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论~~~~~~~~美国实力的衰弱的真与假~~~~~~~~~

李华梅 收藏 2 719
导读:美国在衰落吗?很少人会相信这种说法。只有美国的鹰派人物会说这样的话,他们大声疾呼、大声辩论,要求制定出改变这种衰落的政策。2001年的“9•11”事件暴露出美国显而易见的脆弱性,但不可以据此推断出美国霸权已经开始走向终结的想法。自从1970年代起,美国作为一个全球性大国就开始衰退,而且美国对恐怖主义攻击做出的反应只不过加速了这一衰落过程。要了解为什么所谓的“美国治下的和平”(Pax Americana)正在削弱,就需要研究20世纪的地缘政治,特别是这一世纪的最后30年。这一研究将会揭示出一个简单

美国在衰落吗?很少人会相信这种说法。只有美国的鹰派人物会说这样的话,他们大声疾呼、大声辩论,要求制定出改变这种衰落的政策。2001年的“9•11”事件暴露出美国显而易见的脆弱性,但不可以据此推断出美国霸权已经开始走向终结的想法。自从1970年代起,美国作为一个全球性大国就开始衰退,而且美国对恐怖主义攻击做出的反应只不过加速了这一衰落过程。要了解为什么所谓的“美国治下的和平”(Pax Americana)正在削弱,就需要研究20世纪的地缘政治,特别是这一世纪的最后30年。这一研究将会揭示出一个简单的、不可避免的结论:造就美国霸权的经济、政治和军事因素也正是不可避免地造成美国衰落的因素。


美国作为全球霸主的崛起经历了一个长期过程,真正的起点是1873年的世界经济大萧条。那时,美国和德国开始取得世界市场的更大份额,这主要是由于英国的经济不断萎缩。美国和德国当时已奠定了稳定的政治基础——美国结束了内战,德国实现了统一并在普法战争中打败了法国。从1873~1914年,美国和德国成为一些主要经济部门的主要生产者:对美国来说是钢铁,后来是汽车;对德国来说则是化工。


根据历史书籍记载,第一次世界大战于1914年爆发,1918年结束;第二次世界大战从1939年延续到1945年。但是把这两次大战看作是在美国和德国之间不断进行的一场“30年的战争”更有道理,在此期间,有时停战,有时又会爆发局部冲突。1933年,霸权的争夺在思想意识形态上发生了转变。此时,纳粹在德国取得了政权,想从根本上超越全球体系,不仅要在现行体制中寻求霸权,而且寻求建立某种形式的全球帝国。人们会记得纳粹提出的“千年帝国”(ein tausendjhriges Riech)这个口号。相反,美国成了宣传中立的世界自由主义的代言人——不妨回顾一下美国前总统富兰克林•罗斯福所说的“四大自由”(言论自由、宗教信仰自由、免于匮乏的自由、免于恐惧的自由),而且美国与苏联结成战略同盟,使战胜德国及其盟国成为可能。


第二次世界大战对基础设施造成了巨大破坏,从大西洋到太平洋的亚欧人口损失惨重,这些损失几乎殃及每个国家。世界上唯一完整无损的主要工业国家——从经济的角度来看甚至在很大程度上得到了加强——就是美国,它迅速采取行动巩固了自己的地位。


但是,美国取得霸权的欲望也面临着实际的政治障碍。在大战期间,盟军同意建立由那些参加反轴心国的国家组成的联合国,该组织的重要特点是有一个安全理事会,它是唯一的可以授权使用武力的机构。《联合国宪章》给予安理会五个国家以否决权,包括美国和苏联,这就使安理会的作用在实践中大为削弱。这样一来,1945年4月建立的联合国并没有在20世纪后半叶决定地缘政治的制约作用,起这个作用的实际上是1945年2月罗斯福、英国首相温斯顿•丘吉尔和苏联领导人约瑟夫•斯大林之间举行的雅尔塔会议。


关于雅尔塔会议,非正式的、没有言明的协议比达成的正式协议更为重要。人们只能从美国和苏联在此后岁月中的表现来估量其重要性。1945年5月8日大战结束,苏联和西方(也就是美国、英国和法国)的部队驻扎在特定的地点——主要是沿欧洲中部的南北一线,叫做奥德河—尼斯河线(OderNeisse Line)。除了一些小的调整外,它们就驻扎在这一线。回过头来看,雅尔塔表明了双方达成的协议,它们可以停留在那里,任何一方都不会使用武力把另一方赶走。这一默认的协议也适用于亚洲,美国对日本的占领和朝鲜的分裂便是证据。因此,从政治上来说,《雅尔塔协议》是一项保持现状的协议,按照这一协议,苏联控制大约世界的三分之一的面积,而美国则控制其他部分。


华盛顿还面临着更为严重的军事挑战。苏联拥有全世界最庞大的陆军,而美国政府则面临着国内要求消减军队的压力,特别是要求结束征兵制的压力。鉴于此,美国决定通过垄断核武器(加上能够部署这些武器的空军力量)来确保自己的军事力量,而不是通过陆军来实现这一目标。但这一垄断很快就消失了,到1949年,苏联也同样开发了核武器。自那以后,美国减少了企图通过投入更多力量阻挡其他国家获得核武器(以及化学和生物武器)的努力,这种做法看来直到21世纪也没有取得很大成功。


直到1991年,美国和苏联还在“恐怖平衡”的冷战之中共处。这种现状仅仅受到三次严重的考验:1948~1949年的柏林封锁,1950~1953年的朝鲜战争和1962年的古巴导弹危机。每次危机的结局都是恢复到原来的状态。此外,还要注意,每当苏联在它的卫星国中面临政治危机时——1953年在东德、1956年在匈牙利、1968年在捷克斯洛伐克、1981年在波兰,美国除了进行宣传活动外很少参与,使得苏联大体上可以按照它认为合适的方式行事。

当然,这种被动态势并没有延伸到经济舞台。美国利用冷战气氛开展了大规模的经济建设,首先在西欧,然后在日本以及韩国和中国的台湾。这样做的道理是显而易见的:如果世界其他各地没有有效的需求,美国保持压倒性的生产优势又有什么意义呢?此外,经济建设有助于与接受美国援助的国家建立受保护的义务关系,这种义务感可以培植它们加入军事同盟的意愿,更重要的是政治上的屈从意愿。


最后,不应低估美国霸权的意识形态和文化部分。1945年之后的这段时期可能是共产主义意识形态最为盛行的历史高峰。今天我们很容易忘记在诸如比利时、法国、意大利、捷克斯洛伐克和芬兰这样的国家中共产党在自由大选中所获得的大批选票,更不要说共产党在亚洲——越南、印度和日本——以及整个拉丁美洲所获得的支持。这里还没有提到诸如希腊和伊朗等地区,那里没有自由选举或者只有受到控制的选举,而共产党在那里具有广泛的吸引力。美国做出的反应是开展大规模的反对共产主义意识形态的运动。回想起来,这种做法看来大体上是成功的:美国把自己扮演成“自由世界”的领袖,正如苏联把自己扮演成“进步的”和“反对帝国主义的”阵营的领袖一样有效。


美国作为一个战后取得成功的霸权大国,也创造了这个霸权国家崩溃的条件。有四个具有象征意义的事件表明了这一进程:越南战争、1968年的革命、1989年柏林墙的坍塌和2001年9月的恐怖主义袭击。这几次事件依次建立在前一事件的基础上,最后的结局是美国在此时看到自己是这样一个国家——一个孤独的超级大国,缺乏真正的实力;一个世界领袖,但没有追随者,推崇者寥寥无几;一个在全球乱局中危险地漂泊不定的国家,而它又无法控制这个乱局。


越南战争意味着什么?首先意味着越南人民致力于结束殖民统治并建立自己的国家。越南人与法国人打仗,与日本人打仗,与美国人打仗,最终越南人胜利了——这实际上是一个相当大的成就。然而,从地缘政治角度来说,越南战争是当时被称为第三世界的人们对雅尔塔规定的现状的拒绝。越南能够成为如此强大的力量象征,是由于华盛顿太愚蠢,华盛顿把全部力量投了进去,而仍然遭受失败。诚然,美国没有动用核武器(某些缺乏远见的右派人物一直责备这一决定),但是如果使用核武器,就将粉碎雅尔塔体系,而且可能导致一场核浩劫——这是美国根本无法承受的风险。


但是,越南战争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失败,或者说不仅仅是对美国威望的打击,而且这场战争是对美国保持主导世界经济的能力一个重大打击。这场战争的代价极为昂贵,大致用完了美国自1945年以来积存下来的充裕的黄金储备。而且,当美国耗费这些巨资之时,西欧和日本的经济获得了重大发展。这样就结束了美国在全球经济中的超然地位。自1960年代晚期起,这个三角中的几个成员几乎在经济上并驾齐驱,在不同时期各自都有出色的表现,但是,没有一个国家远远地跑在前面。1968年的革命在全世界爆发后,支持越南的言论不绝于耳。人们在街道上呼喊着“一个、两个、许多个越南”和“胡、胡、胡志明”的口号,这种景象在美国也司空见惯。但是1968年的人们不仅仅谴责美国的霸权,他们还谴责苏联与美国勾结,谴责《雅尔塔协议》,他们使用或改用了中国“文化大革命”中使用的语言,他们把世界分成两个阵营——超级大国阵营和其他国家的阵营。


对苏联的谴责从逻辑上导致了对那些紧跟苏联的民族主义力量的谴责,这在很多情况下是指传统的共产党。但是1968年的革命者们也鞭打了“老左翼”——第三世界的民族解放运动、西欧的社会民主运动、美国的新政民主党人,指责他们与革命者通常所说的“美帝国主义”相勾结。


对苏联与华盛顿的勾结的攻击,加上对“老左翼”的攻击,进一步削弱了雅尔塔体系的合法性,而美国正是在这一体系安排的基础上塑造了世界秩序。这种情况破坏了作为孤立的、全球合法意识形态的中立的自由主义的地位。1968年世界各地的革命产生的直接政治后果很小,但在地缘政治和知识界的反响是巨大的、无法抹掉的。中立的自由主义自从1848年欧洲革命以来占据着龙椅宝座,并在保守派和激进派之间左右逢源,这时竟从宝座中跌落下来。保守派和激进派的意识形态又回来了,再次为人们呈现出一长串真正的选择。保守派又变成保守派,激进派又变成激进派。中立的自由主义者没有消失,但他们的人数减少了。而且,在这一过程中,美国官方的意识形态立场——反对法西斯主义、反对共产主义、反对殖民主义——看来变得薄弱了,对世界上越来越多的人来说也不那么具有说服力了。

1970年代国际经济的停滞对美国的实力具有两点重要影响。首先,经济停滞的后果导致了“发展主义”的垮台——这种思想认为各个国家如果采取适当行动,都能够在经济上赶上来——这是当时执政的“老左翼”的主要思想见解。这些政权一个接着一个地面临着内部动乱,生活水平下降,日益依赖国际金融机构的贷款,信誉下降。在1960年代,美国对第三世界非殖民化的指导似乎已经取得成功——减少了停滞不前,扩大了权力的顺利移交,把权力移交给持发展主义观点但不革命的政府,第三世界的秩序不断遭遇解体,里面酝酿着不满和无处发泄的激进情绪。当美国试图干预时遭到了失败。1983年,美国总统罗纳德•里根派部队去黎巴嫩恢复秩序,而实际上他的军队被迫撤出。作为补偿,他又派兵入侵格林纳达,这个国家没有军队。乔治•H.W.布什总统派兵入侵巴拿马,这也是一个没有军队的国家。但是,在他对索马里进行干预企图恢复秩序时,美国实际上又被迫撤出,有些不光彩。既然美国政府无力改变霸权地位衰落的趋势,它就采取了熟视无睹的态度——这一政策盛行于从越南撤出之时到2001年9月11日之间。


同时,真正的保守派开始掌控重要的国家和国家间机构。1980年代新自由主义发起进攻是以撒切尔政权、里根政权和作为世界主要行为体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出现为标志的。过去(一个多世纪以来)保守主义势力试图表现得比自由主义者更明智些,现在中立的自由主义者不得不辩称,他们是更有效的保守主义者。保守派的纲领是明确的。在国内,保守派试图奉行降低劳动成本的政策,减少环保要求对厂商的制约,削减国家福利。鉴于取得的实际成就非常微小,保守派就大张旗鼓地走到国际舞台上去。达沃斯的世界经济论坛为精英们和媒体提供了一个聚会的场所。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为财政部长和中央银行的领导人提供了一个俱乐部。美国推动创立了世界贸易组织,以便打破世界各地的疆界,使商业进行免税流通。


在美国不经意之时,苏联却在垮台。罗纳德•里根给苏联扣上“邪恶帝国”的帽子,并且使用了摧毁柏林墙的夸大言辞,但是美国并不是真的想那样做,并且苏联的解体也不是美国所为。实际上,苏联和它的东欧帝国地带的垮台,是因为人们对“老左翼”幻想的破灭,加上苏联领导人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试图利用清算《雅尔塔协议》并在国内实行自由化(改革和公开性)来挽救他的政权。戈尔巴乔夫了结了《雅尔塔协议》,但没有能够挽救苏联(尽管有人说他几乎做到了)。


苏联的突然解体使美国大为吃惊,迷惑不解,不知所措。“共产主义”的垮台实际上标志着自由主义的垮台,因为这就使支持美国霸权的唯一意识形态失去了根据——自由主义公开的意识形态对手过去默然支持了这个根据。这一根据的合法性的丧失直接导致了伊拉克对科威特的入侵。如果《雅尔塔协议》的有关安排继续存在,伊拉克领导人萨达姆•侯赛因就不敢入侵科威特。回想起来,美国在海湾战争中的所作所为基本回到了战争爆发前的起点,并在那里实现停火。但是一个霸权国家在一场战争中被一个中等地区国家拖住,它会感到满意吗?萨达姆的作为表明:不妨对美国一战,然后逃之夭夭。萨达姆的公然挑战比美国在越南的失败还要严重,等于在美国右派的内脏上咬了一口,对那些知名的鹰派人物来说更是如此。这就是他们急不可待地入侵伊拉克并摧毁其政权的原因。


从海湾战争爆发到2001年的“9•11”事件,世界冲突的两个主要舞台是巴尔干和中东。美国在这两个地区扮演了重要的外交角色。回顾起来,如果美国采取了完全孤立主义的立场,结果会是多么不同?在巴尔干,南斯拉夫这个经济上成功的多民族国家出了故障,国家解体了,原来构成南斯拉夫的各个部分各立门户。十多年来,这个地区的许多国家卷入了民族统一的进程,经受了相当残酷的暴力,人权遭受广泛侵犯,还有公然的战争。外来的干涉——美国在其中处于最突出的地位——带来了停火并结束了异乎寻常的暴力。但是,这种干预对扭转种族统一的浪潮没有起到任何作用,这时,种族统一的浪潮得到巩固或者说在一定意义上合法化了。如果没有美国参与,这些冲突的结果是否会不同呢?暴力可能会延续更长时间,但基本结果可能没有多大不同。中东的景象可能会更暗淡些。在那里,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情,美国的卷入可能会更深入一些,它的失败会更令人注目。在巴尔干和在中东一样,美国没有有效地使用它的霸权实力,这不是因为缺乏意志力量或者没有做出努力,而是因为缺乏实力。

随后发生了“9•11”事件以及伴随而来的震惊和各种反应。中央情报局在美国立法者的攻击下声称,它曾经就可能出现的威胁向布什政府提出过警告。但是,尽管中央情报局重点注意“基地”组织,加强专业情报工作,它还是没有能够预见(并阻止)恐怖主义者的攻击。中央情报局局长乔治•特尼特(George Tenet)就是用这样的话来辩称的。这一证词远远不能安抚美国政府或者美国人民。不管历史学家会做出什么判断,2001年的“9•11”攻击对美国的实力提出了挑战。对“9•11”事件负责的人们并不拥有雄厚的军事力量,他们是非国家武装力量的成员,有高度的决心,有一些金钱,是一群具有献身精神的信徒,他们在一个弱国有一个强大的基地。总而言之,从军事上来说他们什么都不是;然而,他们却成功地对美国本土进行了大胆的攻击。


乔治•W.布什上台时对克林顿政府处理世界事务的方式持严厉的批评态度。布什和他的顾问们不承认——但毫无疑问他们意识到——克林顿走的道路与杰拉尔德•福特(Gerald Ford)以来历届美国总统走的道路是一样的,包括罗纳德•里根和乔治•H.W.布什。甚至在“9•11”事件前,现在的布什政府也是走着同样的道路。人们只要看看在2001年4月布什是如何处理美国在中国沿海的“撞机”事件,就可以看出这场游戏的名称叫做谨慎从事。


恐怖主义袭击事件发生后,布什改变了做法。他对恐怖主义宣战,让美国人民相信“结局是肯定的”,而且告诉全世界“或者与我们站在一起,或者反对我们”。长期以来,鹰派的主张受到挫折,甚至在最保守的美国政府执政期间也遭遇挫折,这时,他们终于出来主导美国的政策了。他们的立场是清楚的:美国动用压倒性优势的军事力量;即使许多外国领导人认为华盛顿动用军事力量是不明智的,一旦美国直截了当地把它的意志强加给其他国家,他们也无能为力,只好听之任之。鹰派们认为,美国要像帝国那样行动,理由有二:第一,美国可以不受惩罚;第二,如果华盛顿不使用它的力量,美国将越来越被边缘化。


今天,鹰派的立场表现在三个方面:在阿富汗进行军事攻击;事实上支持以色列清除巴勒斯坦当局;入侵伊拉克。2001年“9•11”恐怖主义袭击事件发生一年以后,要对这一战略可能取得的成果进行评估可能还为时尚早。到目前为止,这些计划已经导致了阿富汗塔利班的倒台(还没有彻底摧毁“基地”组织和逮捕其高层领导人);巴勒斯坦遭到巨大破坏(而又不使巴勒斯坦领导人亚瑟•阿拉法特成为“局外人”,而以色列总理阿里埃勒•沙龙说阿拉法特是这样一个“局外人”);美国在欧洲和中东的盟国强烈反对入侵伊拉克的计划。


关于最近的事态,鹰派强调,尽管存在着严重的反对美国的行为,但这类行为大体只停留在口头上。无论是西欧,还是俄罗斯、中国,还是沙特阿拉伯,看来都不准备认真地打破与美国的关系。换句话说,鹰派们相信,华盛顿真的可以不受惩罚。鹰派认为,当美国真的入侵伊拉克,而且在此以后,当美国在其他地方行使它的权威时——不管是在伊朗、朝鲜、柬埔寨,还是在印度尼西亚,情况也会一样。具有讽刺意味的是,鹰派们的认识已经变成了国际左派的认识,他们一直对美国的政策发出惊恐的叫喊——这主要是由于他们担心美国的政策很可能得逞。


但是鹰派的认识是错误的,只会有助于美国的衰落,把逐步的衰落变成更迅速的、充满动荡的下滑。具体地说,鹰派们的想法会由于军事的、经济的和意识形态的原因而遭到失败。


毫无疑问,军事力量仍然是美国最强硬的牌,实际上,这是它手中唯一的牌。今天,美国使用着世界上最坚固的军事机器,而且如果所说的新的、无与伦比的军事技术属实的话,美国的军事力量对世界其他各地来说比十年前要强大得多。但这是否意味着美国可以入侵伊拉克,迅速地征服它,并建立一个友好的、稳定的政权?不太可能。记住,自1945年以来美国卷入了三场严重的战争(朝鲜战争、越南战争和海湾战争),一场遭到失败,两场出现平局——从严格意义上说这并不是光荣的记录。


萨达姆•侯赛因的军队不是塔利班的部队,而且他对军队的内部控制也更加严密。美国的入侵需要投入大量的陆军,需要一路打到巴格达,会蒙受巨大伤亡。这支陆军还需要驻地,沙特阿拉伯已经表明,它不想提供此类服务。科威特和土耳其会帮忙吗?也许会,如果华盛顿投入所有的砝码的话。与此同时,萨达姆可能部署他的全部武器,而美国政府正想知道这些武器会有多么厉害。美国有可能把这个地区的政府的手脚束缚起来,但是,那里的群众会明显地认为,这样做是美国反对阿拉伯的行动。这种做法在这场冲突中能够获胜吗?英国总参谋部的人员已经明确地告诉布莱尔?相,他们不相信能够获得胜利。

而且总有“第二战线”的问题。海湾战争后,美国武装部队为可能同时打两场地区性战争做准备。过了一段时间以后,五角大楼悄悄地放弃了这一想法,认为不切实际,代价昂贵。但是谁能肯定,当美国看来陷入伊拉克时,美国的潜在敌人不会发起攻击呢?还需要考虑,如果不能获胜,美国公众的容忍程度有多大。美国人怀着爱国热情支持所有的战时总统,同时又有深刻的孤立主义欲望,他们在二者之间游移。自1945年以来,每当伤亡人数上升时,爱国主义就碰壁。今天的反应能够不同吗?而且,即使说鹰派们(他们几乎都是文职人员)可以不受公众舆论的影响,被越南战争灼伤的美国军队的将军们将不会有同样的感觉。


经济战线怎么样呢?在1980年代,许多美国分析家对日本的经济奇迹表现出歇斯底里的态度。到1990年代,由于日本的经济财政困难被广为宣传,他们冷静了下来。1980年代对日本快速发展的过分宣扬之后,现在美国当局看来处之泰然,相信日本远远落后了。当今,华盛顿更愿意好为人师,教训日本的政策制定者,指出他们的错误。


这种自我胜利的感觉很难找到根据。2002年4月20日《纽约时报》报道:“一家日本的实验室制造了一台全世界运算速度最快的计算机,它的运算能力是如此强大,能与美国20台最快的计算机的粗加工能力相媲美,远远超过了在此之前的领军号计算机——一台美国IBM公司制造的计算机。这一成就……是一个证据,说明大多数美国工程师认为他们正在轻易地取胜,但实际上这场比赛还远没有结束。”这篇文章继续分析说,这两个国家中“科技方面的优先选择项目不同”。日本制造的计算机用于分析气候变化,而美国制造的计算机是为了促进武器生产。这一对照再现了霸权主义国家历史演义的老故事。占主导地位的国家把力量集中在(适得其反的)军事方面;而后来者则把力量集中在经济方面。后者总是收益颇丰。美国过去就是这样。日本为什么不可以获得丰厚的收益呢,也许和中国一起获得收益?


最后,还有意识形态领域。当前,美国的经济看来相对较弱,而且,如果把鹰派战略有关的巨额军事开支考虑在内,就更显虚弱。同时,华盛顿政治上处境孤立;实际上没有谁(除了以色列)认为,鹰派的立场是有道理的或者应该受到鼓励。其他国家害怕或者不愿意直接与华盛顿对立,但即使它们放缓脚步,也会使美国感到受到伤害。可是,美国的反应依旧是趾高气扬,颐指气使。盛气凌人总是有副作用的。使用自己的筹码意味着减少可供使用的筹码;可是,气急败坏的默认又会滋生不满情绪。二百多年来,美国赢得了相当多的意识形态方面的信誉,但此时,美国信誉的下降比1960年代它的剩余黄金储备的下降还要快。


在下一个十年中,美国面临着两种可能:走鹰派的道路,这对大家都会有负面效应,特别是对它自己;或者它认识到负面效应太大。《卫报》(The Guardian)的西蒙•蒂斯道尔(Simon Tisdall)最近辩论说,即便不去理会国际公共舆论,“美国自己也不能够打胜伊拉克战争而又不蒙受巨大损失,更不要说它在经济利益和能源供应方面的损失。布什先生口头强硬,却看来无力。”而且,如果美国军队入侵伊拉克,然后被迫撤出,他就显得更加软弱无能了。


看来布什总统的选择极为有限,而且毫无疑问,美国未来十年在世界事务中作为决定性力量将继续衰落。真正的问题不是美国的霸主地位是否在下降,而是美国能否找到一条体面的下降道路,对世界造成最小的损害,同时也给它自己带来最小的损害。

20世纪中叶,阿瑟•凯斯特勒(Authur Koestler)写了一本书,名为《正午的黑暗》(Darkness at Noon),描述了苏联政权及其装模作样的审判。我将用这本书的名字比喻20世纪,而不仅仅把它作为对苏联政权的比喻。但同时,这个世纪在许多方面也充满着“深夜光明的太阳”。的确,我们应该怎么看这个世纪,这是一个很困难的问题,这要看我们进行观察的地点和时间。我们像是在乘坐过山车,需要记住,过山车的终点有两个。一般情况下,回到起点,大致如此,尽管乘坐者可能非常振奋,或者非常惧怕;但有时候,过山车可能脱轨。


亨利•卢斯(Henry Luce)把20世纪称为“美国的世纪”。毫无疑问,他是正确的,尽管只是部分正确。美国霸权地位在世界体系中的崛起大约开始于1870年,这时正是英国从它的巅峰开始衰落的时候。美国和德国为继承大英帝国的衣钵而相互竞争。大家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且是明明白白的事实。1870~1914年,美国和德国大幅度地扩张了它们的工业基础,都超过了英国。然而,它们中一个是海空大国,而另一个是陆地大国。它们进行经济扩张的路线也相应地有所不同,正如它们的军事投资的性质不同一样。美国在经济和政治上与处于衰落中的霸权国家英国结为同盟。最终,爆发了两次世界大战,人们可以方便地把这个时期单独看作是一个“30年战争”的时期,也可以基本上看作是美国和德国之间的战争时期,是它们在世界体系中确定霸权地位的战争时期。


德国走的道路是试图把世界体系改造成为“千年帝国”的世界帝国。它试图通过帝国征服的道路在资本主义世界经济框架内取得支配权——这从来就不是一条可行的道路,拿破仑在此之前已有教训。世界帝国的出击可以享有短期优势,可以显示军事活力和先声夺人;但是从中期来说是有弊端的,其代价高昂,会使所有的反对力量联合起来。正如实行君主立宪制和准自由主义的英国王室与独裁的沙皇俄国联合对付拿破仑一样,美国这个准自由主义的代议制共和国与斯大林的苏联进行联合反对希特勒——或者,倒不如说,拿破仑和希特勒很好地把欧洲大陆两端的力量联合起来对付一个居于它们中间的贪婪的实力国家。


那么,我们怎样估计这一斗争的结果呢?让我们从实际的结果着手。1945年,在欧洲大陆上进行了一场难以置信的毁坏性战争之后,而且同时在东亚也进行了一场类似的战争之后——就生命和基础设施所遭受的毁坏而言——美国是唯一没有被搞得支离破碎的重要工业大国,由于战备需要,其力量甚至得到增强。在1945年之后的几年中,在先前所有经济发达的地区实际上存在着饥饿。总而言之,这些地区的基础性重建工作是困难的。


在这种情况下,美国的工业很容易支配世界市场。最初,它的主要困难并不是遇到太多的卖货对手,而是需求太小,整个世界的购买者很少,因为西欧和东亚的购买力下降了。这时,需要的不仅仅是救济,而且需要进行重建。然而,这种重建对美国工业来说是有利可图的,但对美国的纳税人来说则需要付出代价。满足短期的支出对美国政府来说成了一个国内政治问题。


与此同时,还存在着政治—军事问题。尽管苏联遭到了破坏,然而,它作为一个军事大国出现了,占领了半个欧洲。它宣布自己是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在理论上负有领导整个世界走向社会主义的使命(那时,在理论上也是走向共产主义)。1945~1948年,当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时,只要红军到达一个国家,那里所谓的人民民主国家就在共产党的庇护下先后掌权。1946年,温斯顿•丘吉尔提出,从斯德丁(Stettin,波兰西北部的一个城市——译注)到特里雅斯特(Trieste,意大利东北部的一个港口城市——译注),一道“铁幕”已经在欧洲降下。


此外,在1945年以后的年代中,共产党在一大批欧洲国家中表现出极为强大的力量。在法国、意大利、比利时、芬兰和捷克斯洛伐克,共产党在战后初期的大选中获得25%~40%的选票——这是由于它们在战前积蓄了力量,在战时也发挥了作用,动员很大一部分人参加反抗纳粹和法西斯主义的运动。亚洲的情况也是一样。在中国,共产党为反对失去合法性的国民党政府向上海进军。共产党和/或者游击队的力量在日本、菲律宾、印度支那和荷属东印度也很强大,在其他一些地方的力量也不容忽视。


共产主义运动的船顺风而行。它们宣称,历史站在它们一边,它们的行动似乎表明它们相信这一点。许多其他人也这样认为,从保守派运动到中左运动,特别是大多数社会民主党人都这样认为。这些人担心,用不了几年,他们的国家也将成为人民民主国家。而且,他们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更重要的是,他们准备积极地抵抗当时所说的共产主义对自由世界的威胁。 在最近的30年中,出现了一大批来自左派和右派的修正主义的历史学著作。“左翼”修正主义者往往声称所谓的共产主义威胁只不过是一个假想的鬼怪,是由美国政府和世界右翼力量为了确保美国在世界体系中的霸权并削弱(至少是限制)“左翼”和西欧自由主义国家的工人运动的力量而推出的。右派修正主义者往往声称——特别是自苏联1989年后的文件解密之后,确实存在着全世界范围的苏联间谍网,这个网络的确怀有颠覆非共产党国家并把它们改造成为人民民主国家的意图。


事实是,左派和右派修正主义史学家的经验主义断言也许大体上是正确的,而他们的历史性解释则根本是错误的。毫无疑问,关于修正主义分子所说的他们过去所说过的话,两派都公开地或者更多地在私下里承认。也许,每一派在关键机构中的多数都相信这些言辞,或者相信其中的大部分言辞。而且,没有疑问,两派都曾夸大其辞。最后,也没有疑问,两派都很高兴看到另一派垮台,而且对多数人来说,希望出现这种结果。


但是,要理解当前的实际情况就需要一点冷静,而且需要一点现实政治。回想起来,看来情况是清楚的,冷战活动是高度克制的、精心构筑的,并受到监控,从来没有失去控制,也没有导致人们都非常害怕的世界大战。我把它称作是小步舞;而且,回顾起来,并没有发生许多事件。就1989年的边界来说,与1945年的边界线大体相同,而且最终苏联也没有侵略西欧,美国也没有“打回”东欧(也就是说结束共产主义政权)。此外,在许多时刻,各方表现出来的克制远远超出他们的言辞。当然,所有这些表现大都不是原来的本意,只不过是僵局导致的结果,在很大程度上情况可能就是如此。还有,僵局的出现得益于默认意图的疲惫。


在估计各方的动机和优先选择时,需要谨慎地对待这一历史蓝图。让我们看一下两个关键词:雅尔塔体系和遏制。《雅尔塔协议》表面上确定了战后部队驻扎的预想边界,地缘政治影响的边界以及被解放国家组建政府的模式。遏制是乔治•凯南几年以后提出来的一种主张。凯南代表他自己讲话,但也间接地代表了美国的权力集团,主张由美国来遏制苏联——然而不是用遏制代替欢迎,而是用遏制代替“打回去”,是一场不会也不应该变成热战的冷战。1953年约翰•福斯特•杜勒斯成为艾森豪威尔政府的国务卿,此前他曾经持反对凯南的立场,主张“打回去”。但杜勒斯担任国务卿后,实际上实行了遏制(特别是在1956年涉及匈牙利革命时),“打回去”的策略让位给边缘政策政治家的思想。


雅尔塔体系和遏制政策取得了什么成就?这是非常清楚的——可是又有谁知道所有这些行动的内在动机?苏联有一个绝对控制的地区(其中的大部分我们称为东欧和中欧),美国要求得到世界上所有的其他地方,而它从来没有干涉苏联的这一地带(除了使用宣传工具外)。另一方面,苏联也没有干预它的地带以外的地区,只不过搞些政治宣传,提供一些赠款,唯一的严重例外是阿富汗(是一个大错误,它后来知道了)。当然,一些国家无视这一美妙的美苏双边安排,我们将讨论这一点。


战后时期,雅尔塔体系与美国世界经济优势有什么关系呢?正如我们所说的,美国需要创造世界的有效需求。然而,美国做这件事的钱并不是无穷无尽的。在它分配资源时,美国出于经济和政治原因首先支持西欧,结果就是“马歇尔计划”。让我们记住,马歇尔计划是由马歇尔向美国的所有盟国提出的。美国真的想要苏联接受吗?我非常怀疑。记得曾经听到美国国务院一位发言人公开承认并不真的想要苏联接受。


毕竟,苏联不愿意参加这一计划,它要确保在它的地区内没有哪个国家会对这一计划做出积极的反应。这对美国政府来说是一件幸事。这有两个原因。如果苏联加入了这一计划,这个计划的花费将过于巨大,而且美国国会也不会投票批准它。使两党的议员支持马歇尔计划的主要论点是需要对共产主义进行遏制。那么实际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呢?马歇尔计划给予的援助是《雅尔塔协议》的另一面。苏联可以在世界经济中放手建立一个商业集团,这样它就得不到在重建中的经济援助。没有干预,但是也没有援助。这一美好安排受到威胁的时刻是柏林的封锁,但是,这一封锁的最后结果是又回到了起点,实行休战,给了美国发起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借口,也给了苏联创建华沙条约组织的借口。还使双方都有借口把巨额款项花在军事上,这样做在短期内对经济是有益的——尽管在长期内并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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