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不是中国专利


说起“阉人”,人们往往想到的就是宫廷戏中操着一口娘娘腔、阴柔之气十足,甚至涂脂抹粉的“太监”。中国的太监时间悠久,据专家考证,早在殷商之际就有“寺人”,这在甲骨文中已有相关的记载。


明末清初时,唐甄在《潜书》中这样描绘太监:“望之不似人身,相之不似人面,听之不似人声,察之不近人情。”为什么这样说呢?唐甄解释道:他们长得臃肿,弯曲,好似长了瘿结,鼻子里呼呼作响,如同牛和猪一样,因此不像人的身体;他们长着男人的颊骨却不是男人,没有胡须却不是女人,虽然面如美玉却没有一点生气,因此不像人的面容;他们的声音好像儿童一样稚细却不清脆,好像女人一样尖细却不柔媚,你说他嘶哑但又能成声,你说他如猩叫但又能成人语,因此不像人的声音;他们可以很爱人,也能下毒手害人,当他们怜悯你时流涕而语,而当他们憎恶你时,则斩杀如草,因此不像人的感情。


人们一向认为“阉人”就是中国的“特产”,是中国封建时代对人性的一种摧残和压抑。但这是人们对历史的一种误解。原本“阉人”并非中国独有,在西欧,也有这么一群被阉割的人。不过,他们的名字叫“阉伶”。


“阉伶”什么意思?顾名思义,就是“睾丸被割掉的歌手”。


因为睾丸影响到男性声带的成长,所以音乐家培养了一批男童,从小大约6岁左右,就被阉割,使阉童的声带保持在最细最清脆的状态。而这种风潮,一直延续到了19世纪初。18世纪初期,歌剧界的表演者,有70%是阉伶。当时光是意大利每一年就有4000个以上的男童被阉割,盛行的程度已经让人以为“音乐家等于阉人”。


阉伶究竟起源于何时,历史并未给予确切的答案,但音乐学家们大多认为,阉割之风的兴起与罗马天主教的教规大有关系。因圣保罗的训示妇女在教堂不能歌唱,才有了男童女声——阉伶的出现,但如何把接受阉伶与《圣经》中的训诫调和在一起对于教内而言又是一件很微妙的事情。《旧约》中禁止礼拜活动有受伤的或是被阉割过的人参加,但教会仍然把阉人歌手纳入合唱团中,这一需求也保证了阉人歌手的供应。这种做法看起来自相矛盾,但教会找到了为此辩护的人——本尼狄克派学者Robert Sayrus这样写道:“嗓音是比性能力更为珍贵的一种才能,因为人类正是凭借语言与理智才有别于动物。因此,在必须时为改进嗓音而抑制性能力绝不是渎神的做法。”


德国一位学者写道:“年轻的阉人歌手嗓音清脆、动听,无与伦比,任何女性都不可能具有如此清脆、有力而又甜美的歌喉。”


18世纪英国音乐史学家查尔斯·帕尼这样描述1734年法里内在伦敦演唱时的情景:“他把前面的曲调处理得非常精细,乐音一点一点地逐渐增强,慢慢升到高音,尔后以同样方式缓缓减弱,下滑至低音,令人惊奇不已。歌声一停,立时掌声四起,持续五分钟之久。掌声平息后,他继续唱下去,唱得非常轻快,悦耳动听。其节奏之轻快,使那时的小提琴很难跟上。”


就连对阉伶一向持有偏见的法国剧作家伏尔泰也承认:“他们(阉伶)的歌喉之美妙,比女性更胜一筹。”


而18世纪的法拉内利,无疑是“阉伶”中的佼佼者,被后人称作“绝代妖姬”。如今,来自意大利和英国的科学家成功地挖掘出了他的尸骨,希望能够破解阉伶的歌唱之谜。


法拉内利,原名卡·布罗斯基,1705年1月24日生于意大利的那不勒斯。他自幼随父兄学习音乐,和卡法瑞利师出同门,是波波拉的得意门生。


法拉内利有着传奇般的歌唱业绩。15岁起,他开始在那不勒斯登台演唱,展示出特殊的歌唱才能。17岁时,他在罗马以一曲超高难度的咏叹调演唱令那个时代的音乐家和观众为之倾倒。这段传奇故事被18世纪的英国音乐史学家查尔斯·伯尼详细地记录下来。根据记录,法瑞内利的嗓子可以涵盖三个半八度,在一次呼吸中变换250种音调,持续超过一分钟之久。他惊人的唱技时常使乐队忘记演奏,女性观众则成批成批地晕倒。


在以后的近20年内,法拉内利的歌技逐步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成为无可争议的欧洲一流歌唱家。他演唱的歌曲难度极高,比如咏叹调《战士在武装的阵地》一曲,包括十度音程的跳进等复杂技巧,他却可以轻松地唱下来,被人称之为“喉咙协奏曲”。这些曲目除他外,当时几乎无人敢问津。


1737年,法拉内利的事业如日中天,这位奇才理所当然地吸引了各国皇室的目光,许多王室更是不惜花重金聘他担任御用乐师。当时的西班牙国王菲利浦五世患有怪癖,情绪失控,常常莫名其妙地郁闷。法拉内利前往西班牙宫廷供职,为国王唱歌解忧治病,没想到这一唱就是10年!1759年,他离开宫廷。开始了漫长的退休生活,默默无闻直至去世,终年77岁。


2006年7月12日,法拉内利的尸骨在博洛尼亚被科学家成功挖掘出来。据悉,法拉内利的尸体起初于1782年葬在圣芳济修道院的圣十字学院内,1810年由于墓地遭到破坏,后人将他的墓地迁移至博洛尼亚。但人们对墓地具体所在地一直并不清楚,直到考古人员才发现了墓穴,引发了新的研究热。


此次行动是由佛罗伦萨历史学家艾伯托·布鲁斯基牵头并提供赞助的。研究人员表示,他们会尽力找寻所有可能的信息,弄清男子阉割后在生理上与歌唱之间的内在联系,找出造就拉法内利登峰造极歌技的真正原因,从而破解已经绝迹两个世纪的“阉伶”之谜。


英国皇家音乐学院兼亨德尔博物馆阉伶展览负责人尼古拉斯·克莱普顿参与了挖掘行动。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克莱普顿表示,“这是我们所知道的阉伶的唯一遗骨。从法拉内利的遗骨看来,他头骨较小,但身材尤其修长,比那个时代的阉伶更加挺拔!在稍后的研究中,我们准备采用生物分子扫描来收集数据,破解他身材挺拔之谜。”


从医学的角度来说,胎体在子宫内仅34天,就会形成喉部的最初雏形。婴儿出生时声带总长为6~8毫米,膜片和软骨组织均为3~4毫米长。在6岁前,声带生长很快,此后逐渐减慢;长至青春期,男女声带长度基本相等,约在12~15毫米之间,但在青春期内,女孩的声带只有微略增长,近成年时长度为13~18毫米,而男孩声带的增长却十分可观,到成年后长度一般可达18~23毫米。阉童的声带发音则完全不同于一般的男童。科学告诉人们,男孩声带长度的增加,离不开睾丸间质细胞内的雄激素。而阉童却缺乏有助于声带长度增加的雄激素,因此声带还是青春期开始时的长度,膜片长度只有7~8毫米,不仅短于正常发音的男子,而且可能比一般成年妇女的还短。由此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阉伶具有比女性歌手更甜美的嗓音。


有关阉割的手术过程,今天只能从法国律师查尔斯安基隆的《阉人论》一书中找到一些文学性的描述,而无法知道其准确性如何。但有一点是显而易见的,即阉割既非切断通向睾丸的血管,也不是割去睾丸本身,而是在动手术前,先让男童进行温水浴以便软化睾丸,尔后紧按住他的颈静脉,直至他失去知觉,这时才开始动手术。


男孩早期阉割以及由于睾丸间质细胞中雄激素的缺乏,不仅阻碍声带的生长,而且导致许多严重的心理生理异常状态,这一点往往为人们所忽视。男孩在发育前阉割,会引起原发性性腺机能减退,进入成年后就会出现许多发育异常现象。例如:前列腺发育不全,阴茎特别小;没有胡须,腋毛和四肢汗毛的分布缺乏男性特征;阴毛分布呈女性特征;皮下脂肪过多;有些阉人歌手的乳房十分丰满,酷似女子;有的阉人的脂肪堆积于眼皮侧面,造成面部变形,看上去虚肿或起皱。


早期阉割造成的另一种生理异常现象是,手臂和腿与身躯相比,显得特别的长。正常的男子在青春期,由于雄激素增加使长骨生长受到阻滞,因此手臂与腿部一般停止生长。但被阉割了的男子只有少量雄激素,四肢长骨便依然生长。


阉伶不仅因异常的身高而被嘲弄,而且也因过分肥胖、如同阉鸡一般而受人耻笑。他们的脂肪往往堆积于臀部、大腿和胸部。阉人歌手又大又肥的臀部、手臂、乳房和颈脖如同女人一般,十分丰满。当你在某个集会上碰见他们,听到他们的讲话时,会感到这些巨人发出的竟是小孩子般的声音。


有些阉人歌手貌似女人,且有同性恋行为。1762年,以好色闻名的意大利冒险家卡萨诺瓦居住罗马,他这样描述道:“我们来到剧院,那里一位担任主角的阉伶非常引人注目。他是红衣主教博格士宠爱的娈童,每天与主教大人共进晚餐。这位阉伶嗓音纯美,但吸引观众的主要是他的美貌。在舞台上,他身穿女服,若天仙一般,令人心醉神迷,他的胸部女人般美妙,简直是迷人的魔女。无论你对他的性别有多清楚,只要看一眼他的酥胸,便会欲火中烧,发疯似地痴情于他……在他身上有一种能令感官满足的魅力。他那黝黑、温柔的眼眸,羞羞答答的神态,令人销魂、痴迷。”


一般说来,阉人由于缺乏雄激素,阴茎发育异常,不能进行正常的异性性交。然而,有关阉伶搞异性恋的风流韵事也有传闻。1679年,阉人乔万尼弗朗斯科格罗西在路上被谋杀,原因是他与女伯爵爱兰娜福妮乱搞关系。据说,许多有名的阉伶也常常与漂亮女子打得火热。


但是,阉割对于大多数阉伶来说是烦恼。阉伶弗利浦贝拉切在他的自传《世界的果实》中,描述了他爱上一位名叫安娜的俏丽姑娘的故事,同时写出了他意识到由于无性欲而不得不“放弃”的痛苦。这是有史以来唯一的一本阉人自传。在他的遗嘱中,又提及性欲缺乏是痛苦之源。


步入19世纪,随着巴洛克让位于古典主义,音乐思想的更兴,男声又重新掌权,阉伶歌手演唱的部分,大多由女歌手演唱,即使是男歌手演唱这些高难度部分,他们也大都用假音。男高音与男低音又让人朝着另一个方向疯狂,迫于现实的压力,最后一部阉伶歌剧于1830年落幕。


20世纪20年代,西斯廷礼拜堂最后的阉伶歌手亚历山德罗·莫雷斯奇去世。尽管他在1902~1904年录制了多张唱片,成为唯一留下唱片的阉伶歌手,但他的声音已与巴洛克时期的歌唱家们有太多不同。从那以后,阉伶歌手最终成为了纸上传奇。


“阉人”逆自然而行,却只为了让伶人的声音更动听,这的确是对人性的一种极大摧残。在历史上,不但中国有这种黑暗肮脏的现象,在人们想象中“绅士文明”的西欧也一样存在着这样的事实。这个事实再一次让我们体会到,在看待历史问题的时候,不能一味觉得“外国的月亮比中国圆”,妄自菲薄;而要秉着不偏不倚的态度,客观公正,这样才能真正领略到历史的精彩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