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为柏林墙倒塌惋惜——专访中国驻西德最后一任、德国统一后第一任大使梅兆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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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年柏林墙建起来时,梅兆荣在中国驻民主德国(东德)使馆工作;1989年柏林墙倒塌时,他是中国驻联邦德国(西德)大使。他是中国驻西德最后一任大使,也是德国统一后的首任中国大使,此后他见证了德国统一的艰难过程,直到1997年归国。

11月3日,南方周末记者在北京专访梅兆荣大使。

东德人都在看西德电视

南方周末:你在驻东德大使馆的时候,刚好柏林墙建起来。

梅兆荣:当然我们关心,但建墙我们事先不知道,是在第二天一大早,它突然封锁了,我们才知道。当时,我们不能说不赞成,也不能说反对,反正我们得确认客观现实。

南方周末:然后驻东德使馆如何跟国内汇报?

梅兆荣:我当时写了一份电报,就是说东德地区,在苏联的支持下,采取防卫的措施,主要目的是为了防止大量的逃亡。

东德培养的大量成熟技术人员纷纷外逃到西德,他们不是一般的老百姓,都是东德的精英,这无异于大动脉出血。

从民主德国来说,当时它把这堵墙叫做“反法西斯防卫墙”,西德方面把它称作监狱墙,说东德像一座监狱,这墙是为了防止老百姓逃亡。

南方周末:在东德使馆时,你会去墙边看看吗?

梅兆荣:我们很少去。我们不是东德公民,作为外交人员可以自由出入东西柏林。但是我们很少去,因为要花西德马克,当时中国外汇非常紧张。

南方周末:你可能看到柏林墙的另一面,墙上画的不一样。

梅兆荣:东德人没怎么画,老百姓根本不能接近到那里,只有在凯旋门可以看,到边界至少有几百米无人区,不可能画画,所以柏林墙的涂鸦主要是从西柏林开始的。现在剩下的一公里长的柏林墙,很多涂鸦实际上是在柏林墙倒塌以后才画上去的。

但柏林墙的确没有什么值得好看的,都是水泥墙。

南方周末:冷战期间,双方的宣传都有片面性。你到西柏林时,对西德有不同的认识吗?

梅兆荣:坦率地讲,西德的宣传比较成功。东德自己的电视台,老百姓看的都不是很多,看的都是西德电视台,因为80%东德地区都可以收看西德的电视,安一个天线就可以。东德老百姓没有机会出去,迫切想了解外界。

开始的时候,东德曾经采取干扰措施,但后来管不了了,也不管了。

南方周末:你现在怎么看东德人一直往西边跑的原因?

梅兆荣:其实我们在东德工作的时候也知道,首先是经济利益,那边生活水平高,还可以自由旅行。也有政治上的因素,西德的言论自由当然比东德强得多。东德采取了很多限制人民的措施,当然它处在冷战前沿,很多做法也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安全。


不必为柏林墙倒塌惋惜

南方周末:1988年,你出任驻西德大使,那是很特殊的时刻。

梅兆荣:其实也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紧张。当然东欧在动荡,但是没有想到发展的那么快。

柏林墙倒塌事件,实际上也不是这个墙倒下来了,而是拉开了口子。不只是在1989年11月9号,实际上更早一点已经拉开口子了,比如奥匈边界开放,大量东德人从那里涌入西方。这对从东德内部民心浮动产生了重大影响。

南方周末:能否说说柏林墙倒塌时的情形?

梅兆荣:我是看第二天的报纸。11月9日,大柏林市委书记已在记者招待会上宣布,可以开放东西柏林边界。老百姓听广播直播后,都往边界上冲,连警察都不知道,他们没收到通知,一听广播是这么说的,警察也傻了,只好放,结果一下子成千上万人往西柏林冲,就这么把口子拉开了。

当然紧接着之后,还是有过渡阶段,需要办手续有序地去西柏林,不能直接冲过去。但是口子拉开以后,很多细节是非常微妙的。可以肯定的是,东德的党和政府的领导看来是内部已经动摇了,不能公开放边界,否则民意爆炸了。当时很多地方有示威游行,内部控制不住,它需要一个出气孔。

不过柏林市委书记、东德统一社会党政治局委员沙博夫斯基为何会突然宣布柏林墙要开,至今仍是个谜。

南方周末:这么重大一个措施,是否提前跟中国等国家通气?

梅兆荣:那不可能,我们虽然是社会主义国家,但是1963年中苏决裂后,我们已经不属于社会主义阵营了,也不是华沙条约成员国。

南方周末:柏林墙倒塌,你又是怎么向国内报告?

梅兆荣:我们对柏林墙的倒塌以及德国的统一,事先没有估计到那么快的。而到柏林墙倒塌时,应该说已经可以预见到民主德国可能要灭亡。

柏林墙打开口子,就这么几个月的时间,就像决堤一样。1990年自由选举后,其实东德内部已经发生变化,等于是一场颜色革命。

南方周末:东德失去民心了?

梅兆荣:当然原来的统治者是失去民心了,这里面有老百姓自己的选择,他们跑到柏林墙那边去冲击。

就我个人感觉,东德的制度太僵化,很难继续长期坚持下去,它要改革,但它那么快垮台,我没有想到。

南方周末:1990年10月3号,德国举行统一庆典。当时中国如何声明?

梅兆荣:我们正视了德国统一的现实,德国统一符合我们的原则,我们一向认为,德国的分裂是人为的,迟早要实现民族统一。至于以什么方式统一,则是德国人民自己的事。

作为一种原则立场来说,我们支持德国迟早有一天要克服分离,实现重新统一。

南方周末:东德曾是社会主义的优等生。

梅兆荣:我们曾非常羡慕它,觉得东德比我们发达。但后来我发现,东德与我国很大不同。比如搞计划经济,东德做零部件都是规定数量的,我们还是从大方面计划,没有像他们那样机械,那样僵化。东德完全是苏联模式,而中国和苏联有很大不同,比如在发展经济方面优先顺序就不同,中国第一位是农业,其次是轻工业、重工业,军事工业是最后一个,苏联是优先发展高级军事军工,然后重、轻工业,最后是农业。

南方周末:20年过去,你现在回头看柏林墙倒塌,会有新的想法吗?

梅兆荣:这是一个客观现实,我们应该认可。

德国刚刚统一时,有人认为东德是社会主义国家,有点复杂的心理,有点可惜,但是我当时觉得,这是一个外国的事情,没有什么可惜的。当然从德国人来说,是件了不起的成就。西德政府抓住了历史性的机遇,以其经济实力,实际上兼并了东德。苏联戈尔巴乔夫把东德视为包袱,拱手让给西德,企图以此换取西德的财政支持,帮助苏联发展经济,美国的老布什在得到德国保证的前提下,为了削弱苏联的战略空间,而支持德国统一,所以,尽管英法有反对,但统一趋势还是不可逆转。


消除隔阂需要一两代人

南方周末:你是统一德国之后第一任大使,直到1997年离任,那是德国统一最艰难的阶段。

梅兆荣:回顾历史,应当承认,德国统一是西德的一个伟大成就,但统一也给德国带来不少问题,比如给西德加重了财政负担,影响了它的经济财政实力、外交能力和它推动欧盟进一步一体化的资本。

南方周末:德国统一哪些问题没处理好?

梅兆荣:有很多,但都应该历史地看。

比如建立货币联盟,以西马克代替东马克,等于在东德的经济动脉中给它换血。当时一个西德马克可以换8到10个东德马克,但官价是1∶4,联盟建立后,东德人可以以1∶1的比例换取规定数量的西马克,等于他们多发了一笔财,买很多东西,把西德旧车市场都买光了,一辆奔驰旧车才两三千个马克。这么一来,西德的财政支付很大,而东德的企业则一下子全垮了。

这个措施,对加速统一作用很大,从政治上可取,经济上不可取。

南方周末:你在2003年曾访问东西德的一些老人,发现双方的心理认同面临障碍。

梅兆荣:这个情况现在已有一些变化,但基本还是这样。德国统一到现在还没有完成,特别是人民的心理上,还有很长的融合过程。

确实,西德人特别是政界的一些人,是以胜利者的姿态出现的。这让东德老百姓怎么感觉?东德的官员几乎都被清洗,主要领导人都是西德的。据我所知,目前德国外交部,原东德外交部的人员不到10个。

由于东部地区经济没有相应地发展,失业率比西部地区几乎高一倍,东德很多年轻人都往西边跑,剩下老人很多。社会上很多年轻人没有精神支柱,所以光头党等等这种社会现象也出现了。

南方周末:这是统一后的信仰危机?

梅兆荣:资本主义那一套他们也不习惯,一下子接受不了。特别是老年人,他们感到自己是失败者,一辈子全部被否定了,心理不平衡。

消除这种隔阂不是一两年的事情,可能是一两代人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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