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全文阅读地址:http://book.tiexue.net/book_16038.html


大掌柜去世的消息不胫而走,等到贾晋阳打发去的轿子车载着大喇嘛返回大盛魁城柜的时候,归化城里耆老商会、京邦商会、万驼社、羊马社、牙纪行、毡靴社……几十家行社的头面人物以及许许多多商号、工厂、作坊掌柜们陆陆续续都赶来了。大喇嘛带着十几个身穿袈裟的徒弟走进停着大掌柜尸体的房间,这位出家人要先给去世的人念一段安魂的经文。但是未等经文开始诵读,眼泪就从大喇嘛的眼睛里流了下来。大喇嘛两目微闲双手合十,任凭泪水淌过他的面颊引入到雪白的胡须里。十几个小喇嘛排在大喇嘛的身后,抽泣声隐隐约约从他们中间传出来。经文声与哭泣声搅和在了一起。

其余的人都停在屋子外面等待着。屋子外面的人透过窗棂看见屋子里有神秘的黄颜色在反射着太阳的光,他们知道那是大喇嘛和他的徒弟们身上的袈裟反射出来的光泽。这种黄颜色的光亮给死亡的气息蒙上了一层神秘的意味。人们都被这种神秘的氛围压迫着,没有人敢高声说话,更没有人大声喧哗。聂先生、贾晋阳、董国玺、云二爷几个悄声议论着。

“咋会这样呢?”贾晋阳对眼前发生的事情仍然无法接受呢,“我离开的时候大掌柜还在说笑着呢。”

聂先生问:“预先难道连一点征兆也没有吗?”

“是的,预先连一点迹象都没有,临死的前一天还在看戏还在笑呢,”贾晋阳说,“……对了我想起来了要说征兆,还是在游园的时候,大掌柜他说了一些不吉利的话。”

“大掌柜说什么了,是怎么说的?”聂先生问。

“游园的时候大掌柜被董园的优美景色所动,发了一顿感慨,”贾晋阳说,“大掌柜说,‘董老弟,你这里真是好呀,又是果园又是树林又是庄稼又是花圃,到了冬天还有花窖,连神仙也羡慕你呢。将来我退了休也不回家去了,你给我间房子,我就住在你这里不走了。就是死也死在你这了。’想不到这话竟然就应验了。”

一阵轰轰隆隆的响声传过来,到黑牛沟取冰的马车回来了。三辆马车轰轰隆隆地跑进院子,马匹都大喘着气,身上的毛皮全都被汗透了,一团一团灰色的汗沫子从马的肚子上、下巴上滴到了地上的尘土里。车上的冰块都用草袋子盖着,水从马车车厢的缝隙间向下滴滴答答地流着。屋子里,几个伙计在聂先生的指挥下匆匆忙忙把一块木板放到炕上,小心翼翼地把大掌柜的身体挪到木板上。木板的下面垫了好几层草垫子,炕上地上到处都铺着草垫子。把冰块装在预先准备好的草袋子里,把草袋子一个一个地摆在大掌柜周围。剩余的冰块装好草袋子之后都抬进花窖里去了。

这些事情刚刚做完,就听到聂先生又喊叫起来,刚刚卸了马车的车倌又重新把马匹套在了车辕里。不久那些取冰的人又原班人马乘着三辆马车出发了,聂先生说了,要他们足足拉够了十趟才能休息。

据云二爷说,过去还是在海仲臣的尸体暂厝在这里的时候,大掌柜就曾经亲口对云二爷说过,他希望自己晚年之后就葬在这里。那时候,大掌柜只要得空就会到董园里来。他到董园来的时候从不带任何人,连贴身的伙计都不让跟。大掌柜自己骑一匹马,直接走进董园的义地。每年大掌柜到董园来的次数差不多有五六次,他连董国玺也不惊动。大掌柜在海仲臣的厝房周围走来走去,有时候他会蹲下去捡起一块石子或是其他什么杂物丢到里边。有时候他会在海仲臣的厝房前久久地驻足。大掌柜做这些事的时候,云二爷就远远地注视着他,生活的阅历使云二爷能够体察到大掌柜深沉的哀痛。当初海掌柜的尸体在北门城头示众九日之后,是董国玺安排云二爷把尸体收回来的。那时候云二爷趁着夜色浓重带着三个摸鬼人赶了一辆马车把海仲臣的尸体运回了董园。当然董国玺并没有把海仲臣与大盛魁和大掌柜的关系告诉云二爷,但是后来当云二爷看到大掌柜一次次前来悼念海仲臣的时候,他就猜到了这背后会是怎样的一种关系了。事实上大掌柜对云二爷也是非常信任的,他把云二爷当成了自己的知心朋友。

每次大掌柜看完海仲臣的厝房,就由云二爷陪着他在树林里转一转,两个人说一些不着边际的闲话。谈论生死命运这样一些遥远空灵的话题。有一次大掌柜就海仲臣的厝房与云二爷聊起来,他非常欣赏云二爷的设计,说是走南闯北他这一生都不曾见过哪一座厝房比海仲臣的这个更好了。云二爷设计的厝房六面通风简直可以称做是一种创造了。

就是那次在与云二爷的谈话中,大掌柜脱口说出了他死后要留在这里的意思。大掌柜还对云二爷这样说:“……你也给我做一个这样的厝房。”

当时云二爷表示说:“大掌柜信得过我当然愿意做,只是你的厝房从规格上应该比海掌柜的厝房至少大五倍才成。”

那一次谈话中大掌柜还说了这样一层意思:“你叫厝房,我把它当做是永久的坟墓,凉凉爽爽六面通风,比埋在地底下又压抑又沉闷强多了。”

那时候云二爷还说了一句:“大掌柜的厝房我要在下边预先建一个九尺高台,那样你在里面躺着就会有一种升天的感觉了。”

“哈哈哈!”

大掌柜用秃手捶了捶他的肩膀说:“咱俩是老朋友了,这事我就拜托你了。”

两个人都笑起来。可是云二爷笑了一半就把笑声收住了,他在心里害怕地想到:“我都跟大掌柜说了些什么呀,我真是老糊涂了,和活着的人说了半天给他做厝房的事,多不吉利。”

灵堂就设在了大盛魁内院的客厅。几天的时间里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有官场上的人、有商界的人,也有寺庙里的喇嘛和活佛,还有不少是普通的驮夫、领房人、羊把式、马把式以及牲畜桥上的牙纪。还有来自绥远城的将军府的军官。来大盛魁吊唁大掌柜的那些人坐的轿车,从旧城的北门外顺着河沿排队,车队跨过牛桥蜿蜒延伸一直到很远的地方。

在董园,云二爷按照大掌柜生前的嘱托,为大掌柜建造了一座巨大的厝房。这厝房地基高出地面九尺,这地基实际上是一个大揭盖后用石头垒砌起来的大地窖,窖顶开了九九八十一个气孔;厝房由灰砖砌成,呈正方形,每边长十八尺;厝房高六尺,顶上正中位置又建一座空心砖塔,塔身成六棱分九层每一层六个窗户,整个塔共计六九五十四个通气孔。

七天后在这里即将为大掌柜的下葬举行了盛大的宗教仪式。大掌柜的厝房工程浩大。单单在是垒砌地下室就用了整整一百马车石头。

大掌柜的丧事还未结束,大盛魁内部的纷争就展开了。这一个特殊的时刻史靖仁杀出来了。史靖仁提出推举新人来接替大掌柜的空缺。

一个巨大的悬念从天而降,在场的人全都惊呆了。包括盛祯和王福林在内,大盛魁的掌柜们全都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要知道这是一个没有王廷相的大盛魁,是一个没有王廷相的时代。

史靖仁和王福林商量,王福林说:“这件事还是召开财东会议决定吧。”

这话说完王福林自己都奇怪,怎么的就和史靖仁商量起了字号内部的大事来了?

而这时候古海还在千里之外的喀尔喀草原上执行大掌柜交给他的秘密任务呢,但是在归化在大盛魁总号大院围绕着他的矛盾就已经激烈地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