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乡下 外传 二十二、不做笼中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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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凡见李颖不听他的劝告,便气呼呼地说,你能呀,有你哭的时候!

李颖说,我相信,有时宽容和仁爱引起的道德震撼比惩罚更强烈。

从此,马桩真的一到星期天去见李颖一回。李颖就暖暖地笑着接待马桩。暖暖地笑着给他吃给他喝听他说,然后,暖暖笑着用挚爱的语言说服他,开导他。马桩走时,李颖还给他二十元钱,一本书。每个星期一本书。第二个星期天,李颖就殷殷期待听马桩来谈体会。李颖深信“每一本书是一级阶梯,人每爬上一级,就更脱离畜牲而升到人类,更接近美好生活的观念。”

可是这个马桩就是不脱离畜牲,他想脱离畜牲,那些赌徒也不让他脱离。那些赌徒对他苦苦相逼。他陷得太深了!

有一天,马桩从李颖办公室出来,恰巧碰到牛力,脸上的笑像墙上的泥皮一样噼哩啪啦往下跌落,说,有一个好地方你去不去玩?

牛力眼里呼啦就泼出一片愤怒说,滚一边去,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马桩也不恼,仍颠着屁股对牛力说那个地方有多好。

马桩说的那个地方就是马蹄泉。

牛力对马桩说的马蹄泉虽然表面上不屑一顾,心里却生出许多好奇。有一天,他忍不住,还是约刘青萧燕来到马蹄泉。

马蹄泉边有几株大松树。绿阴、水气、青草,使这个地方形成了清新宜人的小气候。这是个休闲学习的好地方。

马蹄泉是沂蒙山区一大景观。在姊妹崮下一块宽展的青石上,巧夺天工地生成一个马蹄形的泉眼,泉水昼夜不息地从那里喷涌而出。清清的泉水冲呀冲,在姊妹崮脚下就冲成一个清澈见底的水塘。水塘里的水满了,再源源不断地流进顺天河里。水塘清得能看到塘底的石子、水草、小鱼、小虾。小鱼是花翅儿鱼。斑斓的花翅鱼儿成群结队,无人时它们静止不动,只瞪着眼睛,张着嘴巴,似在等待什么。它们等来的往往是一只翠鸟。翠鸟一声尖叫,箭一样射进水里,捉住一条花翅鱼儿,又箭一样飞上蓝天。这时,那些悠闲的花翅鱼儿才惊慌失措,一阵儿纷乱,刮风一样在水塘里游了一圈又一圈。小虾就从容得多,不管有什么危险,总是舞动着肢爪,不慌不忙地寻寻觅觅,寻到一棵水草,攀住枝叶,悠悠荡荡,突然就弹出很远,然后,又兴致勃勃地寻觅起来,不提防一只毛螃,从石中伸出钳子,拦腰嵌住其中一只小虾的脑袋。那只小虾将尾巴急剧地摇几摇,就被毛螃撕碎。水是那么清,水中有那么的故事,引无数小朋友来马蹄泉,寻找乐趣。

萧燕刘青牛力在马蹄泉的树阴下用起功来,他们在抓紧时间备战雏鹰知识大赛。

牛力疲倦了,畅畅伸一下懒腰,趔趄着去马蹄泉边撩一些水去浇脑袋,一下,两下,水清清凉凉,让他振奋,叫他愉悦。就在那一刻,牛力看到了小虾被毛螃撕碎的悲惨一幕。他叫来了刘青萧燕。

他们一齐感叹小虾的不幸,秋天的水虽然有一些凉,但他们还是忍不住跳进水里,要捉住毛螃,给小虾讨回公道;可当他们跳进水中时,哪里还有毛螃的影子。他们要找到那只毛螃,一会儿水上,一会儿水下,水下掀翻石头,水上挖掘塘岸的窟窿,忘记了危险,忘记了时间,他们很快也忘记下水的目的。他们像三条花翅鱼儿,酣畅淋漓地游起水来。他们一起游一阵儿,又相对游起来。

这时李颖赶到马蹄泉,见萧燕他们正忘情无忌地在水里游着,想赶紧制止他们;但又怕吼急了,孩子们一慌,沉进水里,便竭力压住心头的火气,只轻轻咳了一声。

或是水声大盖过了李颖的咳声,或是飞溅的浪花蒙住了萧燕他们的眼睛,或是萧燕他们太投入,萧燕他们压根儿就没发现李颖,只管开足马力向前游去。终于他们汇合在一起了。嗷—!孩子们欢呼起来。欢呼过后,萧燕声音像他们溅起的水珠一样圆润甜脆,说,刚才,我们一起向前游就是数学行程问题“相向”,对着脸儿游就是数学行程问题中的“相对”,现在我们碰头了,就叫“相遇”。

萧燕还未说完,李颖又连连咳了几声,萧燕他们才发现李颖。他们一齐止了欢笑。手脚并用地悬浮在水里,大气不敢出地望着李颖。

李颖冷着脸,盯他们一阵儿,厉声道,你们忘记了,没有大人在,不准下水吗?

好一阵儿,大家都不出声。

还是刘青打破沉闷说,您不是说“体验是学习的核心”,“体验能感知做人的道理”吗?我们是在体验。

李颖的语气里还散着丝丝寒凉,说,水塘那么深,要是出一个危险,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萧燕像一支出水的荷箭,亭亭玉立,娇美清鲜地说,妈妈,您就撒手吧,我们能行!我们不希望别人叫我们“笼中鸟”,“岸上鸭”。我们要学会飞翔。

你们这些孩子呀!萧燕刘青的话,在李颖心里轰一下鸣响起来。李颖心中轰轰隆隆响个不停,对于萧燕刘青他们三个人刚刚懂得关爱,刚刚建立起的友谊,很有必要搞一次活动,让他们在活动中,加深感知关爱的真谛,巩固他们的友谊。古人说,“不是一番寒彻骨,争得梅花扑鼻香”,卢梭说,“不要对你的学生进行任何的口头教训,应该使他们从经验中去取得教训。”是的,德育一定要让学生真正行动起来,让学生走出课堂,在广阔的社会生活大自然中或模拟情景中激发他们的道德情感,履行道德,选择行为方式。李颖凝神望着烟笼雾绕的姊妹崮,慢慢在她心中生出一个想法。那个想法一开始还窝在心底模模糊糊,很快就从她的心底呼呼啦啦飞出,明晰起来:她要在萧燕他们这个高年级班里模拟一些情景,搞一次野外生存训练。

在小学高年级中搞生存训练,在全县乃至在全市恐怕是只此一家。李颖十分慎重。她一是要小朋友自觉自愿,二是给每一个参加生存训练的小朋友搞了体检。三是请那位来学校搞军训的特警教官系统地给小朋友讲在野外怎样生存避险保护自己?

野外生存训练开始。萧燕刘青牛力三人一组。他们每人带三个面包一瓶矿泉水,要在姊妹崮上生活两天一夜。

三个小朋友首先面临的问题是吃饭喝水。姊妹崮上有的是水,但都是生水。生水不干净。里边有一些腐烂的草叶,还有无名小虫。要想搞到洁净的水,就必须在水流一边挖一个坑,让坑里渗一些水。

牛力在家经常喝生水,等水澄清后,就像小牛一样,爬下去咕咚咕咚饮了一气,饮完后还响亮地打了一个饱嗝儿,山里的水真甜呀!

萧燕吃一瓣蒜,喝了一些生水也没问题。

刘青不行。刘青喝上生水就肚子疼,疼得手脚冰凉,头上冒冷汗。

牛力焦躁起来,真是娇小姐,喝口生水也闹景景!

身为组长的萧燕沮丧极了,一天还没过呢,一个人先病了,出师不利,这生存训练还怎么搞下去?萧燕赶快让刘青吃蒜瓣;可刘青怕辣吃不下去。怎么办?真是人慌无知!出发前妈妈给他们准备了一些药呢。她赶快从兜里找出一瓶“藿香正气水”给刘青喝。

刘青将藿香正气水”喝下,一缕幽幽香味钻进他的脑仁儿,又落进肚里,噼啪散开,将可恨的腹痛赶得四处逃散。

萧燕牛力再不敢让刘青喝生水了。他们把带的矿泉水全留给刘青。

那一刻,刘青觉得有一种亲意融融的东西,迅疾转成颤儿,暖暖地传便全身。他颤颤地给了牛力一拳,说,这,你们……

牛力也亲切地给他一拳,说,干啥呀?谁跟谁呀?

水的问题好解决,吃的问题就更难了。

三个面包,不够牛力一顿吃的,他们必须想法弄到吃的。

牛力看到山坡上沟沿边,农民种了许多花生。牛力眼睛打闪放电望一阵儿那些枝叶开始发黄的花生。花生枝叶发黄,说明花生果已近成熟。牛力说,我们去扒花生吃。

刘青说,没熟的花生能吃吗?

牛力说,能吃,生花生吃了不闹肚子,还能治胃病。

刘青说,好,萧燕放哨,我和你去拔!

萧燕站在那里,被明丽的阳光照耀成圣洁璀璨的小仙子,优雅地将眉头拧了几拧说,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我们去买!

牛力说,笑话,花生的主人不在,怎么买?

萧燕说,学习解放军,把钱埋到拔过花生的地方。

三个孩子嘁嘁嚓嚓讨论一阵,决定按照萧燕的意见去办。他们走进花生地里,一蹲花生还没拔出来,突然有一村民漫沟跨涧地朝他们跑来,喊叫声土坷拉石块一样飕飕啪啪地砸破了宁静的山野,叫你们拔我的花生,逮着你们,打折你们的腿!

刘青听了,愣在那里,心里的慌乱野草一样疯长。

牛力一见有人来,脑袋一大,也慌了,叫,跑!

萧燕目光沉静,说,不怕的,来人,我们正好把钱交给他。说完,回头看时,牛力刘青已跑出老远,只得跟着跑起来。

他们慌不择路地跑着。

刘青一不留神,闯进棘子棵里,脸被棘子划得血淋淋,火辣辣。刘青血淋淋火辣辣喊叫着,在棘子棵里不敢动。

萧燕剪着山风,追着流光,矫燕一样飞近刘青,说,我来了,不要动!

萧燕帮助刘青挣脱棘子棵,也发现棘子棵上结满酸枣。酸枣有的红有的青,红红青青挂满棘子棵,像珍珠,像宝石,闪光夺采。红红绿绿,一个山坡都是,任你摘,任你吃,谁也管不着。

就在这时,跑在前头的牛力咣撞到一棵梨树上,撞得他晕头涨脑,怒气冲冲,抬脚就给了那棵梨树一脚,梨树飒啦一摇,噼啪一个梨砸中牛力的脑袋。那是沂蒙山特有的一种梨,叫香水梨。那种香水梨特脆,一碰就碎。砸在牛力脑袋上的香水梨破了,汁液流他一脸,流进他的嘴里。流进他嘴里的汁液又香又甜。牛力把烀在脸上的梨,抹下来吃了,擦亮眼睛一看那棵不大的梨树上,提溜搭挂地结了一树梨子。梨子金黄金黄,黄得耀眼;梨子饱满沉实,压弯枝头。那累累的梨子,黄黄的梨子,腆着大肚子,黄爽爽地笑着,不提防就会被风吹落下来。梨树下到处被风吹落的香水梨。边地香水梨散着甜甜的香味,诱得牛力站住不走了。牛力兴奋的喊声乘着山风飞向萧燕牛力,我找到吃的了!

他们找到了吃的,兴奋喜悦嘭一下在他们脸上涨开来。兴奋喜悦使他们忘记了还有人追赶。

其实那个村民只想吓唬他们一下,并没有认真追赶他们。

他们吃一阵酸枣,吃一阵香水梨,歇了一阵儿,看看再没人追赶,便顺着原路向山里走去。在两天一夜里,他们要按照既定计划,绕着姊妹崮转一圈,回到学校。他们吃了一些酸枣梨子有了力气,加快脚步走着,他们走着,发现有玉米丢在路上,一个,两个,牛力和萧燕一会儿就拾好几个。那些玉米带着皮,没有剥,看样子是谁收掰玉米,向家里运时,落在路上了。果然,他们转过一个山膀,看见一个村民挑着一担玉米向前走。

牛力大了嗓门儿喊,喂——!掉玉米啦!喊声鸽子一样,呼呼哈哈四处乱飞,撞着山头,又呼呼哈哈飞回来,回声就怪怪地成了,喂玉米啦——叼玉米啦——叼叼喂喂玉米啦啦啦——!

三个小朋友听着怪怪的回声,就笑作一团。

怪怪的喊声真的就止住了那个挑担村民的脚步。那村民放下担子,等着他们。那村民老远就对他们绽出一脸古铜色的笑说,谢谢你们啦?及至他们走近,那村民的笑突然跌落,问,你们是不是拔我花生的那几个鸡巴孩子?

三个小朋友陡地呆在那里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撞到了追赶他们的村民枪口上了。

牛力憋鼓一阵儿,冷丁叫道,我们没有拔到花生,你就追来了!

那村民名叫王朗。王朗呼一下又把跌落在地的笑拾起来,那笑就变得分外暖人,道,要吃花生,向我咳嗽一声。况且,你们心眼那么好,帮我拾这么多玉米,你们对我好,我就对你们不孬。来来来,前边就有我的花生地,管你们个饱。一转眼,王朗将他们带到一块花生地里。王朗用脚踹踹花生沟,就给他们拔出好几蹲花生。那些花生呀,秧叶虽然黄绿,花生果却是白的,白白胖胖,拥拥挤挤有几十个,单仁的双仁的三个仁的都有。拿一个剥去麻麻坑坑的果壳,就露出了嫩嫩红红的果仁。真个是麻屋子,红帐子,里头盛了个白胖子。那些个果仁吃到嘴里,又脆又香又甜。

刘青也许是饿了,呱唧呱唧一气儿吃了好几粒花生仁,觉得从来没有吃到过这么好的东西。

三个小朋友美美地吃了一顿。

王朗又给他们每人背篼里装上一些。王朗一边给他们装,一边嘿嘿哈哈将暖人的笑丢得满地皆是,说,你们对我友好,我就对你们团结,团结友爱糊糊里有菜,有菜的糊糊,再放进一些盐,真是好吃!

王朗幽默暖人的话语,使三个小朋友也将白花花的笑撂了一地。

萧燕笑完,就拿出十元钱,整齐的牙齿在红唇里夺目地一闪,馨香娇俏地说,给,我们吃你那么多花生。

王朗一脸暖人的笑哗一下就被气愤代替了,说,你这是咋?团结友爱糊糊里有菜吗?还那么见外?

萧燕说,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是我们的纪律,刚才我们坏掉您一蹲花生,在你的那块地里放一元钱啦。

王朗脸上的气愤,呼啦一下又全让感动代替,啊,你们这些孩子呀,还动真个的呀,生果栗子枣,谁见了谁咬呀!

牛力说,刚才,你那一嗓子,把我们吓得眼看尿了醋。

你看这事弄的,这事弄的。王朗眼睛有些湿了,你们这些孩子呀,真好,真好。天到这时候了,你们都没正经吃饭吧,走走走,到我家去吃,好的没有,地瓜花生玉米都是新鲜的,

王朗的家在芝麻峪村。芝麻峪村,村民住得很分散,就像撒芝麻一样,这个山旮旯一家,那个山坡一家。这家那家相隔很远。王朗就住在山膀的一个平台上。

萧燕牛力刘青在王朗家里吃饱喝足,又带上一些煮熟的玉米和水,就继续赶路。

王朗送出老远,说,路上小心呀,有事来找我。

王朗拿明亮暖人的目光,铺在萧燕他们走的山路,铺了很长时间,才转回家。

可是王朗怎么也没有想到,几个孩子会在白天遭人劫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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