这初到北京城里的外阜官员就奇怪,这北京人叫的都希奇,这吃到嘴巴里它不就是块糊嘴的豆馅年糕,这和那满地滚的叫驴能够的上话嘛?

您就得等着瞧,把制得的年糕,放在黄豆面里一滚,孩子们就喊着,叫着:“叫驴打滚喽。”这扬起的豆面灰,您说它不像,到也沾的上边儿。

孩子们吃饱就该折腾这玩,北京城的玩意多去了。这要说讲究还得是玩虫儿。这正月里肯定是没虫子,玩虫子得赶六七月的天儿。

那年月,北京这里里外外可捉的虫挺多,只要能换钱,可以吃,能玩的虫儿,到了日子口都有人捉。

捉虫大都是些孩子,也有些玩心未为泯的成年人,跟这起哄架秧儿忙活的。

捉虫要分时候儿,北京有句老话:蝉七、杆儿八、鳖九月,过了日子白忙活。

到了仲夏的七月就抠知了猴儿的日子,知了猴儿,有的地方叫蝉猴子,唐僧肉。

相传唐三藏由金蝉子转世,成了真灵东土大唐高僧,喻有“金蝉脱壳之说,既然唐三藏是脱壳而来,蝉猴子岂不就是唐僧肉。

捉知了猴儿,又分抠、摸。捉知了又分粘,扣、套、打、哄,各有个的说道,各有个的拿法。

夏天七月,闷热的天儿,屋里头待的烦心恼人,这样的天儿,关不住好动的孩子。

傍晚,城里城外的柳树趟,榆树林里可以看见成群结队的孩子,喊着,叫着,跑着,跳着,像吃足奶的小驴驹子。

天还光亮,知了猴还歇在洞里,不紧不慢扒开个小窟窿,等这日头落山,眼尖的孩子寻着这点子蛛丝马迹找下来,用棍的用铲的,碰上那愣头青,直接用那小指头去抠,小洞三拨两抠成了大洞,小手指头进去探探,蝉猴子不愿意,伸出爪子抓挠,这可上了当,小手一缩回了,蝉猴子还那抱的紧, 这就是那抠。也有鬼的蝉猴子,你抠它缩,这就麻烦的多,小棍探探它还缩,这就得下铲了,挖来挖去不见了影,本来是挖个蝉猴子,结果小哥几个愣是挖了个菜窖大的坑,人家那边又捉了十几只。

七月天黑的晚,到八点多也就黑瓷实了,这年头的孩子手里头没有光亮,条件好的家里也就是个玻璃罩的洋油灯,这东西家里还舍不得使,还能拿出来照知了猴儿,知了猴儿也知道是时候,扭着肥嘟嘟的屁股,急急匆匆上了树,孩子只有比这月亮照树杆,多出的瘤子就得摸一摸,这就是摸知了猴儿。

要是赶上没有月亮的天,那就摸的更有模样,树上,是树下胡噜个遍,毕竟是口唐僧肉。

那年月,北京城里有树林的地方就有知了猴儿,那鬼道的孩子,一个晚上摸走个百十只知了猴儿,费不了多大工夫。洗去泥,知了猴儿腌了,烤了,炸了,怎么地吃它也是外酥里嫩。再那缺吃少肉的年头,这可是难得的美味佳肴。

穷家孩子到了这时候,爹妈都赶的紧,吃了晚饭,就扔过个木头盒儿、铁罐子、玻璃瓶,纸桶子“去,摸知了猴儿去。”胡同里孩子,喊着,叫着,相约着,“摸猴儿去,摸猴儿去。”呼呼拉拉去了一大帮。娘还在后面叮嘱到:“可别介用手指头抠啊,洞里面有长虫啊!”听这口儿,这娘也不是正而八呗的北京人儿。

这时候北京城里,城外的也确实蛇多,毒虫多,抠猴儿的孩子,被个什么虫咬上一口,那是经常的事儿。

没有被摸到,抠到知了上了树,退去了鹅黄发了黑,吱吱叫的人心烦。

这就该是捉知了,胶粘,网扣、马尾巴套、崩弓子打、在不及,黑透了天儿,树下燃起大火,擂着树杆哄。这都由这孩子们性子去折腾。

胶粘,那就得满世界的踅摸胶,这胶有的是用面洗成了面筋,这可是上等好的粘胶,白面活的不干不稀,放在清水里,慢慢的洗,急不得,赶不得,去了面浮出了筋,在用湿淋淋的,藕叶包上,闷着湿乎气,用的时候,在桃树梢条上绕上两圈,轻轻顺竿上去,那知了的干翅膀最吃这面筋胶,这要是放的时间长 也不大紧,放在嘴里嚼一嚼,还是一样的管用,可一旁看的女孩子呕的只吐沫沫,你们这些个东西尽恶心人,让我们这晚上饭还怎么吃?

面筋可不好寻,一斤白面出不了一两面筋,这要是让娘知道了,能撕破了脸皮,打烂了屁股,这就用些省的办法,那些个大车店总有些个下角的皮轮,皮胎讨一块,找块碗片烧上火,这空气弥漫这说不上来的腥腥气,这粘胶,就差去许多,知了就像闻到了味,吱吱吓的满树的飞。

折腾个一溜够,孩子的兴趣,被河边飞来飞去的大老杆儿吸引去。

这年月北京城里可不缺水,从东便门起,到西便门,护城河里那可是满槽子清凌凌的水,半尺来长的鲤子,跳这脚的在水皮儿上折腾。

水从南御河桥进了内城,到北御河桥又分了叉,一条向北,走东安门经北池子,到东步粮桥向了西,去了后门桥。

北御河桥分叉向西的一条,体面的走过金丝沟,又向北,经北大街过西步粮桥,这两股水又汇合到了一块堆,一齐涌向什刹西海,经法华寺,注入了北护城河。

城外的水洼子那就更多,南大洼,莲花池,苇子坑,都是数的着的大水洼,洼里长满芦苇,菖蒲,水葱,香蒲。洼边长这一排排涤柳,大叶杨,不远就是庄稼地,那地界,甜的香的有的是,就看您有没有这个胆儿。

到八月,孩子们就三五成群结队的到了这些大水洼,捉蜻蜓,又叫招老杆儿,招老杆儿不需要什么复杂的家什,跟娘那哀求这要根洋线就齐活。走在路上见到了合适的柳条撅一根,到了水洼还得忙活一阵,找那颜色暗些的大老杆儿捉上一只,这就是诱儿,一只雌性绿蜻蜓,这蜻蜓北京地区体型最大,学名叫巨圆臀大蜓。孩子不管它叫什么,不慌,不忙,线拴在蜻蜓的翅膀间,然后伸出柳条,抻着洋线那头的母蜻蜓,引诱雄蜻蜓追逐姑娘,这些发了疯的爷们儿,一个个轻而一举的被孩子捉了下,一个下午,孩子能捉起百八十只。

这蜻蜓肉可比苍蝇肉多许多,去了翅膀,去了头,晚上让娘放上几滴荤油,过一下,在放上一小撮白盐,爹看见有这等好菜,一定要喝两口,夸奖两句。孩子心里那才美,盘算这明天该去那,盒子里还放这只母老杆儿,担心这老杆儿气性大,到了明个不活泛,到了洼子边还得捉一只。

摸蝉猴子的日子,也的掏鸟窝的季节,北京城这时候的鸟是特别的多,屋沿下,房檩上住着小雨燕儿,大叶杨,老槐树上住着花喜鹊。这鸟,在北京城里是吉祥鸟,不能捅,不能掏,让大人见着要挨骂。

凶鸟、脏鸟,孩子们也不去惹,黑老鸹每到入冬的傍晚,神神秘秘的飞来,天还不亮,又神神秘秘飞去,大人们说这是去乱葬岗吃死孩子,瞧它那模样,听这叫口儿,像。

每到天还黑抹乎,成群的老鸹哇哇的南飞,躲在热被窝里的孩子思量着,大冷的天,不睡觉急趄白咧赶的什么急,不定谁家死了孩儿?

掏鸟窝这是胆量活,最让孩子们可心的是老家贼,虎不拉,这一个住在老屋瓦下,墙洞里。一个住在大树上,枝桠间。

北京这地界房子多,屋子老,老地方都诡异,当爹当妈的就吓唬,“你就去摸,你就去掏。”那大长虫就那等着你。听这唬人,确实见过,几尺长的大花蛇,游走在屋顶,树上,呲呲的吐着信子吓死人。

吓过,骂过,还有胆大的,爬上老屋,见洞就掏,见瓦就掀,一群孩子在下面指指点点的出主意,掀瓦,探洞都拿着小心,见了蛇也有嘎不吝的,掰了长牙当裤腰带,大人们都骂这样的混,将来准是个祸害秧子。

掀乱了瓦,掏开洞,主家骂,骂归骂,还得哄着,扶着,加小心着,把人家孩子弄下来,不能为了两块破瓦片子,摔了人家孩子,伤了邻里的和气,没准那天您那淘气的儿子,就上了人家的枣树。

每到六月,虎不拉子就站在高高的树尖,抖这激灵儿嘎嘎的叫,这鸟的学名叫伯劳,是小型肉食鸟,个头不算大,性子可刚烈,就连喜鹊、老鸹都让它几分,北京城里的孩子最爱拿它开心:“别看它脑袋大,没记性,今年掏它的窝儿,赶过年它还来。”

虎不拉子的窝,尽往那高处搭,那年头北京城里隔三差五,就有掏虎不拉子被摔死的孩。

上了树,要加小心,摸到了窝边就齐活,看这鸟的爹妈就是勤快人儿,这窝搭的精细究竟,不像那老家贼,那窝儿就是个烂草包。

掏下来的小鸟,是大家分,掏下的鸟蛋是大家分,分归分,得有主次,上树的孩子最先挑,这是拿命豁出来的优先权,然后是孩子中的大哥二弟,没分到的孩子嘟囔这小嘴不高兴,有情的,有面的,有好话恬哄着,许下个明个儿给的愿,直到高兴了算。没情,没面儿的,那就得干挨着,您还瞧了个乐儿那。

到了八月,蛋没了,鸟飞了,就连苇塘里的水鸡子都上了天。

过了立秋,斗虫的人就跃跃欲试,笼罩编了又编,罐子擦了又擦。

这玩蛐蛐的,从古到今,从天子重臣,到庶民百姓,都有好这么个口儿的,这蛐蛐是只认蛐蛐不认人,只要你把两公的搁在了一块堆儿,甭管它的主子是旁边看着的军机大臣,还是皇帝老子,它是一个概不吝,非掐的你死我亡才停口,那可是一点不给面儿。

这蛐蛐本来是为了争老婆打架,虫的事可偏偏搀和上了人,里面的花活儿多的就数不清。

孩子玩,那是玩的高兴,玩的是热闹。这大人们要玩,那就玩细致,玩的诡道,甚至玩的可怕。

玩虫儿这行里,最糟心的就是这斗蛐蛐,什么蛐蛐可以斗,什么蛐蛐它可以赢,这里面没定数,今个儿你赢,明天他输,这风水转的比那排子车轮儿快,这斗蛐蛐的不确定性,让人们看见了机会,拿这么个小虫杠上了。

北京城有人专门逮蛐蛐儿,这里不能说逮,得说拿,拿蛐蛐儿的主不一定是为了斗,有的就是为了换生计,这活孩子可做不来。

立秋之后拿蛐蛐的,带上干粮到北京西山、北山,八大处,永定河西边的云岗,昌平那边的十三陵,只要是有山,那就有人去,只要是出蛐蛐儿的地方,到了日子准有人去拿,吃在那,住在那,十几天下来挺遭罪,搁现如今的话儿,这都是商机。

也有那下工夫,瘾头大的玩主儿,自己去拿的,这蛐蛐可不是什么样的都能拿,拿前要了解蛐蛐的品相,蛐蛐行里有头部论,身板论,腿脚论,就连那蛐蛐的翅膀也有论。

这说蛐蛐还有些古书,什么《宋谱》、《明谱》、《清谱》都是些文人雅士的大作,就这,还代代相传,堪称蛐蛐帮里的葵花宝典。

宝典说:蛐蛐斗性显示在脑袋,寿星头,为最上品,星门及头向前凸,酷似老寿星而得名。看完头还要看头色。就是蛐蛐脑袋的颜色,说的是顶部和额部这两个块,那种花瓜脑袋必为下品,这要想把着一寸来长的蛐蛐说仔细喽,那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孩子们玩,就没了这么多的讲究,好玩就得,石板缝下,墙门洞里,现逮,现斗,赶上那棺材板也敢跟你豁上一盘,赢了,输了,哇哇叫唤两嗓子就齐活儿。

九月的天,枣红了,梨黄了,葡萄架下,嘟噜这熟的紫不溜楸葡萄串,小金鱼儿盆旁的那两棵大石榴树,是一红一白的籽,呲开了小嘴,瞅着你乐儿。

你瞧瞧这位爷爷是多会栽,孩子们隔这门缝瞧着,看着,赶这节骨眼上,只有嘴角流哈拉子份儿。

几个孩子像磨房里的小毛驴儿,在墙外头转着圈儿的想办法,主家的爷爷早有防备,硬木的大躺椅往院子里一搬,绍兴的老泥巴壶往怀里一抱,老爷子吱嘎,吱嘎,晒着太阳。今个儿老汉我就跟你们这耗上了,日头西斜了,月亮上了天儿,爹喊了,娘叫了,孩子们搭拉这脑袋回了家。

老爷子抻抻躺酸了的腰:“哼,这些个小家雀儿,来算计我,姥姥。”哼着二黄进了屋。

老爷子也没能高兴两天儿,隔天早晨出了门,盆翻了,树秃了,满院子滚的是葡萄珠。他也只能隔这墙头骂两句:“小兔崽子儿,你们等着瞧。”瞧什么?这手艺打小他也干,揪梨,摸枣,官不管,老鹞子斗不过小家雀儿,老爷子只能认了栽,这事儿还不能到外边去张扬,能让那帮老伙计们当了笑料儿。

这一立冬,孩子的玩意就少多了,这天气一天比一天凉,出去转游一圈也见不着两个小哥们,相约出去玩,脑袋摇晃的像个小卟啷鼓,风大,天冷,娘不让。

这口外的季风是真是的让北京人烦心,这一到立冬开始刮,隔三差五的它得闹一回,那风嗖嗖的顶这脑门儿往您的怀里吹。

过去几百年了,北京人恨它、怵它、骂它、它还是没完没了,到日子不请,它一准就来。

孩子们看这漫黄的天,咬这牙根儿骂它的娘,骂归骂,恨归恨,走起路来像夹尾巴狗,趿啦,趿啦的往家跑。

到了这日子口也不是没盼头,天冷五更长,说话要过年。

过年孩子就没愁,吃鲜的,穿新的,男孩子放仗,打氓牛。

女孩子剪完了窗花,绣荷包,绣完了绣荷包,还要抽这空做个布老虎,娘那还赶的紧做花馍,忙活的小闺女松了小辫也顾不上拾到,那边小弟弟要个灯笼还没顾上糊,小小子抹着鼻涕哭的没个样儿。

您瞧瞧那北京城里有多热闹。


本文内容为我个人原创作品,申请原创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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