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首




他独自徒步于旷野之中,太阳的光辉照耀在天与地的交接处。极目远眺遥远地平线的金色光芒,仿佛又回望到了那光荣已逝的旧时代。普鲁士的光荣、德意志的辉煌、腓德烈的骄傲、俾斯麦的功勋……还有,还有那如闪电般掠过黑夜的帝国……瞬息之间,电闪雷鸣,平原翻滚,坦克轰鸣,飞机咆哮,烟火纷飞,人流激荡……战争叩击着大地,大地在他的心里颤动……星移斗转,日月交蚀,山崩海烈,天翻地覆……一切骤然归于平静。轰然倒下,他的心已经碎了……海因茨·威廉·古德里安……









乘着歌声的翅膀,


飞向那河流彼岸。


月亮在放射光芒,


星星闪烁着眼睛。


我们降落在园中,


河边最美的地方。


仰首凝视着夜空,


聆听河水的涛声。






我们何时才能回到初遇时的那条河边?




初遇时,曼施坦因在河边的倒影,犹如水仙少年映射在波中的影像。在他眼中,弗里茨浅蓝色的眼眸,宛若宁静的湖;埃里希静谧的沉思,就像幽深的夜空。


人们都说,弗里茨·埃里希·冯·曼施坦因是最优秀的——深邃战略思想和杰出指挥才能的完美结合,最全面的陆军统帅。优秀得让他感到不真实。人们都说,曼施坦因与他是最堪配的——一个是贵族生世,国防军总参谋部最优秀的头脑,曼施坦因计划的创造者;一个是军人世家,德国装甲之父,闪击英雄古德里安。堪配到使他产生疏离感。


对于曼施坦因的军事才华,他由衷地钦佩。而曼施坦因的深邃,有时在他看来却是过于深不可测。


从那双慵懒而优雅的眼睛中,并不能轻易读出曼施坦因的个人好恶和情感波动。其与身俱来的贵族优越感,却不时在刻意掩盖中若有若无地流露而出。真实记忆的缺失在缜密的诡辩中得以无可辩驳地再创造。


而他,那双透射着闪电般锐利光芒的碧眼,乃是心灵的窗户。虽生于地主军官世家,可从不把自己高高架起,而是喜爱和士兵们一起并肩作战,冲刺于战斗的最前沿。他用自己内心所遵循的准则行事,真诚刚烈是其最鲜明强烈的个性。


他们是如此的优秀,如此的堪配,又是如此的不同。


罗马尼亚人生来对食物就没有什么讲究。”


这是他最不爱听的话。看似对罗马尼亚人艰苦朴素生活作风的赞赏,实际上是对他们生来就低人一等的轻蔑。


“冲在最前线不失为一种有效的指挥方式。但是在现代化的大规模战争中始终冲在最前却不足以全面掌握整个战场的动态。”


这是他最不愿听的话。看似客观合理的分析,实则为自自与之相异的指挥方式辩解,抬高自己,贬低他人。


“我的良心是诚实的,我的记忆是模糊的。对过去的只有追忆了。”


这是他最不想听的话。看似主观诚实,其实客观呈现出来的与真实隔了几层。


这些话都是曼施坦因说的。听起来都是那么美妙,仔细一想却又蕴藏着更深层的意蕴。小埃瓦从不会说这样的话!


他感到自己与曼施坦因之间的距离如银河般遥远。




我们后来都经历了很多,很多人死了,很多人走了。当我们重逢之时,还能回到初遇时的那条河边吗?








荒野有朵野玫瑰,


生得娇艳长得美。


少年见了奔如飞,


心中不住来赞美。


少年要把花来摘,


玫瑰用刺来抵抗。


少年此后长忆起,


花的叹息和苦痛。






我从未见过如此羸弱的军人,我从未见过如此孤傲的姿态,我从未见过如此哀怨的眼神,我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微笑。




当他第一眼见到这个人时,心中就油然涌起一种宿命的悲痛。他感到自己曾经在何处见过这个人,仿佛是自己多年前遗失的小妹妹。埃尔温·隆美尔


埃尔温——更多的时候,他喜欢称其为小埃瓦,犹如盛开在荒野中的一朵带刺的玫瑰,天然纯真而又敏感骄傲。玫瑰是美丽的,也是娇弱的,需要有人关怀呵护,浇水上肥,遮风挡雨,松土捉虫。当然还须留几条虫儿,将来变作蝴蝶陪伴左右。可是玫瑰常常并不领情,生气的时候往往会深深地将他刺伤。而当他毫不计较地再次将用刺伤的手来浇水遮阳,玫瑰又会为自己给他所带来的伤害而心痛,禁不住潸然泪下。


他与隆美尔之间的友谊,建立在语言上的共通,思想上的共鸣,灵魂上的契合。对于现代机械化装甲闪电战要义的心犀相知将他们紧密联系在一起。而守望心灵深处的纯真净土则是他们最为暗合的思想语言。他们作战时都喜欢亲自登上装甲指挥车,与自己的士兵们共同浴血奋战。有时,当他与隆美尔分别站在各自的指挥车上于不同的地域驰骋在最前线时,他似乎感到隆美尔就站在自己身旁,并肩作战。


他们也常产生分歧与争执。争论的时候,隆美尔是固执的,有时会很生气,甚至眼中隐现出雾气。然而,一旦隆美尔认识到是自己的错误时,会毫不吝啬自己的道歉;如果认为错不在己,隆美尔则决不会低头。而坚持原则也正是他的准则,所以当两人都为自己认为正确的相左观点相争时,是激烈而不容妥协的。


一次,他们为了坦克和反坦克猛烈争论,隆美尔突然背过身去捂住脸双肩不住颤动起来,伴随着抽泣声。他慌忙住口,上前安慰,但也并未承认自己是错的一方。当他转过隆美尔的肩时,却发现隆美尔在极力忍住笑。“埃瓦,你不生气?”“海因茨,生气,不是因为你不同意我的见解,而是因为你争论时的态度!”真是一只狡猾的狐狸!令人好气又好笑。气又气不起来,笑又笑不出来。炎炎沙漠中狐狸扑朔迷离的身影,耐人追寻。


隆美尔虽然屡建奇功,连获晋升嘉奖,却在陆军中遭际寡合,形影相吊。他们愈是排挤嫉恨,隆美尔就愈想通过战功来证明自己。而隆美尔愈是战绩骄人,晋升受宠,他们就愈是排挤嫉恨。这与隆美尔非贵族、非军人、非普鲁士的生世有关,有驳于国防军固有的传统。也与隆美尔纯真清高的天性有关,无法屈意迎逢,改变自己作人的准则。他为隆美尔的处境而忧虑哀伤,心想,倘若曼施坦因的出生换在隆美尔身上该有多好!


到后来,作战的连连失力,德军的节节败退,隆美尔预见到未来的命运,对以一己之力无法改变宿命感到无奈和苦痛,为国家的未来,为自己的命运。看到隆美尔黯然神伤,他劝慰道:“等到战争结束,一切都会好转。我们仍旧可以,一起切磋武艺。”“如果我不会等到那天,如果我死了呢?”“你死了,我就跟了你去!”话到此处,他的心不由一阵紧缩。


西线滩头,为了装甲前置还是后置的问题,他再次与隆美尔产生了激烈的论战。“你这个东线来的乡巴佬!” 埃瓦,你理屈词穷了吗?这就是你驳倒我的论据?你以为用这样的话就可以使我屈服?你可以对希特勒撒娇,可以对凯塞林发火,可以对米尔契哭泣,甚至可以对蒙哥马利绽放出迷人的微笑,但是,唯独对于我,你休想来用这一套制服我!因为我是海因茨·威廉·古德里安!我有我内心的准则。我为了我的祖国和人民而战斗到底。争论已没有必要,他径自走了,没有回头。


法庭上,他选择了沉默,所剩余的就只有沉默。


葬礼上,伦德斯泰特肃穆地说道:“他的心属于元首。”他对自己说:“我的心已经碎了。”


这就是宿命,也许在一开始就已注定。




你带着那颗伤痕累累的心去了。我的心在你走之时已经破碎,只是没有裂开,独自在世间忍受这无尽的叹息和苦痛。






冰雪覆盖着伏尔加河,


冰河上跑着三套车。


有人在唱着忧郁的歌,


歌唱的是那赶车的人。


小伙子你为什么忧愁?


为什么低着你的头?


是谁叫你这样伤心?


问他的是那乘车的人。






我站在冰河上,冰河晃若明镜。镜前,我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威廉,我们有着同样的名字。海因茨·威廉·古德里安与弗里德里希·威廉·保卢斯。




他们有着同样的名字。一个诚实忠恳、正直刚烈,一个文静谨慎、温柔和顺。这样两个性格迥异之人,有着深厚的友情。他敢于坚持自己的原则,勇于说出自己认为正确的意见,按照自己认为正直的道路去走。这在同僚中是极为罕见,个性鲜明。保卢斯则要乖顺得多。一个记账员之子、罗马尼亚贵族的夫婿是无需鲜明的个性的。但他始终认为保卢斯是一个纯洁而又忠贞的人,这是他们共同的品格。他正是以这一准则选择友谊的。他,保卢斯和隆美尔。


隆美尔远在赤日炎炎的北非,而他们则在冰雪纷飞的东线。


对于敢于犯上的脾性,保卢斯也劝导过他:“你也该考虑改一下你的脾气了。即使心里不服,表面上也要装作顺从。否则你还有几次机会可以对抗下去?”他回答:“我有我的准则。”眼前是一望无垠的冰原。


他终究还是因为心中的准则解职归去了,而保卢斯则由于上级喜爱的性格和缜密思考的谋划而获得了第六团军的“金戒指”。性格决定命运,命运决定成败。


凝固于冰天雪地的斯大林格勒,冰封于斯大林格勒的第六团军,围困于第六军团中心的保卢斯。曼施坦因啊,寄希望予你一如既往的睿智了。他心中默念。


曼施坦因在薄冰上徒劳往来,保卢斯在大雪中无奈投降,斯大林格勒的悲剧,战争的转折点。


即使在战后的很多年里,保卢斯一直为许多人所谴责诟骂。他始终替保卢斯辩护,“他一定有他难言的苦衷,只是没有机会倾诉出来。”


回首往事,他和曼施坦因用记忆说话:


“海因茨,我已经尽力。当时离胜利只是近在咫尺,可是保卢斯却束缚于希特勒的命令不敢突围。是他的怯懦导致了失败。”


“弗里茨,你明知道那时第六军团所剩的汽油量是不可能突围的。当初是谁信誓旦旦保证围困一定能被解救而鼓动希特勒命令第六军团驻守原地?又是谁导致了保卢斯的不敢违令?”


“是希特勒的一意孤行和戈林的夸海口怂恿。”


“反正死去的人是不会替自己辩解的!”


……




冰河上传来忧郁的歌声,我站在晃若明镜的冰河上,看到了另一个我。威廉,你所做的一切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你,为了挽救众多将士的生命,幡然醒悟,选择了你所认为正确的内心准则行事。我,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改变我内心的灵魂,我将照着我自以为正直的路线走去,并且做我自以为是正确光荣的事情。






我的歌声穿过深夜,


向你轻轻飞去。


在这幽静的小树林,


树梢在耳语。


你可听见夜莺歌唱?


在向你倾诉。


她要用婉转的歌声,


诉说我的心意。






悠扬的提琴声回荡在夜空,我仿佛又回到了青年时代。我与玛格丽特漫步于夜晚的小树林,徜徉在《小夜曲》的旋律中。瓦尔特,是你唤醒了我当年的记忆,一个士兵的回忆。




夜晚的战场,战事稍息,夜暮中不时划过炮火的光亮。他惊讶于耳畔传来的小提琴声,舒伯特的《小夜曲》,爱之歌。


“莫德尔将军,你会拉小提琴?”


“是的,古德里安上将,我的父亲是一名音乐教师。”


“不常见你拉琴。”


“是啊,握惯机枪的手已经很少触摸琴铉了。”


“你拉得很不错,我喜欢听你演奏。”


他们伫立在夜色中,琴声流动。年轻时,他与玛格丽特幸福地相爱,结为夫妇。可是一战的炮火很快阻隔了两人的相聚,空劳思念,直到战后才重新团聚。而如今,自己再度与妻儿分离。战争,扼杀了爱情,又滋生了爱情,荒废了音乐,又引发了音乐。战争……唉,不去再思考这些关于政治层面上战争目的意义的问题了。军人的天职在于服从。士兵在战争中作出牺牲,不是不爱惜自己的生命,而是为了祖国,为了更多的人离苦不再,管弦重奏。


瓦尔特·莫德尔是一名坚毅的士兵,出色的指挥官。莫德尔几乎每次都能坚定地完成他所布置的任务。莫德尔站在指挥车上作战时,常令他眼前闪现出隆美尔的身影,他们有着相似的身形。目光对视的时候,他分明看到的是单片镜后莫德尔坚韧刚直的眼神,这又挥去了隆美尔的影像,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后来,他被免职,又被复职,又再次被免职。而莫德尔则坚守自己的岗位,成为后期战线上的中流砥柱。


在他再次被免职的那天,归途中相迎的是玛格丽特的翘首盼望。


“今天,你出去的时间真是长得可怕!”


“是的,而这也是最后一次了。我已经被免职了。”


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再也不分离,直到其中一人生命的终结。


莫德尔在鲁尔区顽强战斗到弹尽粮绝,饮弹自尽,在树林中。因为莫德尔不可能选择保卢斯的道路。


当他和玛格丽特获悉莫德尔的死讯时,他哀叹:瓦尔特,你的琴铉不复有人触摸。你的提琴可曾与你的灵魂相伴?




我独自漫步于夜晚的小树林,只有树梢在低声耳语。瓦尔特,能否再为我演奏一曲《小夜曲》?我们两个人,作为一个士兵。








尾声




那天,海因茨·威廉·古德里安独自走了出去,就再也没有回来。此后,人们时常在旷野中,隐约可见他驾驶着坦克,如闪电般纵横驰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