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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提时我编织着一个绿色的梦,

长大后扎进那梦中的高山峻岭,

阳光轻抚着我毅然选择的信念,

明月辉映着我洁白透明的真情 ,

闪电激荡着我层出不穷的智勇,

雷呜考验着我青春洋溢的忠诚。

这是我们连队指挥排的侦察班长高昌波在80年代初期,在《剑麻诗社》发表并获二等奖的一首诗。从字里行间可以看得出:诗的内容里有种积极向上的思想,也包含着一个战士愿为祖国的安宁奉献自己青春的情感高鸣。作为当时任指导员的我,无非是一种无比的荣幸。

广西前线对越自卫还击战打响第一枪的“挺毫山”哨所周围的山崖边,到处种满了一排排整齐挺拔象征威武战士的南疆植物——剑麻。战士们把自己的感受全写在这种热带植物剑麻叶上,“亏了我一个,幸福十亿人”就是一个战士多年感受的一种灵感体现。所描写出来的是一种当代边防军人的精神实质,当时在广州军区轰动一时。随后不久,团里成立了《剑麻诗社》,将剑麻上的诗收集起来编成诗集,既陶冶情操又提高战士的文化水平。在军旅文学上被称之为“用小刀划出来的文学”,也有人说:那是一种“坑道文学”。

小高就是凭着这种思想基础和自有的文化修养,将自己的感受化作了一行行诗句,并把这种特有的素质运用于行动之中。第二年就直接当上了班长,并被列为同年兵里的首个入党对象。然而,在这种弱显耀眼的光环下,一颗将在军营中挺立的青松,因一次野营拉练训练而夭折。

春夏交际之时,是广西边境地区的雨季。而我们的部队就选在这个有风雨雷电的时节,组织了一次全团(一线连队除外)的大型野外拉、驻、训、实弹射击的演练。部队动员后,炮班的擦炮校炮,司机班的检修车辆,炊事班的准备着给养。指挥排的准备工作相对烦琐些,侦察班要校对方向盘、炮队镜、测距仪、还有各种地图表尺,无线班校对频率、更换电瓶,有线班的检修十多捆被复线,给单机配备电池等。经过几天的准备,为时十八天的野营拉练在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雨夜吹响了紧急集合的哨音。我们炮营的大大小小二十多台各式车辆驶出了营房,向深邃的夜空中亮起了一道连绵的移动灯带。

刚上县级沙石公路,第一个训练科目并已下达到我们指挥员手中:“闭灯行驶”。这对有经验的老司机也不算什么,可那些从汽训队刚出来不久、第一次开六个轮子炮车的驾驭兵来说,望着一片漆黑黑的天空和若隐若现的远山近水,那张脸上写满了无奈,只能用紧张二字来形容了。好在部队也怕车队出事,仅仅四十分钟就被解除,而且在其中还出了两次演练科目,一次是“据前方侦察分队报告:敌人在某地域炸毁了一座桥梁,车队暂时无法通过,要求各连队迅速派出警戒哨,有情况及时报告,团指”。第二次就是“各车的后胎已经中弹,尽快组织抢修,并将修复后的情况以最短的时间报告团指”。所以实际闭灯行驶时间就只有二十来分钟了。

车队行进了百来公里后,已经是第二天的天亮了,团指命令就地挖灶埋锅,休息吃饭。正当大家将面条吃到一半时,团指又来了一道命令:敌人已经向我休息地带施放了毒气弹,各分队紧急防毒。我们只好将饭盆放下,迅速拿出随身携带的防毒面具戴上。一直到参谋们检查完毕,才又继续吃那早已冷了的面条,不过大家还是吃得很香。

直到第三天下午,团指传来通知,各连正职去团指开会,会上除总结了三天以来的情况后,又布置了下一步的驻训科目和要求。

我们连队按规定驻进了一个叫“布吕”的村子里。这个村子并不大,总共就40来户人家,房子的布局与桂南地区大同小异,青一色的全木“吊脚楼”,一楼全部是用于圈养牲畜,二楼才是主人的生活地带。连长赶紧带着排长们去联系住房,我带着文书组织召开了班长会议,主要是对行军途中的好人好事进行收集与表扬,并写好材料上报。

在天黑之前,以班为单位全部住进了老百姓的家里,连部则住到了以前生产队所用的仓库里,住得与连部最近的就是靠右边的指挥排了,正好是三户人家各住一个班。

人民的军队人民爱,人民的子弟兵为人民,这是我军的光荣传统,因此,第一个科目就是军民关系课。

记得第二天清晨,当哨声打破了这个从未有过的小山村后,整齐划一的早操队列周围,引来了并不习惯早起的村民们围观,我通过晨光可以察觉到,战士们的所有动作绝对不亚于年终考核时的标准。收操后,那条清澈的小河边,帮村民家挑水的年青军人的影子在急速扫过;那房前房后和村子里的土路上,挥着铁铲、舞着扫帚的官兵们掀起了一道道尘烟。

吃过早饭,全连人员帮村里农民收割玉米。任务分配是按所住的人家对口帮收,连部和司机班的帮村里五保户、军烈属和缺劳力的家庭。一个整天里,稻田里是歌舞升平,热闹非常。各家都出动至少一名且男女老少不一的人,带着各班在自家地里忙碌着。

当天下午的另一番情景也蔚然壮观,村民们成群结队地将自己家里的鸡、鸭和各种各样自家种的小菜送到了炊事班;生产组也特地集资杀了一头猪,将猪肉送到了炊事班,细心的副连长将送来的所有东西一一过称造册,再按市场折价算钱。一种课堂上根本讲不清的军民鱼水情的景象感动了所有的官兵。

侦察班所住的那家姓阮,是有名的村里的困难户,户主年龄是50刚出头,可像一个70有余的老头子,因身体不好,重体力活都是妻子带着清一色的三个女儿干的,家里还有一个70多岁的残疾老奶奶。大女儿20岁上下,小的也有17、18的样子,三朵金花虽说是一身的黑衣大筒裤的本地装束,从小喝着门前小溪里的水长大出来的她们,却是地地道道的村花。

侦察班除班长、副班长外,另外是两个侦察兵、两个计算兵。小高班长要负责班里的工作同时,还得肩负外出学习的排长职责。所以他相对地比别人事要多些。更为难能可贵的是他的模范带头作用是全连有名的,从早晨哨声未响就起床帮房东挑水、扫地,白天的军事科目训练,到晚上的学习总结,他不知疲倦地连轴转。他们班的战士也总是最早在村子里的各个场所里出现,训练科目也完成得相当出色。这是我和连长多次交流所达成的共识。

小高来自粤北地区,因他从小就有一个良好的素质为基础,注定了他在全连战士中必定有人气。那张略显成熟的脸蛋上挂着一双青春四射的大眼睛,而这双眼皮包围的眼珠子,时常给人一种诚实、憨厚、信懒之感;175cm的匀称身高,在当时是属上等高度;一股股帅气从他全身溢出,确实没辜负连长每年在新兵里的挑选。

驻训科目主要是阵地、观察所、通信中转站的合成训练。从占领阵地、观察所开始,到展开队形、射击准备和安全撤离;炮群的阵地集火、诸元的相互共享、前进观察所的开设,以及计划目标的首群覆盖等,各连按照训练周表全部将训练内容进行了综合性的演练。

驻训的最后一个下午是安排个人卫生与驻地大扫除。在集合开晚饭时,各排刚刚带到炊事班前坪,一件很平常的小事使队列里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风波,事因就是由侦察班长而引起。“高班长穿戴那么整齐,是不是有什么喜事?”“是不是要回家相对象了?”“连队首亮的班长,还真像个电影演员哟!”。直到值班排长下达整理队伍的口令时才得以平息。

我当时并没有太过在意,只是往这个让我们干部自豪的优秀班长多望了一眼:平时朴实无华的小高,确实换了一套他平时很少穿的9成新军装,那双崭新的“解放鞋”格外引人注目,年青、帅气全让他表达了外表的完美。这种突然一改平日里的旧军装装束,也难怪大家感到惊奇。

晚上班务会,连队点名,按时吹哨睡觉,一切都是在固定的三点一线的方格式里面进行,只等第二天凌晨悄然离村。可十二点刚过不久,连长把我从梦中拉了出来,急促地对我说:“指导员,我刚去查铺查哨,发现侦察班班长不在床上”。我坐了起来对连长说:“是不是他们班的哨?”连长又说:“不是”。我赶紧起来穿好衣服,对连长说:“走,我们去找找”。

村子里的夜,除了那远近不知是什么动物的几声虚鸣外,寂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一勾淡淡的初月,斜挂在偏南的天空,多美的夜啊!可这个边陲的小村子,离边界线的直线不足15公里,78年底,还有几发从南边射过来的炮弹落在了村子的西边山坡上,在后来的参加自卫还击战中牺牲的两个民兵,就选址埋在了那个具有连环血债山坡边上。

我和连长顺着那条小路寻找着,当我们快到那两座坟墓时,两个坐在右边那坟茔前的人影映入了我们的眼帘,我俩立即利用夜间的战术动作卧倒,一段轻微的男女对话也随之传入了我们的耳朵:

“我十五岁那年,我哥十七岁,报名参加了你们部队的自卫还击战,牺牲在战场上。公社送来了‘二等功’的证书和‘光荣烈属’奖牌,还说让我去当兵,可我妈死活不肯,到现在我还后悔莫及呢”相当好听的一个女孩子声音。

“你哥是为了祖国边境安全而牺牲,是值得和有意义的。我作为一名现役军人,如果有那么一天要我上去,我也会像你哥那样”一听就是侦察班长。

“我知道你会的,你们班上的哥哥们都说你是连队的先进,我父母也说你的性格和为人很像我哥呢”。

“是吧,可我还没有为国家作过贡献呢,那能和你哥比”。

“我哥是碰上了那场战争,你要是大几岁,说不定比我哥更加英雄呢”。

“谢谢你相信我,也谢谢你家里人在我们驻训期间的照顾”。

“谢什么,你就是我们的哥呀,嘿嘿。给你做的那双鞋垫还合脚吧?”

“很好,太漂亮了,我把它装饰在‘解放鞋’里呢,不管我走到那里都会想起你这个妹妹的”。

一道手电光刺破夜空,朝两个人影划了过去。连长的突然举动不但将那两人影来了一个魂飞魄散,也将我推进了惊慌失措之中。

“高昌波:你好大的胆子,私自外出,深夜不归,居然收人家的‘定情物’,你给老子跑步回去班里”。连长气愤的声音中夹带着威严的命令。从惊吓中突醒的小高,跋腿向村子方向狂奔,顿时就消失在夜幕中。我赶紧走上去对那女孩说:“小姑娘,你也快回去吧,你家人要是知道你深夜在外边的话,也会着急的”。女孩子跟在我们身后往村子里走去,途中我感觉到那女孩子有话想对我们说,只是我们没能让他有机会说出来。

拉练一结束,我就被调到了团政治处,小高之后的事是隔了几个月才知道的。支部集体决定给他以严重警告处分,撤销班长职务,取消入党培养对象资格。随后不久将他调到了炊事班,当年年底他被退伍复原。

当过兵的人都知道,“解放鞋”是我军按时按量地发放到官兵们手中的必备个人物资。这种用上等橡胶和帆布做成的草绿色军鞋,除了吸汗功能差点外,其最大的优点就是跟脚、方便、耐磨。如果能加垫一双漂亮的鞋垫,那就让人更加觉得舒适。因此,鞋垫便是姑娘们角逐手工艺术的精致产品之一,也是年青男孩子梦寐以求的物品,在那个很多人穿不上皮鞋的年代,一双地道的“军用品”“解放鞋”,再配上一双由五颜六色布料折叠成小三角形而拼凑出来的鞋垫,曾风靡一时地出现在婚礼新郎官的脚上。

“出身于粤北山区的小高,对‘解放鞋’更是珍爱有加。习惯节俭的他,在当兵第二年里就将节约下来的一双‘解放鞋’偷偷邮寄回家给了父亲,让他父亲高兴得穿着新鞋到亲戚家显耀了一番后,忍痛割爱地给了正在上高中的小高的大弟,小高的大弟就是在那崎岖不平的山道路上,穿着这双鞋子读完了三年高中跑学的”。这是当时侦察班副班长在后来去陆军学院上学前对我说的有关小高的话。

“在那次野营拉练驻训的日子里,我看到房东老大爷,整天久久地看着我们班的战士们进进出出,有时还能清晰地听到一两声叹息,房东大妈也多次地流泪谈到她那在硝烟中失去的儿子。我在无能安慰的情况下,就主动地将自己推到了房东儿子的位置上,这是我心甘情愿的。我想只有这样,才能给双老实在的心灵安抚。而那个认定我是“与驻地女青年谈恋爱”的晚上,是我邀请烈士的大妹妹去到他哥的坟墓前的。因为,在要离开那个版图上很难找到的小村庄和辞别慈眉善目的房东“双老”的时候,我意识到或许在今后的人生中再也无法有机会去重温那个地方的风情。因此,我想告诉那个情怀初放的“妹妹”,我就是他的亲哥哥,我们都应该像为国献身的大哥一样,把爱留在人间,在男女平等的社会里,给她交待一些好好照顾、孝敬她父母的话。

至于那鞋垫的事,其实我们班的另外五个战友都得到了一双,只是当我的举动被暴露和误解后,我强行叫他们不要承认这件事。因为,是我带头收下了那份母女四人挑灯夜赶的浓浓一片情,由我去承担这份后果是理所当然的。如果说我的当时那种行为是“恋爱”的话,那么就当是吧,从心里我愿意有这么一份军民鱼水似的爱,让我恋到人生的最后一刻。”

这些内容是小高在退伍后给我的来信中的真情表白,我多次写信要他说出为什么当时不好好向连队干部解释清楚?他每次回信时只是说“你当时是否相信我是‘清白’的?”。

以后的日子里,因我多次的调动,再也没有了小高的消息。几十年悄然过去了,到今日我还常常在想:如果没有那次拉练,没有那个寂静的夜晚,小高的命运是不是会有所改变?如果我没有调走,事情会不会出现另外一种结果呢?

本文内容为我个人原创作品,申请原创加分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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