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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生自打离开义和鞋店也是好长时间没有见姚祯义了,见师傅请他过去吃年夜饭,自然是非常高兴,听说刚刚复号的古海也要和大家聚一聚,更是兴奋非常。三十下午福生就带着给师傅的年节礼物,雇了一辆轿子早早来到了师傅家。自以为自己是第一个,没曾想一进门却看见段靖娃、杰娃早已在那里了。寒暄之后几个弟兄就聊起来,大家都十分感慨,纷纷说自己老了。不觉间都已经是三十多岁的人了,想想当年他们两个随着姚祯义一路步行从山西老家走到归化城的情形,觉着仿佛就是昨天发生的事情。

姚祯义陪着晚辈一起说话,别提兴致有多高。

大家一边聊天,一边等着古海。

杰娃问福生:“师兄,听说夏天的时候你又得了一个儿子?”

“是哩,”福生高兴地说,“老婆又给我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就缺一个闺女了。再生个闺女就全活儿了,这就收兵了。”

“干吗收兵?”杰娃说,“我都四个儿子了,老婆又有了,我妈说了这样的媳妇才是好媳妇。”

靖娃说:“多子多福嘛。”

“多生儿子好是好,就是不好养活,我那点儿小买卖挣不了多少钱。师傅,”说着话福生就把话题引到了姚祯义身上,“这几年在咱归化开张放炮的洋行越来越多,你和他们能说上话,能不能给我也引荐一下?”

未等姚祯义说话,杰娃问福生:“你打听洋人想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福生说,“我一个鞋匠,无非是想把我做的鞋卖给他们,多开一条门路。”

姚祯义说:“主要是你的鞋货不对洋人的路子,洋人大人娃娃男人女人一律都穿皮鞋,中国人的布鞋他们不认。”

“其实您给俄国人做的那些套鞋,我也能做,”福生说,“只要师傅能帮我把销路打开,什么皮鞋我都能做,保证让洋人满意。”

“好吧,”姚祯义说,“不管做什么的,你是做鞋也好,做帽子也好,只要是上进的人,总要求个发展。俗话说得好,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行啊,你有想法就好,以后有机会我给你和洋人搭个桥。”

“可惜我不会说俄国话。”

“那没关系,”段靖娃说,“现在洋行聘了一个总理名叫马尔金·泽克夫,汉名邝振海,他就是咱们山西人,你就跟他用山西话说好了。”

说到假洋人,场面热闹起来,就连姚祯义的小儿子也跑过来插嘴了。

“那天我娘带我上街,在教堂那儿看见假洋鬼子了。样子怪怪的,脑袋后边是秃的,也不知道脑袋顶上怎么样,他戴着帽子呢。”

福生问:“你害怕假洋鬼子吗?”

“我们才不怕呢,许多孩子都跟着他身后喊‘假洋鬼子,假洋鬼子!’还拿石子打他呢。”

姚祯义说:“以后可不敢随便打人。”

“他是假洋鬼子。”

“不管什么鬼子不鬼子的,小娃娃从小要学好,不能打人骂人。”

“说起来这个邝振海也够可怜的,”段靖娃说,“前几年,他曾经回过一趟家乡,他爹妈连屋都不让进。就因为他把脑袋后边的辫子丢掉了。”

杰娃说:“邝振海他不是中国人,他加入了俄罗斯的国籍。”

“哼!我就不相信他姓邝的能变成外国人,”姚祯义说,“他就是死了,就是他的骨头变成灰,他也还是个中国人,他也还是个山西人。我见他了,在馆子里吃拨鱼子,吃得可香着哩。”

“邝振海回家在大门口跪了三天三夜,他爹妈也没有松口,”段靖娃说,“这个假洋鬼子的事在咱们那儿传遍了,大人娃娃就没有不知道的。对了,古海媳妇杏儿还给过他半拉馒头呢。”

福生问:“海子媳妇咋会遇上假洋鬼子?”

“嘿,别提了,那几年海子从大盛魁出来,一时间没了消息,杏儿到处找他,一听说有人从归化这边回家乡,她就去找人家打听海子的消息。这样就打听到邝振海头上了。”

说着话不知怎么的,姚祯义就把祁掌柜祁家驹的事情勾起来了,说:“今天这场面多好,多少年没有这么聚了。那些年是因为海子他没有音讯,哪有心情让大家聚。要是祁掌柜能与咱们一起吃这顿年饭该多好,我总忘不了想当初祁掌柜引荐海子入大盛魁的事。”

福生说:“师傅心眼儿好,祁掌柜出了事心里还惦记着他。”

“都是乡里乡亲的嘛,出门在外彼此有个照应,是出门人的根本。”姚祯义说,“再者说了,想当初海子入大盛魁学徒全仗了祁掌柜的鼎力举荐。”

福生说:“平日里祁掌柜对咱义和的关照也不少,能做大盛魁的相与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说着话古海就到了。独自在驼道上闯荡了十几年,古海高大的身材比过去结实多了,整个人看上去很是伟岸。如今换了一件簇新的棉袍更显得精神和富态了,那棉袍做工十分讲究,藏青色的锦缎袍面镶着绿色的滚边,缎面上绣着说不上名来的奇花异草。一进门古海就抱拳施礼:“给姑父、姑妈拜年了!各弟兄新年好,恭喜发财!”

大家都站起来,给古海还礼。

“刚才那么热闹,不知道大家是在说什么有趣的事?”古海一边坐下一边问道,“说说看,让我也高兴高兴。”

大家都不言声,知道祁掌柜的事并不是什么喜事和美事,不知道在这大年时节的时候提说他有没有意思,所以他们都望着姚祯义。

“哎,”姚祯义说,“哪里是什么高兴的事,我们刚才等你来吃年夜饭闲着无聊,无意中说起了祁掌柜这个人。”

古海不言声了,刚才还笑眯眯的脸上,变得沉闷了。

大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都沉默着,等待着。

“说起这人世间的事,都是一个命字管着哩,”姚祯义打破了沉默,“其实若论才干祁家驹那可真是人尖子,不要说是在咱归化城,就是在喀尔喀草原和俄罗斯的商界,提起祁家驹的名字就没有不佩服的。眼看着就要做到大盛魁第一把交椅了,却翻了跟头,到头来连性命也丢掉了。”

“祁掌柜是被大盛魁的大掌柜设计害死的。”杰娃说,“不然他怎么会那样轻意丢掉性命。满归化的人都知道,在鹰嘴岭埋伏的那些狗都是大掌柜事先派过去的。”

“这事谁也没有亲眼看见,”段靖娃说,“空口无凭,不足为证。”

“说起来,这事也不能全怪王大掌柜,”福生说,“王大掌柜自己的性命就差点坏在祁家驹的手上,是祁家驹先对王大掌柜下的毒手,勾结史财东,他们欲置古海于死地。海子还不是因为这事受了牵连被字号开销的。”

“这可不是说着玩的,”段靖娃说,“这事我可清楚,那时候道台衙署已经把大盛魁总号一班人监视起来,只等一声令下,就要把一班人马全部拿下,轻则长期监禁,重则掉脑袋。”

大家说了半天,古海一言不发。

段靖娃是天义德驻恰克图分庄的掌柜,他是撤庄后返回归化的。他谈到恰克图商埠一片凋零的情形,情绪十分沮丧。

姚祯义却情绪饱满,因为俄国人正大批地要他的鞋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