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摘自《历史新说:三国大传》 作者:周殿富 出版社:时代文艺出版社


无须忌讳的“宿命”与“因果报应”;汉献帝尚存亲情、人情、体下之情,所以有人同情;时耶、势耶、境耶——这就是命运。


在科学昌明时代没人会相信迷信的宿命说。凡事都有因果,但未必都有现世报应,老百姓叫“现世报”。但我们又无须忌讳“因果”与“宿命”。万物都有联系,万事绝非孤立,这是科学的哲学观。老百姓讲积德,说“爷爷奶奶积儿孙”,而不是现世现报,这些说法都是有一点科学成分的。


真正的“宿命”,就是先天注定不可更改的。比如献帝出生在皇室、出生在失政亡国之际,这就是他的不可更改的宿命。汉高祖、汉光武这两个开国、复兴人物他们可以草创民间,从头干起,因为他们有自由。可是哪有一个生为皇室人物而去发动起义的?献帝老子已把天下肢解了,谁也没办法,这就是他的宿命,他改变不了,不管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他的出生。再一个宿命就是他的素质绝非是天下雄主的素质,至多不过是一个治世中主,而他那种性格生于乱世只能为鱼肉,而不能成为刀俎。所以西方人说性格即命运。人有后天不可更改的先天禀赋我们不能不承认,懦夫可以偶尔露峥嵘,但终于成不了气候,这也是宿命。因果更不消说了,这是无须否认的,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善有恶报,恶得善终的也有偶然,但总体上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现世现报的有,隔世而报的也有。总归是种瓜不可能得豆,播跳蚤怎么也生不下龙子。汉献帝就是既占了宿命也占了因果,这些都是他父祖给他的先在给定,他改变不了。但他本人的些微好处不也赢得了人们的同情吗?


汉献帝虽为亡国之君,但无论史家还是读者,很少有憎恨他的,至多是恨其不争,恨其懦弱,但他又能怎样呢?人们不恨他还在于他并没什么作恶处,而且心地十分宽厚。也正由于他宽厚能容忍于非常不该忍之忍,所以他也注定成不了什么大业。但若生于治世,即使不为英主,至少可为中主,不至于成为亡国之君和昏君。


据史载,他立为皇帝后,便马上派人寻找自己母亲王美人的哥哥。把母兄王斌并妻子一道迎入长安,赐给房屋田地,使其有生存之倚,并拜为奉车都尉。追尊母亲为怀灵皇后,重新安葬以皇后礼。之后又升迁王斌为执金吾,封都亭侯,赐租赋500户,得以善终。病故后追赠前将军,并以其子王端袭父爵位。这也是一种孝行。他的哥哥弘农王死后,王嫂唐姬流于民间,献帝知道她受叛将李傕所逼后,也派人迎入王宫,封为弘农王妃,奉养于宫。献帝不但有亲情,也很有怜悯之情。他见随自己奔波的朝臣中有贫困的,都尽可能地周济一下,“赐百官尤贫者金、帛各有差。”在他即位后恢复了科考制度。有一次试考的学子有四十余人。考后主管部门把考生分为三等,一等的赐位郎中,参议朝政;二等的赐位太子舍人,服侍于王子;三等的落考回乡。汉献帝听说落榜人中有60多岁的白发老翁,顿时大发慈悲之心,刷下一道圣旨说:


孔子叹“学之不讲”,不讲则所识日忘。今耆儒年逾六十,去离本土,营求粮资,不得专业。结童入学,白首空归,长委农野,永绝荣望,朕甚愍焉,其依科罢者,听为太子舍人。


献帝这道诏书的主要意思是:如今有的老考生年龄都超过60岁了。他们一边准备考试,一边还需要求借钱粮以为入京会考之资,因而不能专心备考。所以他们考的不太好情有可原。想来这些人从儿童时起就入学堂学习,直到头发白了,仍不得功名,空手而归。一想到他们再也没有机会了,他们将在农村乡野一生,对前途绝望,我的心中就很同情可怜他们。这样吧,这次考试中下榜落第之人,都一律视为太子舍人,留用京师。献帝此举似乎不太中规中矩,但亦见其富有同情心的一面。那么也许有人会说他怎么不念天下苍生呢?那么多老百姓不都在乡野之中饥寒交迫吗?这话很有道理。古人云:忧海水少,不可以泪益之。帝王之道不在小恩小惠,而在抓根本、重农商使天下富庶,百姓自然安居乐业,否则救一饥救不百饱。但汉献帝哪里是一个皇帝?他不过是一个被挟持一生的政治囚徒而已。但他确实做过“救一饥”的事。


公元195年,京城周围大旱,自四月至七月正是农事旺季却一百多天没下过雨。谷价飞涨,“谷一斛五十万,豆麦一斛二十万,人相食啖,白骨委积”,这是正史所载。京城四周的饥民涌入城中讨饭,到处是饿殍横尸。汉献帝知道后马上命令有关部门开仓救命,并派侍御使侯汶主持为饥民煮粥布施,能救一人是一人。可是献帝发现死人并不减少,便怀疑侯汶等一干组织救济的官员舞弊,于是在御座前亲自命人做粥,来计算一斗米可煮多少粥,可救多少人。知道其中肯定有问题后,便派侍中刘其去责问有关部门。这一下负责此事的衙门人员都来到献帝前谢罪,汇报说已将侯汶逮捕一一核实,确实有弊。可是这汉献帝又发了慈悲心肠,说:“放了他吧,我不忍心让他为此入狱。可以打他五十棍作为惩罚。”从此以后,没人敢再作弊,把官仓中取出的粮食全部如实地救济灾民了,因而救下了许多人命。


就是这样一个囚徒皇帝,他还能做什么呢?至少他还存有常人的同情心、怜悯心、善恶心,而且从不虚张声势,得理不饶人。好人未必做得好皇帝,但以汉献帝之本质,如果真能坐临天下,至少不会荼毒天下苍生。这也许正是连史官都为他鸣冤叫屈之处。


在他没有理政能力时被立为帝;在他想要理政时,他已被剥夺了理政的权力。其实即使给了他权力,这天下之乱他也未必拨得过来;那些百年积弊他也未必能反得了正。所以史官说他生不逢时,且又生不逢人。这就是命运。


汉献帝生有四男两女。两女在曹丕即位后广征宫女时,将献帝二女征入宫中为嫔妃。长子立为太子后早亡,伏后所生二子为曹操毒死。后来又立长孙刘康为太子。还有后人刘瑾、刘秋等人到了晋朝仍保有封号,直到两晋末年的“永嘉之乱”,献帝的子孙后代基本都死于战乱之中,献帝子孙们的封号也从此取消了。观汉献帝一生不能不说史官对他的评价和为他辩护不是没有道理的。“天厌汉德久矣,山阳其何诛焉!”“献生不辰,身播回屯。终我四百,永作虞宾。”其词何其伤悯,如闻史人叹息。列宁曾经讲过大约这样一段话:在没有条件的情况下被迫成为领袖人物的人注定了只能是悲剧人物。汉献帝正是这样的一个悲剧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