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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国的这年冬天特别漫长。阳春三月,本该是草长莺飞、和风细雨的季节,可是,这里却没有一点暖意。挨过了一个冬季,枯而不死的酸枣树和苍耳草在寒风中倔强地守望着春风的抚慰。

北风呼号了好多天,被卷起的沙尘满天弥漫,灰蒙蒙的天空和刺骨的寒风使得偌大的靶场更显得空旷而苍茫。老兵们都说,这是冬季最后的疯狂,春天就快来了。

这是三月份的第一个周日,老连队的兵们都在忙着拱猪和补觉。

新兵大队已经取消了休息日,因为这鬼天气太耽误事了。整整一个星期,满天灰尘,能见度不足百米,瞄准练习无法进行,只能在营区内吊上几块砖头练习据枪,天天如此,再有耐心的人也会心烦意乱。

天气预报说今天睛好,直到早上十点多钟,发霉的太阳浑身长满毛钻出了云层。马啸杨一声令下,全体官兵开往靶场。

一大早,看着天气没有好转的样子,刘二牛就请假蹿到了老连队,然后用大衣裹回了一个电炉子和十个鸡蛋。这是新兵一班头天晚上全体指战员商量好的。还是杜超先出的主意,这小子一到休息日就叫嚣着要改善生活。新兵们刚出家门,虽然一个月的津贴只有三十五块钱,买完洗漱用品和信纸信封就已经所剩无几,可是他们多少都有点儿库存,随便翻翻口袋,百把块钱还是有的!

可我们的一班长刘二牛同志就寒酸了,这小子还是个副班长的待遇,一个月才四十来块钱,两条恒大烟整去一半,每个月还积攒着想寄点钱贴补家用。一盒小支的中华牙膏,他能刷上半年。口袋里最多也就几枚钢崩,穷得是叮当作响。

每次杜超一倡议,拿钱出来凑份子的都是新兵们,刘二牛只能干着急。他也当过新兵,虽然知道这事多少有点儿打擦边球,搞不好是可以算违反纪律的,可他也不好阻止。不吃吧?又盛情难却,刘二牛并不是个死要面子的人。

这事让他一直如鲠在喉,这天杜超再提议的时候,他就灵机一动,想着拿几根中华烟去老连队换点儿鸡蛋回来,然后偷偷煮上几锅方便面,让兄弟们解解馋,也算尽尽义务。

晚上等中队干部查完铺以后,照例是杜超望风,他已经成了一班专职干这个行当的了。刘二牛拿出电炉和早就准备好的几个铁饭盒,对蹲在一旁的兄弟们说道:“等会儿吸溜面条的时候,给我声音小点,吃完了就上床睡觉,明天开始练习瞄准,最后一个课目不要给我掉链子!”

杜超蹑手蹑脚地转过来提醒刘二牛:“班长,我要吃红烧牛肉的,放一个鸡蛋就好!”

这天晚上,一班的新兵们都是打着饱嗝睡觉的。方便面并不好吃,因为慌慌张张煮了好几次,有煳了的,也有没煮熟的,可是新兵们都觉得这是他们两个多月来吃得最香的一顿,比大年三十那顿丰盛的晚餐还有味道。

江猛吃完了用衣袖抹了抹嘴巴,第一个小声表态:“班长,吃完方便面我更有信心了!万一射击我要是拖了集体的后腿,就把鸡蛋吐出来,你再煮给杜超吃!”

训练之前,照例是提着枪跑圈。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持枪训练,特别是这一个星期的据枪练习,新兵们的臂力和腕力已经今非昔比。提着枪跑个几千米热热身,就跟玩似的。

跑完圈上厕所,杜超同志还有点儿意犹未尽的感觉。一群人背着步枪挤在小便池上,杜超说:“听我的口令,咱们也验下小枪!”

十一个站在第一排准备小便的新兵,都十分给杜超面子,手放在裤子拉链上就等着这个指挥员下口令。

杜超说:“验枪准备!”

十一个新兵嗞拉一下拉开拉链。

“验!”

杜超下完口令,第一个掏出家伙就开始狂飙。

马啸杨挤到“验枪”队伍中间的时候,有几个新兵,吓得差点儿尿在裤子上,慌慌张张地就要收枪退场。马啸杨就笑眯眯地说:“别,还没验完呢,听我的口令,带枪,向后转!”

挤在后面的新兵呼拉一下闪开一个空地。马啸杨背着双手站在十二个新兵面前,东瞅瞅西瞧瞧,然后笑道:“杜超,怎么搞的?人家那都是标准的八一式步枪长度,你怎么验的是五四式手枪啊?”

一群新兵轰然大笑。杜超红着脸,仰起头朗声道:“报告大队长,我是指挥员,指挥员配的都是短枪!”

射击瞄准有个要领,叫作“三点成一线”,这要领谁都会说,却不是谁都会做,比如我们的江猛同志。江猛有一个秘密,只有三个兄弟知道。本来是天生的毛病,可是江猛把这个当作了耻辱。

凡事都有个原则,都得认真对待,比如射击这事,还非得睁一眼闭一眼不可。睁着双眼瞄准的人,在部队都叫作大仙,基本上属于十年不遇的奇才。新兵大队教导员李明忠就说过,他当了整整十三年兵,才碰到过一个。江猛有幸成为李明忠同志军旅生涯中碰到的第二个大仙。

江猛这个两只眼铆足劲、誓死要同进共退的毛病,几天后被支队那个白发苍苍、号称武警某部知名医学专家、比支队长徐杨勇肩上还要多颗豆的卫生队大校队长,给诊断为先天性面部神经错乱。而且,大校还说这种毛病没有特效药。能不能治好,一半在人,一半在天。

这就基本上定性为绝症了。江猛最怕的就是这个,他当兵的理想其实非常简单,让他学门手艺哪怕进炊事班当伙夫都成。可是被杜超一而再再而三地挑逗,再加上自己在新兵连的表现众目共睹,这小子早就飘飘然,忽略了这个硬伤,把自己当作特勤中队的一分子了。这下从梦中惊醒,悍兵江猛,想死的心都有了。

和江猛一样郁闷的除了兄弟三人外,还有刘二牛和骆敏。率先发现江猛这个毛病的是刘二牛。当九个新兵全趴在地上把枪对准了一百米开外的胸环靶开始瞄准的时候,站在他们后面的刘二牛逐个检视,发现江猛的枪口高抬,指向了浩渺的长空,远远看去,像似守望一群大雁飞过,然后射落几只,提了来下酒。

刘二牛走过去疑惑地看看江猛的枪口又看看苍茫的天空,然后踩了一脚江猛的屁股,说道:“猛哥?在干吗呢?等着打飞机?”

江猛稍稍压低了枪口。

“五号靶是庄永航的,你的七号靶,瞄哪呢?”刘二牛又踩了一脚。

江猛又把枪口稍稍向右挪了挪。

“你瞄人家二班的靶子干什么?存心的啊?”刘二牛这次换了一只脚。

江猛又向左挪枪口。

“那是八号靶!你他妈的不会数数啊?”刘二牛被这个私人武术指导惹火了。

“就是七号靶啊!不信你自己趴下来看!”江猛也火了。

刘二牛从左至右,又从右至左,反复数了多次,然后才放心地趴在江猛的一边。

“两只眼睛瞪得跟牛卵子似的,你是在练瞄准,还是在看蚂蚁打架?”刘二牛举起右手作势欲拍。

江猛嘴巴一撇,眼睛就红了,哭丧着脸战战兢兢地小声道:“班长,对不起,我一只眼睛闭不了!”

刘二牛一骨碌坐了起来,顺手把江猛也拖了起来::“你看着我!”

江猛就两眼圆睁着盯着刘二牛。

“闭左眼!”刘二牛命令道。

江猛左眼跳了几下,接着左边脸蛋的肌肉和嘴角也跟着抽搐,挣扎了半天,江猛终于还是闭上了眼,只是,两只眼一起闭上的……

刘二牛直接去找了骆敏。骆敏过来如此这般地按照刘二牛的套路又测验了几遍,最后绝望地挥挥手:“找块胶布过来,明天再去卫生队瞅瞅!”

江猛用一只手硬扒下左眼的眼帘,然后贴上了胶布。这一贴就是十来天,白天贴左眼,晚上贴右眼,没事的时候就一个劲地挤眉弄眼。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小子是个花痴,冲谁都抛媚眼呢。

江猛这边的毛病还没治好,杜超、赵子军和雷霆又整出幺蛾子。在冷冰冰的地上趴了一天后,就有新兵着凉,跑肚拉稀。整晚到天亮楼道里都是匆忙的脚步声,你方拉罢我登场,整得是不亦乐乎。中队的厕所里,一天二十四小时不断人。

杜超和赵子军都先后中招。第二天晚上吃过饭,面黄肌瘦的杜超又召集兄弟几个开了个简短的碰头会。他在会上非常严肃地指出:“再这样拉下去,等到打实弹练习的那一天,估计连枪杆都抬不起来了,考核的时候过不了,还进个屁特勤啊!”

雷霆:“中队不让在下面铺东西,肯定有他们的道理,这也是一种锻炼,适应了几天后就好了!”

杜超白了雷霆一眼,那意思估计是:你小子站着说话不腰痛,你拉几天试试?

赵子军:“我小弟弟也受不了,天天硌在硬地上,哪天冻没了都不知道!”

眼睛贴着胶布的江猛,开怀大笑,脸上显得愈发的狰狞。

杜超皱紧眉头,四顾一下,然后一本正经地如此这般交代了一遍。

要说倒霉的事都让杜超赶上了,多少有点儿封建迷信。可杜超同志的确是不幸的,只要整点小动作,十有八九都会被抓个现行。那个铺了枯草的小坑还没焐热,就被马啸杨发现了。此事引发了连锁反应,一个新兵大队三百多号人,一家伙被揪出了五分之一挖坑孵鸟的。最后再一追查,发现带头大哥是杜超和他的三个兄弟。其实,这些被揪出的家伙,多半都是自己醒悟过来然后单兵作业的,之前根本没跟别人通过气。但是,有杜超在先,所有没干这事的人都认为,此事一定是这小子引头,然后又通过某种渠道进行了传播。而所有的当事人,也都默认了这个事实。

第一次实弹练习,杜超打了个四十八环,其中还有一个穿葫芦,全排第一,全中队第二。雷霆四十五环,刚好优秀。赵子军三十九环,也及格了。江猛五发子弹打了六十一环,高居全中队榜首,这个前无史料记载的纪录。估计百年之内,已经无人可以超越了。其实,这是一本糊涂账,因为他的靶子上有八个窟窿,到底是谁在暗中帮他?江猛自己射中了几个?已经无法考证。因为,他相邻的两个射手,都有脱靶,而脱靶的总数相加又不足以证明江猛的靶上全是他们干的。

转眼到了实弹射击考核,这也是新兵连的最后一次考核,两天后,新兵们就将奔赴不同的单位。

考核的那天,老天特别给面子,仿佛一夜之间,春天就来了,室外的温度是十五摄氏度,阳光也很柔和,基本上在瞄准的时候不会产生虚光。这一天,还有一件更让人称奇的事,就是我们的江猛同志,当着全中队官兵的面,毅然撕掉了眼睛上的胶布……

考核的结果,让所有人大跌眼镜。也让他们多了一层人生感悟,那就是: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也没有什么困难是不可战胜的!

雷霆与杜超以及其他九位好汉并列全大队第二,江猛比他们少两环,赵子军的成绩也达到了优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