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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白鲸号


在最后的阵地上,万夫莫开并不是一个战士最大的光荣,一夫当关才是一个战士最大的光荣——有战死的觉悟,才是一个真正的战士。


黑社会在华人社会当中无疑具有着悠久的历史,一如中华民族在世界之林中具有悠久的历史之说一般,有例为证,我们的老祖宗甚至有一本最经典的黑道小说《水浒传》,里面除了讲述了豹子头林冲那样的高级军官,还讲述了黑旋风李逵那样的草根民众。

当肥官还是一个少年时,他就爱不释手地阅读了这本《水浒传》,并对其中那些武艺高强的好汉们产生了无比景仰,于是他决然地找到了老爸,说要辍学,然后出门去学功夫,换来老爸一顿暴打之后,他愈发觉得技艺傍身的重要性,在一次离家出走未遂的情况之下,他的老爸终于无奈地妥协了,让他一边读书,一边去青少年宫学跆拳道——当然,肥官也妥协了,虽然不能去嵩山少林寺,虽然不是正宗的中国功夫,但是现在师傅也难找,练练跆拳道打打底子好了。

肥官的老爸最后长叹一声,碎碎念:老人讲古讲得好啊,老不读三国,少不读水浒!

这无疑是一个隐晦的预言,直到今天,肥官才彻底领悟,原来出来混,这也是一种宿命。

这个世界上有着太多的如果:如果老妈不病死,如果家底殷实,如果不和老爸来海城市打工,如果老爸不选择在林震山的清洁公司里打工,如果老爸不遇上纪正隆这个畜生,如果老爸不死……倘若没有那么的如果,自己也就不会在道上混。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如果,如果林震山不是一个好人。

在这个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的城市,肥官在老爸半身不遂的时候就亲眼目睹了人们唾弃、怀疑、谩骂、耻笑、讽刺等等不一表情,惟有老爸的老板林震山,自始自终面带着愧疚,是的,愧疚,照林震山的话来说就是:以前我带兵,每一个新兵蛋子都是我亲如手足的兄弟,现在我开公司,每一个员工也就都是我亲如手足的兄弟,我没有照顾好我的兄弟,所以肥官你放心,我一定尽我所能,让你老爸一天一天地好起来。

虽然老爸没有一天一天地好起来,但是林震山却是用实际行动体现了一个军人的担当,隔三岔五总是来医院探视不说,每次都带来很多水果,很多食物,至于那一笔在肥官看来如同天文数字一般的医药费,林震山也是全部承担了,他把电话留给医生,只要没钱了,他马上就在第一时间赶到医院交钱,以至于同一个病房的老人甚至以为林震山就是肥官的亲叔叔,后来知道不是这一回事的时候大发感慨,例举了海城市无数黑心资本家不顾员工死活的实证,比如说一个打工仔被机器切掉了手,比如说一个建筑工从楼上摔断了腿等等,最后总结道:这是一个好老板,真正的好老板。

尽管肥官一直都称林震山为林老板,其实在他心里,早就将这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当成是自己的亲叔叔了,虽然他一直没有叫出口,但是他清晰地记得某一天下午,他回到老爸的病房,在窗帘的缝隙里亲眼目睹了林震山正满头大汗地为老爸擦身子,在老爸的赤条条的胯里,林震山着重擦了四次——他这个当儿子的,也只不过用力地擦了三次。

当老爸去世的那一刻,肥官看到守护在一旁的林震山也哭了,在肥官的老家,老人去世和婴儿降生,是必须要放鞭炮的,这是一个沿袭久远的老规矩,很重要,关系到老人或者婴儿是否走得好的重大人生问题,于是肥官拿起已买好的鞭炮正准备放的时候,却被医生和护士制止了,而林震山却抢了过去,当时林老板血红着眼睛说,他妈的,我下楼去放,谁敢拦我我就砍了谁!老子要是有枪还要鸣枪呢,别说老子鸣个炮,我靠!

就这样,林震山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上午,也就是光天化日之下,点燃了那一挂鞭炮,祝福他驾鹤西去的老爸一路走好。

其时,海城市禁放令已经顺利实施了数年,然而在那一刻,没有人报警,或者说是没有人敢报警,医院保安来了,可是保安也没有动,当时肥官就觉得,震慑住这些保安的是林震山黑道大佬的气势,事实上,林震山当时对肥官说的却是另外一句,林震山说:总有一天,无论是谁,都会感受到失去亲人的悲恸。

逝者已逝,了无牵挂了的肥官终于不再称呼林震山为林老板,而是称呼了一声老大,林震山看了肥官很久,以至于肥官觉得自己染头发,钉耳钉,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混子的造型都有点过了,林震山只是不停的摇头,像是吃了一颗摇头丸那样。

道者,走之首也,首带足,足带首,脑袋里想怎么走,脚就会怎么走,一旦迈开了步子,脑袋里也就会思考要怎么继续走下去,选黑道,要想好——老大林震山是这样子告诫的,肥官不说话,一直不说话,终于,林震山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算是收了肥官这个小弟了。

从此以后,口哨吹得十分棒的肥官时常在不经意间吹起Beyond的那首《灰色轨迹》,唇间哨声抑扬顿挫,实际上歌词却让人莫名难过:


酒一再沉溺,何时麻醉我抑郁,过去了的一切会平息,冲不破墙壁,前路没法看得清,再有那些挣扎与被迫,踏着灰色的轨迹,尽是深渊的水影,我已背上一身苦困后悔与唏嘘,你眼里却此刻充满泪……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契合心境的歌,也有很多契合年龄的歌,在遇到唐铁之前,肥官总是会用口哨吹响那些契合心境的歌,然而,在遇到唐铁之后,他终于用口哨吹响了一首契合年龄的歌,那首歌的歌名叫做《当兵的历史》,毋庸置疑,这是一首军歌,歌里唱到:十八岁,十八岁,我参军到部队,红红的印章映着我,开花的年岁,虽然没有带上大学校徽,我为我的选择高呼万岁——值得一提的是,肥官正好是十八岁。

老大林震山挑选了后来者唐铁来领导原本属于他带领的这个小团队,完全是因为唐铁跟他一样,曾经是一个军人,在部队这所大熔炉里接受了千锤百炼。十八岁的肥官当然不服气,但是唐铁异于常人的军事素质又不得不让肥官心服口服,于是,有时候,肥官在想,如果刚满十八岁有可能去当兵,那么,未来的自己也会变成一个像唐铁那样优秀的战士。

所以,当唐铁把自己当成一个新兵蛋子在操练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肥官觉得很开心,并且完全地听从指挥服从命令,仿佛自己就身在军营,而唐铁则是自己的班长一般——肥官相信,只要接到命令,唐铁就会身先士卒地带领着兄弟们冲锋,事实上,唐铁也是这样做的,在他们这支被老大林震山包养的暴力打手队伍当中,每一次,唐铁都是这样做的。

但是唐铁这个班长在一开始却时常违抗老大林震山的命令,比如说老大掏出一叠钱对唐铁吼道:收下,这是命令!这个时候,唐铁总是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卖命的钱都不要,他究竟要什么?肥官想,这或许是老大林震山和唐铁之间的秘密,因为他们都曾经是军人,所以军人不说的都可以算是军事机密,肥官想: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还有,铁子哥交待过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要牢记,只是,铁子哥,你自己说过这个世界上没有孤胆英雄,那你为什么要为了铁拐李那个瘸子老兵迎着刀锋往前冲?

……

肥官费力地睁开被黏稠的鲜血干涸后纠结在一起的眼睫毛,发现自己正半卧躺在一艘快艇上,快艇尾部的雅马哈动力将碧青的海水无情地划出两道伤痕,白色的浪花如同那一刻从保温杯中撒泼出来的乳白色的才鱼汤在半空中飞溅,肥官费力地想道:这海,跟胖哥哥我一样,怎么都受伤了呢?

YAMAHA,呵呵,又见雅马哈!

恍惚中,肥官咧开嘴笑了,终于回想起了自己昏迷之前的那些事情:当时他正好提着一个保温杯,准备把炖好的才鱼汤给躺在医院里的唐铁和铁拐李送去,刚刚走到医院门口那里,就发现了纪正隆的人在那里集合,五台的士上下来的全部都拿着家伙,看阵势是准备冲到医院里来一次偷袭,正在一筹莫展之际,路旁水果店门前一台没有熄火的雅马哈摩托车扑入了肥官的眼帘……

250CC的雅马哈是嘶鸣着的战马,路边建筑工地上堆砌着的红色板砖是沉重的铁锤,当肥官驾驭着战马挥舞着铁锤在敌阵当中驰骋冲杀的时候,他终于体会到了唐铁曾经形容过的那种战士的高潮:悍不畏死,一往无前。

和平区人民医院门口,那身穿一件笔挺的藏青色制服头顶着有国徽的大盖帽的保安哥哥已经逃遁,那身披一条标注着欢迎光临字样的红色绶带前来迎接八方病友的护士姐姐也已经逃遁,人们远远地、不解地看着这个浑身是血还兀自挥舞着一块板砖霸占着医院大门的胖子,揣测着某个苦大仇深的医患纠纷。

雅马哈倾倒在地,再也无法咆哮,肥官只能占据这最后的阵地,唐铁曾经说过,在最后的阵地上,万夫莫开并不是一个战士最大的光荣,一夫当关才是一个战士最大的光荣——有战死的觉悟,才是一个真正的战士。

唐铁还说过,一个真正的战士也会像个泼妇一般破口大骂的,这可以旗帜鲜明地表达对于敌人的仇恨与愤怒,可以抒发大无畏的浪漫英雄主义情怀,可以在战略上藐视一切纸老虎,可以激发自己的斗志,进而激怒敌人犯下错误,于是乎,肥官一边疯狂地抡着自己手上的那半块仍在簌簌掉渣的红色板砖,一边怒吼道:你们这帮狗杂种,把老子辛辛苦苦炖好的才鱼汤都给糟蹋了,**你们的妈,操你们全家!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威风凛凛,好吧,终于没力了,来吧,搞死胖哥哥我吧!在昏迷前的那一瞬间,肥官想,原来我们都不是所谓的孤胆英雄,只不过我们都是硬汉,狗娘养的硬汉。

……

差一点,肥官就永远地硬不起来了,好在他的腹部皮下脂肪组织十分地丰满,恰到好处的凸起出来,因此抵挡住了这不知是那个王八羔子踢过来的断子绝孙的一脚,忍住从腹部传来的痉挛引起的剧烈疼痛,肥官看到了一艘渔船横亘在眼前,船帮上垂下的数个汽车轮胎的右方,赫然写着三个宋体大字:白鲸号。


恐惧是一种传染病,这种病会打破内心的平静,使人变得疯狂起来,纪正隆手捏一杯暗红色的葡萄酒,轻轻依靠在“白鲸号”的船头围栏之上,眯缝着双眼,眺望着不远处若隐若现的南星码头,不由得回想起了15年前的那个被恐惧笼罩着的夏日。

确切地说,那应该是1987年6月20日,在那一天,纪正隆听到了一个令他非常恐惧的消息,据说英女王伊利莎白二世作出了一个仁慈的决定,三天之内,倘若能够冲破大陆的阻隔,任何非法入境者都将可以获准成为香港居民。

这真是一个令人恐惧的消息,纪正隆仿佛听到了仁慈的女王庄重的告诫:我迷途的子民们,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

纪氏家族当中的每一个男性成员的身上似乎都流淌着永不安份的血液,抑或是逃亡者的气质,同样,他们也常常能把握住最后的机会:1962年,当纪正隆刚刚出生,他的爷爷就在突破了戒备森严的粤港边境,包括那些代号为“穿山甲”的巡逻港警而进入了香港,在当时的香港人民入境事务处行使的“酌情权”之下,顺利成为了一名香港居民,仅仅过了一个月,“5月大逃港”中所有逃港者全部被遣返;1978年,当纪正隆16岁,爷爷从香港捎来了口信说表叔已经在金钟道华人延期居留办事处顶替父亲进行了登记,剩下的就看能否成功“抵垒”了,这一次,父亲也非常侥幸地赶在“抵垒”政策取消之前成功了。

纪正隆的爷爷当年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到了“那边”之后,能够自己有一口饱饭吃,他的爷爷做到了;纪正隆的父亲当年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到了“那边”以后,能够自己有一艘小渔船,他的父亲做到了——到了1987年,25岁的纪正隆也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到了“那边”以后,能够自己有一皮箱的钱,所以,纪正隆想,是到了为家族逃港史书写一个完美句号的时候了。

这无疑是一段惊心动魄的故事,倘若故事变成了事故,那么纪正隆也不会变成一个有故事的人,因此,1987年的6月23日,纪氏祠堂记不清是第几次燃放起一挂长长的、一万响的湖南浏阳花炮了,每当收到一个子嗣逃港成功捎回的口信,几乎所有的祠堂都会这样做。

然而,让25岁的纪正隆失望的是,所谓的英女王伊丽莎白二世的仁慈,却只不过是一个谣传,他承受了莫大的恐惧,下定了莫大的决心,最后发现这仅仅不过是一个谣传而已,他甚至感觉到了出离的愤怒。

好在父亲多年来还有一些积蓄,上下疏通,四处打点,终于给他换回了一张香港居民身份证。

然而,纪正隆并没有在香港实现他的目的,拥有整整一皮箱的钱,这个念头一直在折磨着他,啃噬着他,香港是一个充满着机遇的地方,但是机遇只留给有准备的人,可是,他貌似一直都没有准备好。

直到某一天,他在电视里听到了一则新闻:斐济于本日重返英联邦——这时候他才恍然大悟,这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十年了。

于是,他准备回去,马上回去,第二天就回去,回到那片生机盎然的热土上去,那里现在是遍地黄金,就像当年他对于香港的向往一样。

但是他并不打算像其他回去的人们一样,去办工厂,开公司,正正当当地去淘金,香港十年打拼仍然落得两手空空,这无疑是一个教训,惨痛的教训。

1997年9月25日,公安边防总队六支队的那两名最优秀的战士并没有发现这样一个相貌堂堂、身材高大的中年人携带有任何危险及走私物品,他们并不知晓,这个名叫纪正隆的香港人的心里隐藏着四个大字:剑走偏锋。

纪正隆凭借港商的身份在内地某个开发区招商引资项目中顺利淘到了第一桶金,这是一次天衣无缝完美之至的局,虽然官方的说法叫做诈骗,但是无论如何,这是一个法制社会,凡事都要讲证据,这也是一个契约社会,凡事都得按合同,省去那些繁文缛节不说,最后的结果是,纪正隆成功了,他实现了爷爷的那个愿望,能够天天吃上一顿饱饭。

不仅如此,他还让另外一些人也吃上了一顿饱饭,当他回到海城市的时候,他雇佣了一些年轻人,干起了运输,当然,这种运输是逃避关税的运输,他终于又实现了父亲的那个愿望,拥有了自己的一艘渔船——白鲸号。

当然,赚钱的路子不止一条,多年奋斗,纪正隆终于实现了他自己的那个愿望,拥有满满一皮箱的钱……

海风轻轻吹送,温柔得如同北妹们温润的唇,作为一个刚满40岁,正是年富力强的男人,纪正隆时常在脑海中缅怀过去,这样的举动在他自己看来,无非是一种自我激励而已,过去的岁月当中经历过的每一次冒险,每一次冒险的成功,都有助于这样一个积极的自我暗示——我能成功!

尤其是在形势不是小好,而是一片大好的和平区,乌童山隧道已经不堪重负,边防公路扩建的环山公路年底就将开通,大量企业、手工作坊、公司、皮包公司、小工厂,暗娼、流莺、高干子弟、海外侨胞、农民工、投机者、贪官、走私者等等的汹涌而入,这一切,将给自己带来整整十个皮箱的钱!

纪正隆仰起头,恶狠狠地一口将杯中酒干完,然后将酒杯径直扔入海中,是的,他也想扔掉这个恐惧,这是面对劲敌的恐惧,在和平区,他有一个敌人,这个敌人就是林震山,当然还包括林震山的那个叫做唐铁的小弟,他们像是在香港曾经掀起滔天巨浪的大圈帮一样,训练有素,格外悍勇,更重要的是,林震山和那个唐铁都是退伍军人,连死都不怕的军人。

突然,摩托罗拉V70在衬衣口袋中响铃,纪正隆掏出来看了一看,牵了牵嘴角,没错,林震山终于打电话来了,定了定神,他伸出大拇指,旋转开手机翻盖,带着胜利着的喜悦说道:“哈哈,老林,林老板,今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啊,请我饮茶吗?”

“好啊纪老板,这是我的荣幸,还就怕你不来呢!”林震山在电话那头绵里藏针地说道。

“那里那里,林老板在和平区混得风生水起,我都要请您赏口饭吃啊!”纪正隆挪揄地笑道,心想,林震山你这个夯家铲(王八蛋),你的人在我手里,我看你怎么开口!

电话那头的林震山仿佛猜透了纪正隆的心思一般,单刀直入:“我说纪老板,我有一个小弟不懂事,得罪了您,还请高抬贵手放了他,行不行?”

终于说正题了,很好,纪正隆转过身体,背依上船首的围栏,恻恻一笑:“林老板强将手下无弱兵,放虎归山对我没有好处呀,你说放,我就放,那我岂不是太没面子了吗?嗯,再说了,就算我答应,我那些受伤的兄弟们会答应吗,他们的医药费找谁去……”

“得了!”林震山打断了纪正隆的啰嗦:“开个价,我赎人!”

“好!”纪正隆顿时眉开眼笑:“到底是当过兵的,爽快!我看这个胖子有两百斤吧,不如就二百五十文一斤好了!反正他就是个二百五!”

“5万?”

纪正隆明显地听到了电话那头林震山的咬牙切齿,语气一沉,冷冷地说道:“我说林老板,你要是零买也可以,隔三岔五我就给你送条胳膊送条腿去!”顿了一顿,加重语气道:“这笔帐我算得很清楚!你也想清楚,现在是你的人落在我的手里!”

摩托罗拉V70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纪正隆完全可以想象出自己的老对手林震山是何等青筋毕露七窍生烟的样子,他打定了主意,只要林震山他跟自己讨价还价,马上就给他加到10万——当然,纪正隆是在赌,赌林震山这个痴线(白痴),不为别的,就因为林震山曾经是一个军人,而一个军人,是断然不会放弃自己的战友的。

三十秒之后,纪正隆听到这个痴线(白痴)斩钉截铁地说了一个字:“好!”

合上摩托罗拉V70的旋转翻盖,纪正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突然记起明天就是星期五了,以前在香港的时候,每个星期三和星期五总要去绿茵场上踢上一场球,现在回到大陆了,“生意”越来越好,球却踢得少了,变成每个星期五踢一场了。

想到那个唐铁,想到那个正关押在“白鲸号”底舱的肥官,纪正隆暗下决心,明天一定去踢场球,锻炼身体,增强体力。


深蓝天空,朝霞一抹,如同某个腿部受伤的海军战士那条渗血的作训裤。

各式各样的大小船只静静地停泊在和平区的南星码头之上,港湾无疑是船只休憩的温暖大床,但是,只要这些普通的渔船一旦出港,那么它注定就要面对一段凶险的旅程,譬如说老天爷的任性,大海的暴怒。

除了大自然的威胁之外,还有另外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去年的愚人节那天,在祖国最大的海岛上有一个叫做陵水的地方,一架美国海军EP-3电子侦察飞机被迫降落了下来。

人们后来才发现,原来不仅如此,还有20来架澳大利亚的续航时间为16个小时的P-3猎户星反潜侦察机时常从达尔文出发,经过新加坡,或者是马来西亚的巴特沃思飞到这片属于我们的海域。

天天都是愚人节?这无疑是一个黑色幽默。

当然,这并不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情,连那些平素里捏着无线电喜欢相互开开黄色玩笑和国际玩笑的船老大们都不开心——这是中国的海域,老子就是骂你,老子就是干你娘,就是***,龟儿子们,给老子好好窃听着吧!

南星码头长长的防波堤上此时出现了两个男人,看得出来,其中有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却显得格外开心。

“这里的人都说,如果一大早上在码头上能够看到一只海鸥,那么今天你将非常的幸运,可以捕到满满一舱的鱼。”林震山偏过头来看着唐铁笑着说道:“我们的运气不是一般地好,我们看到了一群海鸥!”

唐铁不可置否地摇了摇头,伸出手来指着另外一个方向:“是吗?我还看到了一片红树林,或许,再过五十年,就没有幸运儿了。”

“我死之后,管他妈的洪水滔天!”林震山引用了一句路易十四的名言,笑嘻嘻地拍了拍唐铁的肩膀,说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很多事情其实都不在我们的掌握之中呀!”

唐铁转过脸来看着林震山:“那么肥官呢?他老爹一去世,他就开始跟着你混……”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林震山打断了唐铁的话,然后把手从唐铁肩上拿了下来,转过头去,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蔚蓝大海,悻悻说道:“我靠,二百五十块钱人民币一斤,这能买到一头什么样的猪啊?正宗非洲野猪吗?”

“你是大哥大,你有钱。”顿了一顿,唐铁转过脸说道:“还有,他会感恩,他会一直替你卖命。”

“钱,我有个屁钱!”林震山苦笑道:“我靠,不沾黄赌毒,随你怎么折腾不还是老样子,他妈的,又找前妻借钱了……卖命?我靠,你懂个卵毛!这是承诺,知道不?我答应了肥官他老爸,照顾好肥官,这是承诺你懂不懂?我要他卖个毛的命!”

“嗯!”唐铁点了点头,说道:“有我给你卖命就够了!”

转过头来,唐铁叹了一口气,岔开话题说道:“老同志,说吧,这么一大早,你应该不是带我来看海的吧!还有,为什么要带着笔和纸呢?”

“呃……”林震山笑了一笑,摸出一包宽盒子的555,弹了两支出来,递了一支给唐铁,自己点上一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严肃地说道:“铁子!没别的,这段时间太闹心,我想来海边作作诗!”

“作诗?”唐铁诧异地看着林震山,一脸的不可思议:“你作诗?”

“嗯!”林震山重重地点了点头,郑重其事地说道:“当然我作诗!我靠,难道老子就不会作诗吗?想当年老子在舰上的时候,隔三岔五地就弄几首脍炙人口的上上佳作出来,连政委都被我震住了……”

瞥了一眼唐铁嘴角边微微上翘的弧度,林震山哼了一声:“笑个毛,拿笔拿纸,给老子做记录!老子要开始作诗了!”

唐铁掏出笔纸,叼上那根555香烟,用打火机点燃,然后点了点头,说道:“开始吧,我记着呢!”

“这蓝色的海呀——”林震山深情讴吟道:“你奔腾而去!我看不到你的心底,只见无数的船只,在你的怀抱里行驶来去,它们划开你的胸膛,可是只一瞬间,你便恢复了平静的自我!”

唐铁一楞,然后刷刷挥笔,然后看了看林震山,说道:“不错呀海军老同志,继续!”

“我靠!我告诉你唐铁,你还不服不行!”林震山嚣张地说道:“你那动作快点,我怕你记录跟不上,老子这次做一首长诗!”

唐铁笑了笑,挥了挥手中的笔,说道:“好,好的老同志!”

林震山背住一只手,另一只手夹着烟卷放在胸前,仰头凝望着不可知的海天相连处,摆出一个无懈可击的诗人造型,缓缓哦吟道:“驶过星罗棋布的巴士群岛,我们从太平洋的东面驶进了这浩瀚的所在,当‘军舰’在梦境般的洋面上向前驶去,我几乎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这是我从童年时代就梦寐以求的夙愿,现在我投入了它的怀抱,大洋滚滚东去,我的心也禁不住地荡漾!”

顿了一顿,随意地弹了弹烟灰,表情洋洋自得的林震山看了奋笔疾书的唐铁一眼,然后继续朗声道:“这看似宁静的大洋里隐藏着不安,那也许是远在洋底的不安的灵魂们,这广阔无垠的牧场起伏不定,是多少人永远安身的墓地呀,他们为了自己的梦想而来,为了自己的梦想而死,他们留在这里就像是留在了自己的梦乡,他们翻来覆去,搅得无际的洋面波涛汹涌!”

一缕笑意在唐铁脸上愈发浓郁,当听到一脸牛逼哄哄的林震山故作深沉地叹了一口气时,那一缕笑意终于在唐铁的脸上迅速地渲染开来。

唐铁拧好笔帽,突然不写了,微笑着看着林震山说:“老同志,我突然也想作诗了!”

“哦?”林震山笑骂道:“你那点墨水还想拎出来在老同志面前显摆?得,我听听,指点指点你好了!”

“好的!”唐铁频频点头,微笑着说道:“那我班门弄斧了老同志?”

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唐铁学着林震山的样子弹了弹烟灰,,背手,仰头,张嘴就来:“这太平洋是世界的心胸,它包裹我们籍以生存的一切,印度洋和大西洋只不过是它的两条手臂,加利福利亚的护堤更是它不屑摧毁的孩子的沙器,它冲刷着古老而又黯淡下去的亚洲,冲刷着无法进入的日本和数不清的群岛,所到之处让一切都低头,让一切都向它膜拜顶礼,它涌动着整个世界的潮流,以自己的神圣和玄奥!”

顿了一顿,唐铁面带笑容看了看表情开始明显地有些不自然的林震山,流利地背诵道:“当我向着太平洋感叹的时候,亚哈船长也在紧盯着这洋面,他要透过海水去寻找他的朋友和仇人,谁也无法将他阻挠,巴士群岛的麝香气并没有迷惑他的意志,他的夜夜不止的梦境越来越清晰,来吧,我的朋友,来吧,我的仇敌,我知道你在这里,我迫不及待地冲向你,就像你在等着我一样,不久的一天我就会高喊:莫比迪克,我们又见面了!”

“好!好!好诗!”林震山鼓起掌,讪笑着说道:“我靠,这个,我靠!嗯,小伙子不错,有我当年的风范,过目不忘……”

“还他妈的把裴廓德号在梦境般的洋面上向前驶去那句改成军舰在梦境般的洋面上向前驶去……”唐铁摇头不已:“老同志,还说作诗,开始那诗一念出口,我就觉着有点熟,再一听,原来是你无耻地剽窃美国佬麦尔维尔的《白鲸》,这书我在连队的图书馆看过至少两遍……”

唐铁突然停住了口,慢慢地伸出了一只手来,朝南星码头上指了一指,然后放下手来,扭过头去疑惑地看了看林震山。

林震山哈哈一笑,重重地点了点头:“咱们不是来看大海的,是来看地形的。”

唐铁明显的一怔,林震山朝着南星码头的方向用力地扔掉了指间的烟头,然后很用力的伸出脚碾了一碾,抬起头来,看着唐铁,非常用力地说道:“白鲸号是纪正隆的船,其实,那是一条由渔船改成的赌船,出海之后,用快艇将赌客再接上船去,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陆地上找不到肥官的原因,嗯,肥官就是在那里差点送命!”

良久,唐铁慢慢地收回锐利的眼神,笑了一笑,说道:“再见了,我美丽的西班牙女郎,再见了,我美丽的西班牙女郎,我的船长已经发布了命令,我们要去追杀可恶的白鲸……”

林震山哈哈大笑:“让我们下到艇里去吧,让我们准备好绳子和刀枪,让我们勇敢地追上去,把大鲸拖回我们的船旁,使劲拉呀使劲拉!用完左手再把右手上!让我们高高兴兴地打道回府!勇敢的标枪手总会受到赞扬!!!”

天际,有一轮红日跳出层层叠叠的云层,如同某个中弹的战士层层包裹着的绷带上兀自渗血的伤痕。


对于劫后余生的肥官来说,这所有的一切都让他感觉非常的满意:虽然自己被纪正隆的人揍成了猪头,但是没有少条胳膊也没有少条腿;虽然自己的体重让老大林震山又破费了,但是试问一句,谁的肉又有他妈的二百五十文一斤那么贵?

除此之外,肥官也特别满意现在他和唐铁两个人租住的这个小房子了,老大林震山说了,茉莉村762号的那个车库已经暴露了,你们俩个就住在这里好了,条件还不错,家具厨具一应俱全,还他妈的有电视。

肥官一边吹着“咱们老百姓,今儿个真呀真高兴”的口哨,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台满是黑色油污的小电视机,泡病号的他甚至都记不起来自己有多长时间没有看过电视了,因此,尽管那台电视机的讯号不是很好,也收不到多少个台,但是肥官仍然对这有些神经质似的,一跳一跳的屏幕看得是津津有味。

本地台正在用本地方言播发一条新闻:“……昨天下午三点四十五分,海事部门对儋仔岛附近的礁石正式实施爆破,随着一声令下,900伏的电压引爆电雷管,2900立方米礁石轰的一声化为乌有,爆炸点中心涌起一排水柱,附近海面猛烈震荡,请看记者发自前方的报道……”

滴滴滴,滴滴滴——一阵不协调的声响传来,肥官抬起手腕看了看手上的那块塑料电子手表,摁了一把,停止了闹钟,赶紧一把抓过桌子上遥控器用力地摁了起来,嘴中念念有词:“明珠台呀明珠台,快点快点快出来!”

明珠台终于跳了出来,时间刚好,潮汐预报和天气预报正点开始,肥官赶紧捏上一支笔,对着一个摊开在桌子上的小本子记了起来,一边听,一边记,一边碎碎念:“嗯,天气晴朗,气温28到32度,东南风……浪高1.1到1.6米……”

这是大哥大林震山和大哥唐铁交待的任务,虽然不知道大哥大和大哥为什么要如此关注天气和潮汐情况,但是肥官依然非常认真地记录着,因为他知道,要想成为一个像大哥唐铁那样的优秀的战士,首先要做到最基本两点:第一,坚决完成任务;第二,不该问的不问。

看着自己书写得歪歪扭扭,但是一个字一个字都非常清楚的笔迹,肥官满意地笑了,正在这时,钥匙插入房门旋转的声音响起,肥官扭头一看,只见大哥大林震山和大哥唐铁人手提着一个海城市的外来人口常用来提被子的红色塑料编织袋走进了房间。

“铁子哥,你的军被不是提过来了吗?”肥官一边纳闷地问道,一边站起身走过去。

“肥官,不用你提。”唐铁笑了一笑:“挺沉的,不是被子,我自己来。”

“让他活动,不活动怎么能掉肉呢?我靠,二百五一斤啊!”林震山侧肩,伸手关上门,笑骂道:“天气预报和潮汐预报记下了没有我的肥大官人?”

“记下了,喏——老大,你看!”肥官赶紧转身拿了小本子,递给林震山。

“呃,还行——”林震山放下手中提着的红色编织袋,看了看说道:“就是字写得丑了一点……”

肥官臊红了脸,不好意思地挠头,挠完手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伸手就去提林震山放下的红色编织袋。

“得了肥官!你别提,我来!”唐铁喊道:“过来肥官,我交给你一个任务!”

“是!”肥官凸肚并腿,滑稽地敬礼。

“把这个拿上!”唐铁扔过来一包玩意,肥官身手敏捷地接住,笑道:“铁子哥,给我带了包什么好吃的呀?”

“猪啊,就知道吃!”林震山恶狠狠地骂道:“我靠,那是明矾球,不怕死你就吃啊!”

“啊?”肥官定睛一看,塑料包装上果然赫然写着明矾球字样。

那边唐铁从红色编织袋里掏了一个草绿色的军用水壶,从桌上的一次性塑料水杯中抽了三个出来,放在桌面上,拧开军用水壶盖,哗哗地就往里面倒水,边倒边说:“拿三颗明矾球出来,每个杯子里面放一个,你的任务就是,卡表,注意观察,记录下每个杯子里明矾球化掉要用多长时间!”

肥官捏起一个水杯,闻了一闻,一股海腥味道扑鼻而来,抬起头,肥官征询式地朝唐铁问道:“海水?呃,铁子哥,是不是观察明矾球在海水中的溶解时间?”

唐铁笑着点了点头:“嗯,记得卡好表,看好啊!”

肥官啪地就是一个美式军礼:“是!保证完成任务!”

“哟嗬!”林震山笑着挪揄唐铁:“你小子,还军事化管理啊?我靠!”

“好了!咱们该干活了!”唐铁转移话题,对着林震山笑了一笑,敬礼:“我的‘亚哈船长’!”

“开工!”林震山还礼,伸手比出OK的手势笑道……

“清点一下:26*26平方厘米木板两块,25*25平方厘米木板四块,15*5平方厘米木板四块,啧啧,我说这金钱锯就是又快又好吧,对了,这厚度够不够啊唐铁?”林震山抬起头说道。

“可以的!”唐铁头也不抬地说道:“先放一边,对了,那块开了一个圆孔的25*25的木板放在最上面……”

“玻璃瓶,铁丝,工具包,一号电池,1、2、3……,有六节,树脂胶,嗯,还有什么啊,哦,电线,开关,铰链,我靠,这黑乎乎的什么玩意啊唐铁?还软不拉叽的!”

好奇心顿起的肥官赶紧探头一看,只见大哥大林震山手中捏着一大砣黑乎乎的玩意眉头大皱地大声说道。

“沥青!”唐铁抬起头来,伸手指着肥官脚下道:“肥官,把地上那木夹子捡一下,盯好!干自己的活去!”

“哦,好的,好的!”肥官赶紧弯腰,捡起脚旁边一个崭新的木夹子,狐疑地说道:“铁子哥,这不是晒袜子的木夹子吗?不过,买一个木夹子干吗?夹袜子都得买两个啊?”

“盯好你的明矾球,要不老子把你揍成猪头!”林震山抬起头来凶神恶煞地喝道:“我靠!”

“他现在这个样子本来就是……”唐铁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肥官说道:“干好自己的活去吧!对了,把电视机的声音开大一点!”

肥官不好意思地伸出手来挠了一把头,答应了一声,然后别过脸去,眼睛便不敢再往这边看了,过了一会儿,只听到那厢叮叮当当敲得响,又实在是忍不住了,于是稍稍挪动了一下身子,自然而然地就用眼角余光瞥了过去。

只见一个用铁钉钉成了“回”字形方框木盒静静地躺在地面上,敢情就是用那几块木板子钉起来的,唐铁则正在神情专注地安装连接盖板的铰链,肥官顿时觉得自己幸福极了,跟的大哥居然还会一手漂亮的木工活儿,简直是帅呆了,酷毙了。

可是大哥大林震山就强差人意了,正在肥官纳闷林震山一转眼就没影了的时候,厨房里顿时传来一股难闻的味道,随即肥官就由纳闷变成郁闷了,只见林震山端着一锅黑乎乎且臭气哄哄的玩意从厨房里面出来了,肥官欲哭无泪,带着这日子没法过了的怨念在心中大声抗议:我炒菜的锅怎么能用来烧沥青啊我的大哥大?

可惜的是,没人鸟他,唐铁左手持一个泥瓦匠常用的抹刀,右手握一个油漆工常用的排刷,挑起林震山端来的热气腾腾的炒锅,蘸上锅里还在沸腾着的沥青,仔细地在做好的“回”字形方框木盒中刷了起来,尤其是木盒的边角缝隙,格外仔细,肥官摇头晃脑地想了一会,最后脑中灵光一闪:难道,难道是在用沥青对木盒进行密封吗?

“可以了!”唐铁抬起头来,刚好看到了肥官往自己这边瞟过来的那严重斜视的眼神,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说:“肥官,越知道得少,对一个人就越好,明矾球化了,看表吧!”

“噢……对不起……”肥官赶紧捋肥大衬衣的衣袖:“最先化掉的这个用了23分钟……噢,这个也化了,25分钟,这个也快化了,就这么一小丁点了,算它27分钟吧,铁子哥,搞定!”肥官伸展脸肉道:“铁子哥,还需要帮忙吗?”

“拿着!”唐铁递过来一把夹着一根铁丝的钳子,恢复了往日的表情:“去厨房,把铁丝烧红了,然后在这个玻璃瓶的底部上面钻两个孔!看好了,钻的位置我标好了的!”

“这跟刷沥青密封这个木头盒子一样没一点技术含量啊?”肥官撇嘴,但还是接过了唐铁递过来的钳子,头也不回就往厨房冲。

唐铁一怔,仿佛在侧耳听着厨房里的液化气灶传来滋滋的点火声,把头转向林震山:“我说过,肥官是个聪明人!”

“当然,这么大的头,脑容量肯定大啊!”像是又回忆起了不愉快的事,林震山笑骂:“妈的,猪脑子也这么贵啊……”

“明矾球的延期时间在20分钟以上,可以使用。”唐铁若有所思地看着桌上的塑料水杯。

“肥官,你弄好了没有?”林震山喊道。

“快了,马上就好!”肥官在厨房里答应着,然后仿佛是自言自语般大声说道:“这是烧两个小孔干什么呢?”

交换了一个涵义复杂的眼神,林震山和唐铁会心一笑。

“快点,想知道我们要干什么就速度快一点!”林震山故意不耐烦地喊。

“好!还有一个就好了!”肥官的声音里透出压抑不住的兴奋。

“这小子……”林震山摇头不止。

……

“肥官,我们要做一个定时水雷!去炸了纪正隆的‘白鲸’号!”唐铁对着摆满了什物的桌子,缓缓地吐了一口气,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肥官,手则飞快地动作起来:“想看就看吧,喏,把六节一号电池按照串联方式排列在雷体的这个小内框中,引出两根正负极导线;这个底部钻了两个小孔的玻璃瓶就是一个定时引信,这个夹了一颗明矾球的木夹子的夹头相对的位置上也要钻两个小孔,接上两根导线,放进玻璃瓶,旋紧瓶盖,导线从瓶底的小孔当中引出,然后把瓶子放在这个带有圆口的木框一边,瓶盖露出雷壳,瓶体用树脂胶固定在木框上,让它不至于旋瓶盖就跟着转动……”

“这个黄颜色的玩意是TNT炸药,味苦有毒,吸湿性小,药块可以直接用于水中爆破,但是这次我们用雷管起爆,把TNT炸药装在大木框里,插上电雷管,检查电路,关上开关,开的这一头用胶布固定,然后将电雷管的两根引线分别接上……嗯,这就好了,下一步就是固定盖板了,这里我们还可以装配上一个背带,然后用沥青再做一次外部密封就可以了……”

“太屌了……”肥官两眼放光地说道:“我知道了铁子哥!把这个玻璃瓶的瓶盖旋下来,海水就会灌进去,然后就会溶解瓶子里的明矾球,明矾球一化掉,木夹子的两个夹板就合拢了,导线就碰在一起了,然后电流就直接引爆电雷管,电雷管就引爆炸药,最后,最后就——砰!”

唐铁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一个聪明好学的新兵蛋子,眼中露出几许赞许:“嗯,是这样的,当然我们还可以采取不同的方法来确定延时,比如说可以把木夹子拉出瓶子,让海水的流动加速明矾球的溶化,也可以等灌进海水之后再把瓶盖旋上让明矾球慢慢溶化……”

“太有才了……”肥官用力地搓着手:“那这雷威力够吗?铁子哥,是不是游到‘白鲸号’的船下面去放雷啊?这怎么放啊?这不是董存瑞舍身炸碉堡吗?”

“放你的屁!”林震山笑骂:“3000克TNT炸纪正隆那破船绰绰有余!在水雷上绑上磁钢,潜游携雷,背带固定水雷在背部,上不越肩下不过腰,设置在船舷一侧水线1米以下,要不就是船底的要害部位,比如机舱那地方……”

“那,我去!”肥官抬起头,露出热切的目光:“我去吧,我就关在船舱里,我丢他老母,一顿爆扁啊……”

“不!”唐铁斩钉截铁地否决了肥官:“我去!”

“让你铁子哥替你报仇去!”林震山笑着说:“肥官,你那身肉还是算了啊,刚刚我去游泳池给唐铁卡了表,我靠啊!1500米,国家专业一级运动员游泳水平……”

肥官慢慢地张开嘴,手无意识地掐了自己肚子上的肥肉“救生圈”一把,然后无比景仰地看着唐铁:“太,太强悍了……”

唐铁不可置否地摇了摇头,突然没头没脑地说道:“肥官,这可是用一次针对民用目标的准军事行动,严格地来说,我们是在谋划一个犯罪行为啊……”

“很多犯罪行为警察叔叔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啊!”肥官不屑一顾地撇了撇嘴:“我被他们抓到船上去暴打是不是犯罪?纠集小弟冲击神圣的海城市人民医院是不是犯罪?铁子哥,我可不怕……”

林震山意味深长地看了唐铁一眼:“‘白鲸号’的存在就是一个犯罪,那是一条赌船,杀人不吐骨头的赌船……”

唐铁伸手摩挲着装配好的定时水雷,有些失落地自言自语道:“那么,犯罪好像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滴滴滴——双眼布满血丝的肥官抬起手腕,摁掉电子表的闹铃声,然后放下手中捏着的方便面叉子,抓起遥控器,切换到本地频道。

“观众朋友们早上好,现在是早间新闻时段,下面来看一段新闻,今天凌晨六时四十分,自南星码头出海进行捕鱼作业的‘白鲸号’在离岸3海里处机舱发生爆炸,导致船体进水沉没,该船纪姓船东及正在作业的22名船员全部获救,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之中,目前现场打捞工作正在进行……”

肥官冲着电视机比出中指,哈哈大笑:“有这么多船员吗?正在作业吗?哈哈!屌你……”

房门传来一阵声响,门突然被打开,肥官回过头去,看到唐铁正勾起一条腿,侧着一边脑袋不停地蹦跶着,一个手还捂着耳朵一松一摁。

大哥大林震山牛逼哄哄地念叨:“我靠,别看你体力好,但是技术还是没咱着老水兵牛逼,要不怎么会耳朵进水呢?知道啥叫正确的穿浪动作不?当浪从前面来的时候要算好距离深吸一口气,再潜泳穿浪,当浪从后面来就要用眼睛的余光向侧后观察,用耳朵听浪的来势……”

肥官一跃而起,跳上破旧沙发,手持遥控器,翘起兰花指,摆了某一个超级巨星的经典造型,开口唱道:“浪奔,浪流,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淘尽了,世间事,混做滔滔一片潮流……”

“肥官!”林震山怒喝:“泡两碗面,给老子去煎鸡蛋!”

“是!”肥官立正敬礼,跳下沙发,冲入厨房。

“大佬,这锅不能用了,烧了沥青的……”肥官拎着一口黑乎乎的锅无奈地杵在厨房门口摇头。

唐铁突然停止了蹦跶,因为他感觉到一股热流从左耳的耳道中突然往外奔流而出,整个听觉也随即恢复了正常,然后,他就听到了肥官充满着无奈的话:“……洗也洗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