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号叫麻雀 第五章 命悬一线 038 寡妇门里

本文全文阅读地址:http://book.tiexue.net/book_15295.html


高家庄子地处沂水县西南边缘,与蒙阴县的垛庄、孟良崮呈三角之势相互支撑。这里山高林密,地势险恶。沂水县临时参议会选在这里召开,一是离沂水县各据点的日本鬼子远,二就是看中了这里的地势,便于周旋。

下晌时分,左北泉等人抵近了高家庄子村北的一个小山沟,只要穿过前面一片小树林,就可以进入高家庄子村了。就在这时,一伙身穿军装的士兵猛然从树林中冲出来,端着枪将左北泉等人团团围住。

“你们是干什么的?”一个领头的士兵问道。

左北泉一看,这伙人都穿着八路军服装,看样子倒也不像是坏人。转念间又一想,这次会议事关重大,为了慎重起见,在没弄清对方身份的情况下,还是不能暴露自己。于是,左北泉陪着小心说道:“兄弟,俺们都是逃难的!日本鬼子到处杀人放火,俺们不敢呆在家里,刚刚从北边逃过来。”

“逃难的?”那个士兵看着左北泉一伙,脸上的表情将信将疑。此时,左北泉等人清一色的瓜皮帽,对襟袄,老棉布鞋,与一般老百姓毫无区别。

“你这里边装的是啥?”那个士兵走到紫磨匠跟前的时候,停住了。他看到了紫磨匠肩上的褡裢。

紫磨匠呵呵一笑,把褡裢往地上一放,说:“俺是个磨匠,这里面装的,都是俺錾磨用的家什!”说着,从褡裢里面摸出个錾子来,给士兵看。

士兵一边看着紫磨匠手中的錾子,一边抬头看着他的脸。大概紫磨匠的脸实在紫得过于特别,这个士兵忍不住看了一眼,然后又抬头看了一眼。

“对不住了,不管你们是不是真的逃难的老乡,俺们军令在身,都得对你们进行检查!”说着,一挥手,几个士兵跑上来,围着左北泉等人检查起来。

鬼脸货郎开始紧张了。为了路上便于掩护,他一直挑着一个货郎担子。就在这副货郎担子的底板夹层中,除了紫磨匠的枪在他自己的褡裢里,其余的六把家伙可全在里头。

很显然,这伙人的检查可不像葛庄村口的鬼子那么浮皮潦草,马虎大意。很快地,他的货郎担子就被一个士兵检查到底层了。

“兄弟,看好了吧?就是些女人头发、破鞋烂掌子的,糊弄口饭吃!”说着,鬼脸货郎开始往担子里收拾东西。

“慢着!”那个检查他的士兵伸手挡住了鬼脸货郎的胳膊,蹲下来,眼睛一直瞅着木箱的底部,看样子,他似乎发现了什么蹊跷。

鬼脸货郎看了左北泉一眼,似乎在询问他该怎么办。

这时候,那个检查紫磨匠的士兵也开始检查起褡裢来。原来,紫磨匠的褡裢是分里、外两层的,士兵检查完外层,摸摸,感觉似乎还有东西,伸手就往里层去摸。

“兄弟,俺给你掏!”紫磨匠说着,突然一伸手,紧紧攥住了那个士兵的手腕,掌心一用力,那个士兵顿时疼得龇牙咧嘴,哎哟哎哟叫唤起来。

这时候,紫磨匠早已用枪口指住了这个士兵,沉声道:“快叫你的人放下枪!”

那个士兵却忍着疼,大声喊道:“快拿家伙,他们是便衣!”

这一声喊,就见那些士兵哗地举起枪来,嘁哩卡啦一阵枪栓拉动,枪口早已对准了左北泉一伙。

左北泉这边动作也不慢,就在那些士兵举枪的同时,烟绺子早已将铜柄弯头刨刀架在了一个士兵的咽喉上,鬼脸货郎也上前一步,将那个蹲着的士兵往前一拉,就势两腿一并,紧紧夹住了那个人的脑袋,而那个检查黑小子的士兵,则被黑小子叼住手腕,先是一脚勾倒,接着反手一掰,擒了个结实。只有左北泉、方桐山和长腿子三人,身前没有士兵,被黑洞洞的枪口团团围住。

方桐山看着自己胸前的枪口,捋着络腮胡子一笑,说:“兄弟,俺酒虫上来了,要喝酒,你可别乱开枪啊!”说着,呵呵一笑,伸手摸出酒壶,兀自呷了一口。

就这样,两伙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也不敢妄动。

左北泉想了想,看着那些举枪的士兵,说:“兄弟们,大家都别乱来,你们是哪个部队的?咱们有事好商量!”

那些举枪的士兵看着左北泉,却没有一个答话。

左北泉又想了想,说:“这样吧,把你们当官的叫来,俺有话和他说!”

那些举枪的士兵中,有一个犹豫了一下,看一眼左北泉,然后转身走了。


不一会儿,就见一个二十岁出头、脸上散布着一些淡淡的麻雀斑、身侧斜跨着一只匣子枪的人,跟着那个士兵走来了。那人一边走,一边说:“这些人来路不明,弄不好就是鬼子的特务,就是豁上死几个人,也要把他们拿住!”

左北泉看着这个身背匣子枪的人,略微一愣,接着就笑了。他迎上前来,伸出一只手,说:“原来是你啊,王干事!”

那个身背匣子枪的人看着左北泉伸出的手,也是一愣,抬眼看着左北泉:“你认识我?”

左北泉呵呵一笑,伸手摘下头上的瓜皮帽来,笑道:“这回认识了吧?”

那人一看,突然间一拍脑袋,恍悟道:“哎呀,原来是左班长啊,你这一换行头,俺都认不出来了!”说着,紧紧握起左北泉的手来。

原来,这个脸上有雀斑的年轻小伙子左北泉认识,他叫王建民,是山东纵队敌工部的干事。半年多以前,山东纵队指挥部还在王庄的时候,左北泉有一次去送一份机密文件,在那里和他认识了。那时候,左北泉还是北沂蒙办事处俘虏看押班的班长。

这一来,两伙人顿时松弛下来,各自罢手,相对一笑。

言谈间,左北泉知道,王建民这次带着敌工部的人到高家庄子来,正是要担负沂水县临时参议会的安全保卫工作。这样,短枪班实际上要做的事情,就是要配合他们的工作。

“早就听说北沂蒙要来几个人帮忙,真没想到,是你左班长要来!”王建民一边笑说着,一边回头看了看左北泉的人,低声说:“老左啊,你啥时带了这么几个人,一个个都奇形怪貌的!俺听战士们说,他们都刺刺楞楞的,不大好惹啊!”

左北泉笑了笑,没有把短枪班的事情告诉他,只说是北沂蒙临时凑集了几个人,让他带着。

大家边谈边走,一转眼,高家庄子到了。


进了村,第一件事便是给左北泉等人安排住处。因为敌工部的人都要借住在老乡家,房源紧张,也是为了工作上沟通便利,王建民提议让左北泉和他住一个屋,左北泉欣然同意了。

王建民的住处是老乡家的一间东屋,只有一张床。王建民指了指床上的铺盖,对左北泉说:“老左啊,老乡家都没有多余的铺盖了,看来,你得将就一下,和我钻一个被窝了!”

左北泉点点头:“一个被窝就一个被窝,能凑付着睡就行!”

王建民想了想,说:“其实,这样也好,咱俩不但成了一个战壕里的战友,而且还是一个被窝里的兄弟了!战友加兄弟,这才叫真正的亲密无间!”

左北泉看了看王建民,笑了笑,说:“这次,咱俩一块担负会议的安全保卫工作,不但是战友加兄弟,只怕是,就连生死都拴在一块了!”

“那是,那是!”王建民说。

两人这样说着的时候,左北泉怎么也没想到,在很快就和王建民一起经历了一番生死大战后,他竟然会在不久的将来,要亲手击毙这个自己的战友加兄弟。


左北泉被安排在王建民屋里后,短枪班其余的六人被安排在了一个年轻的寡妇家。这个寡妇,时年二十三岁,丈夫早已染病去世,已经守寡三年,独自领着一个四岁的儿子过活。因为夫家姓高,又加上她性格爽朗,说话嗓门奇大,大家都叫她高嗓门大嫂。

短枪班的人一进高嗓门大嫂家,高嗓门大嫂热情迎接之余,很快就对紫磨匠感起了兴趣。

“哎,我说,大个子,你是不是姓高?”高嗓门大嫂看着紫磨匠说。

紫磨匠脸上一红,他没想到眼前这个体貌端庄、手脚粗壮的女人会和自己说话,因此心里一紧张,就窘迫地答道:“俺不姓高!”

好在,紫磨匠脸色紫得厚实,不细眼看,很难看出他也会脸红。因此,高嗓门大嫂竟没发现他的窘迫。

“你不姓高,咋长这么高哩?高家庄的人倒是都姓高,还没几个人有你这么高哩!”高嗓门大嫂笑着说。

紫磨匠低着头,也不说话。

“那你不姓高,姓啥?”高嗓门大嫂又问。

“俺姓訾,祖上是安徽的!”紫磨匠说。

“啊哟!”高嗓门大嫂看着紫磨匠,惊讶道:“俺说哩,打你一进门,俺就看你和别人不一样!原来你姓紫,怪不得脸上这个色哩!”

高嗓门大嫂这么一说,短枪班的人都忍不住笑了。紫磨匠窘得不行,一张脸看了前头看后头,看了左边看右边,竟不知道看哪里好。

高嗓门大嫂却不管不顾,只管自己说下去:“俺呀,一看你这脸色,再一听你那个姓啊,就知道你爱吃啥了。”

这时候,一直被她牵在手里的儿子春根仰起头来,看着高嗓门大嫂,问:“娘,这个伯伯爱吃啥?”

“还有啥?茄子呗!不吃茄子能有这么紫?傻孩子,你连这都不懂!”高嗓门大嫂说。

这一来,整个短枪班的人全笑软了。春根却不明白大家为啥笑,仍然抬着头,看着娘,认真地说:“娘,你快去地里摘茄子吧,要不,咱拿啥给这个伯伯吃?”

他这一说,刚刚笑过劲的人们又一次笑得不可开交。

紫磨匠看看大伙,急拉拉地说一句:“有啥好笑的!吃茄子就吃茄子,俺又不是没吃过!”

只这一句,短枪班的人竟是笑得站不住了。


高嗓门大嫂家是三间正房,短枪班的人也是住在东屋里。这屋有一盘土炕,炕上放着事先从乡亲那里借来的几床被子。乍一看,这盘炕不算小,但六个人真正住上去,恐怕还是有点挤。别人倒没什么,黑小子眼瞅着那盘土炕,眉头却皱了皱,脸上一层急色。

“小兄弟,你要嫌挤,拿床被子到俺屋里去!人家说,寡妇门前是非多,俺就不听,不就是一盘炕上睡个觉嘛,背对背,各睡各的,还能有啥?身正不怕影子斜!”高嗓门大嫂看着黑小子说。

黑小子心里一喜,巴不得去和她做伴,可是,猛然间一想,又摇了摇头,对高嗓门大嫂说:“俺不嫌挤!俺不嫌挤!”

高嗓门大嫂也不去管他,径直奔了紫磨匠过去,一只手拨拉着紫磨匠放在炕沿上的褡裢,一边看着紫磨匠问道:“你这里面都是些啥?”

紫磨匠此时倒坦然起来,嘿嘿一笑说:“这都是俺錾磨的营生,早先,俺就是个磨匠!”

高嗓门大嫂看着紫磨匠,顿时一拍手,惊喜道:“那可好了!俺家那盘磨啊,磨牙平得跟镜子面似的!走,你快给俺錾錾,晚上俺炒鸡蛋你吃!”说着,不由分说,伸手拽了紫磨匠的胳膊就往外拖。紫磨匠一听说是錾磨,不但没有丝毫的为难,反而眼睛一亮,伸手抓起自己的褡裢,瓮声道:“这个中!这个中!”——跟着高嗓门大嫂走了出去。

天井里,很快就响起了紫磨匠叮叮当当的錾磨声,不时地,还和高嗓门大嫂、春根两人说着什么。

屋里炕上,鬼脸货郎一边看着自己的货郎鼓子,一边笑着说:“大家等着瞧,咱们这个紫磨匠啊,不但能錾出一盘好磨来,没准啊,还能錾出一台好戏来!”

方桐山闻声回头,呷了一口小酒说:“货郎,啥好戏?”

鬼脸货郎诡诡一笑,说:“还会是啥好戏?老戏本中有个《花枪缘》,咱们的紫磨匠,没准能錾出个《石磨缘》来!”

方桐山看着鬼脸货郎,笑了:“货郎,是不是你也馋了?”

鬼脸货郎嘣噔摇了一下货郎鼓子,嘿笑说:“凭俺这张鬼脸,就是想娶老婆,恐怕也得等做鬼以后。嘴里只要还喘着这口气,俺就压根不去想那事!”

大家伙儿都笑了。只有烟绺子,摸出一支绺子烟卷,扭过头,独自对着墙角吸了起来。



这天晚上,紫磨匠睡得格外香甜,呼噜呼噜的鼾声起来落下,震天价响个不停。其余的人也大都睡去了,只有黑小子,紧贴着炕西头的墙根,一动也不敢动。今晚,他和长腿子合盖了一床被子,长腿子睡梦中早就把腿搭了他的身上。若在以往,他也早就把那腿轻轻拿开了,但今晚却是不行,六个人合睡在一盘炕上,又是和衣而睡,早就挤得插不进一根针来,他能把长腿子的腿往哪拿去?

此时,长腿子的嘴就对着黑小子的耳根,匀称的气息不时吹得他一痒一痒。黑小子两臂紧抱,心里一阵接一阵地直跳。


同样没有睡好的还有左北泉。他和王建民商量好了明天的行动计划后,因为疲劳,很快就睡去了。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睡梦中就看到了桑桑:她面色苍白,一脸泪水,右手的断指处汩汩地冒着血珠,心急之下,他刚要抢上去抱她,她却一扭头,纵身跳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那是一个没有任何亮光的黑洞,除了阴嗖嗖的冷风,啥也没有。眼看着桑桑向这黑洞里落去,他情不自禁地一伸手,将她抓住。就在这时,桑桑回过头来,看着他凄凄一笑,然后猛一用力,倏地将自己的手从他手里抽脱,像只大鸟一样,张开双臂落了下去。他看着自己手上的血迹,忍不住对着下落中的桑桑大声喊了起来:“桑桑——”

接下来,左北泉便呼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当他终于弄明白自己刚才是做了个梦时,却再也睡不着了。自从桑桑嫁给田小德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听到她的消息,也不知道她的手好了没有?田小德会对她怎样?她进出在鬼子和汉奸的据点中,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此时,左北泉已经隐约感觉得,桑桑之所以要嫁给田小德,心甘情愿当一个汉奸老婆,其中肯定隐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原因,至于是啥原因,他一时也还想不明白。但他知道,不管自己如何努力,要想真正忘记桑桑,几乎根本就做不到。

猜你感兴趣

更多 >>

评论

评 论

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