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是市民政局的一个科长。叫他“老张”,是因为他不是二十几岁,也不是三十几岁,甚至也不是四十几岁了,他似乎已经是五十出头的人了。

老张在小区里是个口碑很好的主儿。他为人谦逊热情,做事中规中矩。因为在民政局工作,大家免不了大事小情地找他帮忙,老张总是有求必应,实在办不了的,也拿出一副万分抱歉的表情跟人家解释,往往反让对方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老张的老婆是市梆子剧团的名角,至今看上去依然风姿绰约。据说当年漂亮姑娘最喜欢穿军装的,老张那时候在部队当连长,经人那么一撮合,英雄就抱得美人归了。后来老张转业到了地方,两人就和和美美地过着日子,妇唱夫随的,大家都挺羡慕的。

老张夫妇育有一男一女,儿子在政府工作,女儿在省报社当记者。儿女都有出息,也都结婚成了家。逢年过节的时候,儿子、媳妇、女儿、女婿都开着车子,带着孩子,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地到老张家里来,老张家就分外的热闹起来。小区里大叔大妈晨练的时候就会说起,人家老张是人好命好,谁能比得了人家啊!

就这样一个好人,这样一个正经人,最近因为一件小事,搞得声名狼藉,闹得沸沸扬扬。

事情其实再小不过,再简单不过,在当今的年轻人看来,也不过只是一件一笑置之的小事,但事情发生在老张身上,再经过那些老头老太太那么一忽悠,就成了一件石破天惊的绯闻,成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件了。

老张所住的小区,毗邻长途汽车站。汽车站旁边的一条巷子,逶迤通到老张的小区。巷子的两边,开满了发廊、洗头房之类的店铺。老张的女儿最近被公交车蹭了一下,老张的老婆就跑到省城陪护女儿住院去了。这天下午老张接到老婆的电话,说傍晚回来,让老张去车站接她。本来车站离家这么近,不需要接的,但老婆说女儿非让她从医院带来了好多的滋补品,她一个人提不了。老张早早从单位回了家,看那街上,早飘飘洒洒下起了漫天的大雪。

老张把头紧紧地缩在竖起的衣领里,在喧嚣的候车厅门口东张西望,可老婆坐的那辆车总来不到。老张打老婆的电话,老婆说高速公路封闭了,大巴车走国道,速度又很慢,要晚点了。问老婆什么时候能到,老婆说到处白雪皑皑的,也不知道到什么地方了。老张回家也不是,等也不是,就蹩进旁边的一家店铺里抽烟。店铺里那个嘴唇涂得血红的妖精般的女人就过来招揽生意,老张这才发现这是一家性用品商店,立时就浑身不自在。那血嘴唇女人非用身体挡在门口,大哥长大哥短地介绍各种药品和器具的功能和价格。老张本来就是个不善于拒绝的人,脸红得像个茄子似的,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地僵在那里由那血嘴唇忽悠。

事情如果仅仅到此为止倒也罢了,所谓无巧不成书,也是天不怜见好人,就在血嘴唇女人手里拿着一个仿真器具跟老张巧舌如簧喋喋不休地推介的时候,小区里郭大妈正好从门前经过,一眼就瞅见了老张!这郭大妈什么人啊?郭大妈从不到四十岁就守寡,到六十多了还是那么招蜂惹蝶——小区里那些孤老头们,成天价就钻到她家搓麻将,小区里的故事大都从郭大妈那套不到70平米的房子里传播出来。郭大妈说话的那个神气劲啊,活脱脱就是鲁迅先生《祝福》里的柳妈!这天郭大妈不知怎么就冒着风雪跑到汽车站来了——后来据说是来接一个征婚征来的外地退休教师,也未能证实——正好撞见了老张那一幕。当时郭大妈先是一怔,意味深长地冲老张笑了笑,说:“张科长,您——您买东西啊?”眼睛滴溜溜地在老张和商品之间飞快地转。老张看到郭大妈脸上的笑就觉得瘆得慌,错愕之际,忙接口到:“啊,是啊,随便看看。您干嘛去啊?”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对,可一时也不知道怎么改,等挤出门来,郭大妈已是小跑着远了,老张追着喊了一句“郭大妈”,郭大妈边跑边回过头来,脸上还是那样笑着,挥了挥手,说:“您买吧,我有事去了哈!”老张就站在商店门口的风雪里傻楞了一会儿,心里怪别扭的。但别扭归别扭,老张当时也就是苦笑了一下,没觉得太怎么。

就在老张的老婆从省城回家的第三天傍晚,老张下班回家,路上还专门拐了一个弯儿买了一只卤猪蹄,准备回家美美地和老婆喝两盅。刚进门,他就发现气氛不对——老婆正两眼红红地坐在沙发上喘粗气。

“怎么了?”老张拎着卤猪蹄站在老婆面前,腰稍哈着,紧张兮兮而又极尽关怀地问。

“怎么了?还要问我?!”老婆“嚯”地站起来,目露凶光,狰狞如凶残的母狼。

老张不明就里,立马就懵了,无辜而迷惘,唇吻颤抖,不知所措。

“我问你,我不在家的时候,你都去买什么了?”老婆狰狞的脸往老张贴近了许多,“说!”

老张摇头,条件反射地看了一眼手里拎着的卤猪蹄:“没有啊,什么事你说啊!”老张很委屈,语气里掺和着哀求,像个被爹妈训斥的孩子。

“还没有?”老婆两手叉腰,往前逼近了一步,这样她和老张之间的距离就只有不到30公分了,老婆鼻孔的热气喷到了老张痉挛而颤抖的脸上。“这整个小区的男女老少都知道了,你还瞒我?!外面都在传呢,你去听听!——你到那假*假*店里买的东西呢?拿出来!咱们家八辈祖宗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还怎么在外边装模作样地做人啊?我和孩子还怎么见人啊?呜呜呜。。。。。。”

老张感到天昏地暗,手里的卤猪蹄“嗵”地掉在地上。

“我没有!我就是没有。。。。。。”老张突然对着哭闹的老婆,歇斯底里地叫道。

老婆被镇着了,缓缓站起来,目光依然凶恶,咬牙切齿地说:“还说没有?有人亲眼看到你在买!你想,你买那东西干什么啊?别人会怎么想?是我老不正经还是你成了骡子?啊?你不觉得丢人啊你!”

老张知道,这事情很严重,他同时也意识到,他无论如何也说不清楚了,严重的问题还不是他老婆,严重的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向小区里的人们说清楚了!凭他大半生的社会经验,他断定自己已经身败名裂、万劫不复了。。。。。。

一失足成千古恨啊,老张觉得胸口堵得慌,头有些发懵。

老张一转身,他想坐下,但脚下的卤猪蹄绊了他一下,他就重重地摔倒在地板上。

半个小时后,一辆救护车把老张拉走了,他患了脑溢血。

老张还会好起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