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 正文 第二章:小乔初嫁了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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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早晨,乔玉清一块一块,慢悠悠地卸下小店的铺板时,都有一种侥幸之感。她又平安地度过了一个深沉的黑夜,又迎来了一个崭新的太阳。

她今年实足八十四,也是正逢本命年。俗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她是一只脚已经踏上奈何桥的人,依老辈人口气,今儿个晚上脱了鞋,明儿个还不晓得用不用穿了,活一天,就等于多赚了一天。况且她的身子骨还算硬铮,耳不聋眼不瞎,虽说属牛的天生劳碌命,但到了这个年岁,还能自己挣得出一天三顿饭吃,也是人生难得的一份后福了。

待到拾掇停当,吃罢早饭,安坐在柜台后面,守株待兔地等候着顾客登门,她的心里又会漫上一分满足。在她的有生之年,乔家大院肯定不用拆迁了。换句话说,她可以高枕无忧,直到在这里寿终正寝。闹拆迁的那些日子,她也被搅得很有些心烦意乱,不过她担心的并不是自己将来的生计,而是亲眼看着乔家大院灰飞烟灭,感情上的失落将难以承当。她是在这个大院里出生的,除了短暂的离开,可以说与乔家大院相依相伴了一辈子。她的亲人中间,没有一个与她相处的时间有如此之长。他们都早早地离她而去了,只有这大院老屋,无怨无悔地陪伴着她,呵护着她。当然,今天的乔家大院,与她儿时嬉乐、少年得意、青春风流之际的乔家大院,已不可同日而语;但它毕竟还是那个乔家大院。就像一件衣服,穿到绒了破了,也就格外地软熟服贴;就像一双布鞋,穿到帮松底薄,也就格外合脚舒适;就像一对老夫老妻,老皮皱脸,童颜鹤发,更要命的是相互之间已经没有了一点新鲜感,可就是谁也离不开谁了。她没有老伴,她的夫君正当壮年就一去不复返。她的心里,是拿乔家大院作为终身伴侣的。

要她看着乔家大院先她而去,她于心不忍。

所以她从心底里感谢那些为保护乔家大院挺身而出的人。这些人,多半是她看着长大的,知脾性知根底,几十年风稠雨骤,早已如败叶枯枝,他们能一呼百诺,揭竿而起,是她所没有想到的。尤其是那一位陌生人,《古都晚报》的记者韩云霈,留给她的印象特别深刻。别的人铤而走险,多少总为着自己的利益关系,而他,可以算是见义勇为吧。其实乔玉清也看出来了,韩云霈与乔思雨之间,有一份惺惺相惜的情意,但她还是有点喜欢这个人,喜欢他的为了情意而不顾利害。

这样的人,现在真是不多了。

拆迁纠纷平息,韩云霈也就从她的视野中消失了。渐渐的,她几乎就忘掉了这个人。可是初夏时节,一天傍晚,不期而至的,韩云霈突然又出现在她的眼前。他在柜台边默默地站了好一会,好像在打量柜台里的货物。乔玉清认出他来,刚想招呼他,他却悄无声息地走开了。

第二天傍晚,他又来了,依然站在柜台边发痴。乔玉清不相信自己的小店里会有什么值得韩云霈关注的货色。这半间房,门面太窄,迎门只能放一节玻璃柜台,拐弯向房里顺进去两节,摆成了个曲尺形,柜台里不过是些零星日用杂物,盐醋酱油,针头线脑,香烟、廉价白酒和快餐面,方便着老邻居们的不时之需。她觉得韩云霈显着憔悴。他不是年轻人了。他的鬓角已经泛出白霜。他的眼角已经密布皱纹。可是风和日暖的,他的气色还不如大雪纷飞的严冬。

韩云霈情不自禁似的,朝房里走了几步,走到了冬天里摆火盆的位置。火盆早已不在那里了。开春见暖,乔玉清就将火盆积灰出清,塞到床下去了;散放在火盆旁的小板凳,也顺到了墙边。他有些茫然地转了个圈,也不能再朝里走了。再朝里,房间拦腰牵了根铅丝,挂着块蓝印花布的帘子。帘子后面,就算乔玉清的内室了。

他只好退回去,立在柜台边,这才面对着乔玉清。

乔玉清说,韩记者,喜欢乔家大院?

韩云霈点点头,说,是。金陵城里头,这几年大拆迁,像这样的老房子,已经成了凤毛麟角。

因为失去了,才喜欢?乔玉清话里有话。

他下意识地摇摇头,说,不。

顿了一下,他动情地补充,这种青砖粉墙小瓦低檐的老房子,让他感到亲切。走在这样的街巷中间,就像小时候,偎在爷爷奶奶温暖的怀抱里,那一份呵护,令人永远不会淡忘。

所以他来来往往,宁可绕点路,也要经过鸡鹅巷。

可是鸡鹅巷没有了。说没有就没有了,只剩下这一座乔家大院。

现在到处是灰土飞扬的建筑工地,到处是顶天立地的摩天大楼,这座古城,享誉世界的古都,山青水秀的历史文化名城,从地面到地下,正被疯狂的挖掘机掏空,被恶性膨胀的钢筋水泥霸占,变得越来越陌生,变得过于年轻,过于时尚,过于浮躁,突兀而盛气凌人。

他不无沮丧地说,也可能,是他的心态在老化,跟不上这日新月异的时代了。

韩云霈说得感慨万千。

乔玉清却觉得他说的不是心里话。

从那以后,韩云霈早早晚晚,总是会来乔玉清的小店里转一转,两个人不咸不淡地搭几句碴。碰上有人买东西,连话也不说,就像地下党接头一样,打个照面,他就走了。

依他的年纪,他该算她的子侄辈吧,可他还是叫她乔奶奶。

说不上是什么原因,乔玉清喜欢上了这个过路人。

她平淡的生活中,从此又增添了一种新的期盼,就是韩云霈的到来。



有一天,韩云霈说到了思雨。

他似乎不经意地问,听乔思雨说,她的名字,是乔奶奶给取的?

乔玉清说,是啊。按乔家老谱上排的班辈,“文继世,玉传家”,到她该是家字辈。那年还搞着文化大革命,满眼红宝书,到处红海洋,全国山河一片红,她爸妈是老实人,两边兼顾,给她取了个乔家红。到她考上中学,就嫌这个名字俗气,被同学取笑,要我帮她重取一个。我记得她是腊月里生的,正是个大雨雪天,她妈在妇产医院,肚子疼的哭天喊地,她爸手忙脚乱,把热水瓶给打掉了,急呼呼跑来要买热水瓶。那年头热水瓶是计划供应的,要凭票,他拿不出来,我就把家里的热水瓶给了他。我就讲,你要记着你妈你爸,生你养你多不容易,思雪叫着拗口,就叫个思雨吧。

韩云霈疑惑了:不是出自《诗经》里的“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乔玉清笑了,说,韩记者倒晓得这个典故。那是我瞎讲讲哄她的,她不是要雅吗。其实《诗经》说风说雅,也就是民间歌谣嘛。

乔奶奶好见识!韩云霈脱口夸赞,难怪思雨说,奶奶是乔家的才女。

乔玉清笑道,这丫头,信口开河。

韩云霈说,不过思雨这个名字,真是取得好。

乔玉清看着他,等他评说这名字的好处。韩云霈却话锋一转,说他也是大雨天生的,不过是春天。那场雨像夏天的雷暴雨,泼天泼地,打得窗户玻璃哗哗响,产房里讲话都要大着喉咙。他是难产,医生几次劝他父母同意用产钳,他妈妈舍不得,坚持不肯。到他落地,一声啼哭,大家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才发现雨已经停了,窗外一望蓝天白云。好像就是那一场大雨,把他送到了人间。

她忍不住问了他的年纪,知道他也是属牛的,一九四九年生,今年实足四十八。她的心里不觉一动。她的那个从未见过面的孙儿,如果活着,也该是这个年纪啊。

可是那孩子还在娘胎里,就随着当妈的远走高飞,不知去向了。她这个当奶奶的,连没出世的孩子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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