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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云霈终于明白,他看错了乔思雨。他只看到她是一只依人的小鸟,却没看到小鸟迟早会振翅飞去。她不过是掠过他生命长空的一颗流星,而且在他身边已经停留得太过长久;他却无端地在她的身上,一厢情愿地押下了一个奢望。

一个注定无法实现的奢望。

他与市作家协会签了约的作品,未能如期完成。准确地说,在那一年中,他根本无法动笔。只要一面对稿纸,他的脑海里涌现的就全是思雨,所有的故事都模糊不清,清晰的只有讲故事的思雨。乔思雨杳如黄鹤,可她娇小的身影仍时时跃动在他的心头,弹拨他的心弦。不知这是不是男人与女人的不同。女人或许真的如思雨所说,能很快淡忘曾经的肌肤相亲,而男人却会永远清楚地记得每一个细节。或许,这只是他与乔思雨的不同,想必乔思雨阅人众多,他只是其中未必出色的一个,当然会很快被其他人所淹没;然而,在他曾经有过的几个红颜知己中,思雨无疑是令他最为倾心的一个。梦幻中的宏伟史诗随着乔思雨的离去而坍塌,就算他能硬头皮写下去,完成的至多可算一部思雨传。

乔思雨的飘然离去,对韩云霈而言,还只不过是磨难的开始。接二连三的意外,更将他的写作计划击得百孔千疮,结果卫星成了气球,还没有升空,就已经爆裂。他因此欠下了市作家协会一笔债,一笔无须偿付却难以忘怀的心债。在他因思雨的出现而背负下的心债中,这要算最微不足道的一笔,但却是人所共知的一笔。

不出乔传机所料,市委书记贾为国果然不肯善罢干休。大半条鸡鹅巷拆成一片废墟之际,他的秋后算账也悄悄地开始了。首当其冲的,是弥补大明开发公司的重大经济损失。这比较简单,贾为民以乔家大院被剥离、原规划地块面积缩小四分之一为理由,要求按比例退还购地款项;又以拆迁补偿款的提高为理由,要求调整该地块商品房开发规划,将原订七层楼的多层建筑群改变为十至十二层楼的小高层。贾为国作了原则批示:不能让支持市委市政府工作的人吃亏受屈。市政府经过研究,售地款项已经打入去年的行政经费,消化殆尽,断无退还可能,于是两项并作一项统筹解决,同意将鸡鹅巷地块商品住宅群调整为一半十二层、一半十八层,以增加建筑面积作为补偿。这样算起来,大明开发公司的可售商品房面积,比原规划还增加了四分之一。

历史文物得以保存,拆迁居民增加了补偿款,开发商也多赚了钱,此事算是皆大欢喜。

对于贾为国来说,更重要的是,在他当政六年之后的金陵城中,居然还有人敢跳出来公开和他对抗,这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当然,他不会去与那些已经落在社会最底层的穷家小户计较,这些人鼠目寸光,想要的不过是几个小钱而已,整也整不出什么名堂,还失了自己的身份。蛇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整条街的居民在短时间里被煽动起来,聚众闹事,对抗执法,要挟市委市政府,以致引发全市性的群体事件,其动作如此之快,规模如此之大,影响如此恶劣,他不能不考虑幕后可能存在的隐蔽政治力量。

共产党是搞群众运动起家的,对于群众运动的规律是太了解了。

第一个落在贾书记视线中的,是公然以民众代表自居的乔传机。可是乔传机已不见踪影,乔家大院的人,只晓得他长年走南闯北跑生意,不晓得这回又去了哪里。家里老婆早已离了婚,只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母亲算是直系亲属,问什么话也说不利索。公安部门调查了乔传机的背景,认定他是个单纯的商人,平素奉公守法,按章纳税,鸡鹅巷这样的事,以他的角色,也够不上发通缉令,只能守株待兔,等他自己回来再说了。

《古都晚报》上思雨的文章,可以说是鸡鹅巷事件的先声,若不是贾为国当机立断,宣传部工作得力,差点引发全市媒体的大合唱。宣传部派员到报社了解作者情况,结果证实思雨姓乔,确有其人,并不是什么人的化名,而且只是个二十六七岁的姑娘。她就住在乔家大院里,大学本科毕业,学的是经济管理,没有稳定工作,现在到上海去求职了。她父亲是市政府的一般干部,平时安分守己,不像搅事的人;母亲是中兴源丝织厂的工会干部,能说会道,但原则性很强;也没发现他们有什么特殊的社会关系。

介入者当中,级别最高的是李国强,二级局的副局长。此人虽是个倔头,但一向光明正大,拿着个鸡毛当令箭,动不动就在办公会上公开放炮,一点不给人留面子,副书记、副市长都让他得罪完了,不可能有什么硬后台。贾为国当初肯用他,看中的也就是这一点。

如此重大的事件,居然追查不出幕后的策划指挥者,更令贾为国难以安心。

盘算到临了,疑点最大的,就数思雨文章的责任编辑韩云霈了。韩云霈是《古都晚报》的文化部主任,按理没有新闻采访任务,与鸡鹅巷拆迁也没有直接的利害关系,可是据有关部门掌握的情况,事件前后,他在鸡鹅巷中频频露面,与乔思雨、乔传机有密切接触,而且与李国强是多年的好朋友;写内参的新华社记者,很有可能也是他联络的。此人虽地位卑微,远够不上与贾书记叫板,但很可能充当着穿针引线的角色——换个角度说,抓住这个线头,应该就有牵出背后线团的机会。

贾书记不想打草惊蛇,但也不能任由韩云霈逍遥事外。最好的办法,是以敲山震虎的手段,敲敲他,看反应。

用不着贾书记亲自打电话,《古都晚报》的老总在那次短暂训话之后,已经决意让韩云霈消失了。传媒无小事,事情发生了,就得有人承担责任,而由韩云霈承担无疑最为合适。不过这事也有些棘手,因为思雨那篇文章中,最让贾为国恼怒的一句话,是老总自己加上去的。所以他不能把事情做得过于明显,以免惹翻了韩云霈,把自己给咬出来,那可就弄巧成了拙。正巧,市地方志办公室的刊物《金陵史志》因连年亏损被《古都晚报》并购,易名《金陵风》,报社要派几个人过去参与管理,重组编辑班子,韩云霈就成了编辑部主任的最佳人选。老总语重心长地嘱咐他,说你对金陵地方文化深有研究,造诣不凡,对保护历史文化遗产又十分热心,这个新岗位,正是你的用武之地啊。

韩云霈只能对老总的苦心表示理解。他万万没想到,当初朋友预言的“破门而出”,竟应在了这里。也许,这就是他为那非分的欢娱所付的代价。他只提出了一个要求,就是他的人事工资关系,仍然保留在报社,不要转到杂志社那边去。谁都知道,办杂志是桩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办文化杂志尤其前途暗淡,港台文化界早就流行着这样的名言:“想要叫谁破产,就让他办杂志。”虽然他是属牛的,天生劳碌命,他也不能不考虑将来的退路。

老总爽快地答应了。

韩云霈乖乖地离开报社,这让贾为国既满意,又失望。满意的是韩云霈受到了应得的惩罚,失望的是竟没有任何人出面回护韩云霈。这至少有两种可能,或许韩云霈真的没有后台,或许他的后台深谋远虑,不为此事所动,那就更须警惕。

进了编辑部,韩云霈才渐渐懂得,杂志与报纸完全是两个概念。《金陵风》是月刊,每月出版一期,工作节奏明显慢下来,似乎清闲了,其实压力要大得多。报纸和每天的太阳一样,清晨升起,傍晚就落到了地平线之下,生命周期只有一天,过期作废,对稿件的要求相对偏低,一篇文章有一个看点就成,文字宜平白通俗,标题要热闹抢眼,版面编排不忌花俏;杂志呢,一月一期,要能让人看一个月,一个月后还记得住你,文章的内涵就不能单薄,史料要详实,见解要新颖,思维要敏锐,境界要高远。所以杂志作者与报纸作者基本上是两个层面,他必须重新确立自己的审稿眼光,建立自己的作者队伍。一个月不落伍都是如此困难,回想报纸上经常可以看到的“五十年不落后”的宣言,此时便觉得十分可笑,现代生活节奏这么快,科学发展日新月异,五十年后会是什么情况谁都说不清,怎么能知道落后不落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