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房突围 作者 张仁初

唯楚有财 收藏 0 197
导读: 陆 房 突 围 张仁初 战斗发生在1939年5月11日拂晓。 送走师部直属队以后,三星已经偏西。我和刘西元政委站在陆房村前的土岗上,望着渐渐远去的行列,心里总感到有些说不出焦虑和不安。 几天以来,周围的敌情变得越发复杂。一切迹象表明,日寇精心策划的扫荡就要开始了。为了占据有利位置,粉碎敌人的扫荡,师部前天由六支队驻地转移到安驾庄,我们六八六团则进至陆房。昨夜,在团机关干部大会上,我和刘西元政委分
近期热点 换一换

陆 房 突 围

张仁初


战斗发生在1939年5月11日拂晓。

送走师部直属队以后,三星已经偏西。我和刘西元政委站在陆房村前的土岗上,望着渐渐远去的行列,心里总感到有些说不出焦虑和不安。

几天以来,周围的敌情变得越发复杂。一切迹象表明,日寇精心策划的扫荡就要开始了。为了占据有利位置,粉碎敌人的扫荡,师部前天由六支队驻地转移到安驾庄,我们六八六团则进至陆房。昨夜,在团机关干部大会上,我和刘西元政委分别对当前的形势和我们团的任务作了详细的说明和动员。

在罗荣桓政委和陈光代师长的率领下,由师直属队和我们六八六团组成的八路军东进支队,奉八路军总部命令今年春天由晋西进入鲁西以来,首战樊坝,全歼伪军一个团并活捉团长刘玉胜;再战潘庄,消灭了汉奸的联防司令部;从而使鲁西地区的伪军纷纷动摇和瓦解,使早就盼望着抗日军队到来的山东人民欢欣鼓舞。我军的胜利,让坐镇济南的日寇山东最高指挥官尾高龟藏深深的感到了威胁。于是从四月下旬起,他就拼凑了济南、泰安、肥城、兖州、宁阳、汶上和平阴等十四个县的五千多日军和三千伪军,一百多辆坦克和汽车,一百多门重炮,浩浩荡荡地向泰肥山区包围过来。为了粉碎敌人的这一阴谋,陈光师长命令我团二营今夜护送师直属队越过泰肥公路,进至大峰山区活动,我团其余部队赴汶河一带配合地方党和武装,坚持并开辟新的抗日根据地。

本来,部队早在傍晚就该行动了,可是师部下半夜才赶到出发位置,以至直到现在,先头部队才刚刚走出不远。敌情如此紧张,时间就是生命啊,部队的处境真是让人捏一把汗。正思索着,我和政委已经走进了村庄。这时,东边的天空已经渐渐的显现出了一溜鱼肚白,天已拂晓了。朦胧的晨曦中,隐隐约约能看到村外的游动哨仍在巡逻着。

突然,一阵激烈的枪声划破了宁静的夜空,里面还夹着密集的歪把子机关枪和手榴弹爆炸的声音。

“糟糕!师部和敌人遭遇了!”

我立即拿起电话机,接通了一营的电话,命令他们迅速做好战斗准备,立即抢占陆房地区的最高峰——肥柱山。

刚挂上电话,二营骑兵就飞驰前来报告:他们在牛家庄和东峪以北和敌人遭遇了,部队正在逐个的抢占制高点,津浦支队已经占领凤凰山一线阵地,师直属队正在向我陆房方向后撤。

刹那间,战斗已全面打响,在方圆十几里地的区域里,到处都是激烈的枪炮声,震的山谷天摇地动。特别是南面和西面两个方向,不时传来敌人重炮隆隆的发射声。顿时,附近的村庄里鸡鸣狗吠,一片喊叫声。成群的老百姓夹着包袱往山沟里跑,有的大娘则背起孩子跑向我军驻地......

这时,枪炮声更加激烈了,电话叮铃铃的响个不停。侦查员们进进出出的川流不息,敌情报告一个又一个的传来:

“东面敌人十几辆汽车已经开到安临站了,离陆房只有十来里路。”

“南面敌人到了安驾庄,正向陆房逼近。”

“西面,常庄附近发现敌人。”

“师部正在边打边撤,敌人正在攻击凤凰山一线阵地。”

现在看来,四面八方都有鬼子,我们被敌人包围了。更为严重的是,在包围圈里,除了我们六八六团及津浦支队是战斗部队以外,还有一一五师师部、鲁西地委机关、泰西特委等大批非战斗人员。这时,隔壁的房东挤到门前急促的对我们说:

“八路军同志,鬼子快过来了,你们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张团长,咱们快突围吧!”直属队的一部分干部也慌乱的跑着嚷着......

“谁也不准惊慌,是怕死啦!大家都沉着点,赶快回去做好准备,马上要打仗了。”面对惊慌失措的情绪,我不得不厉声训斥。我深知,越是在危急的时刻,大家的眼睛越是注视着指挥员。

我默默的思索着,计划着怎样处置这突如其来的危急局面:是突围呢?还是坚守?如果现在突围,敌人的炮火这样猛烈,四面肯定都有埋伏,我们不但要付出重大代价,而且正中敌人的圈套;如果坚守,我们还能掌握主动,黄昏以后可以伺机突围。在敌人的重兵围困中,作为指挥员,我不仅要对战士的生命负责,而且要对党的抗日事业负责。在经过和刘西元政委慎密的研究之后,我向部队下达了命令:

“敌人来的再多,我们也要坚决打!任何人不准惊慌失措。我们是英雄的部队:二万五千里长征,我们走过来了;天险腊子口,我们打过来了。在今天这种危急的关头,我们能丢下师部丢下地方机关自己逃跑吗?当然不能!我们当前的任务,就是坚决守住阵地,打到一人一枪,也要保卫师部,保卫地方机关的安全!”

“好哇!我们坚决服从命令,坚决守住阵地,誓死保卫师部。”队列中响起了雷鸣般的喊声,许多战士都激动的高高的举起了手中的枪。

“同志们。”刘政委压抑着激动,大声说:“咱们六八六团是主力部队,不是第一次和鬼子打交道了。在平型关打过歼灭战,在义阳镇,我们一个连就阻击了鬼子一个大队,掩护了友军撤退。”他最后说:“共产党员们。挺起胸膛来,等打垮了敌人的包围,黄昏以后咱们再突围。”这时,一营已经按照我们的命令占领了肥柱山,随即,我又命令特务连和侦察连分别抢占南面的牙山和磨盘岭阵地。

顷刻间,只见战士们穿过田野,翻过丘陵,向陆房周围的高山跑去。放眼看去,只见遍地一片八路军服的黄绿色。有的战士跳过崖石,在弯曲的小路上奔跑;有的战士抓着石棱,矫健的爬上陡崖。敌人的炮弹不时在附近爆炸,腾起阵阵烟雾,可我们的战士连头都不回,仍在呐喊着爬向山顶。看到此情此景,我心里想到:有这样英勇无畏的战士,我们什么样敌人不能打垮呢?

七点刚过,当我们一切布置就绪时,师部和直属队撤回了陆房,只见村子四周一片熙熙攘攘。我们立即向师部汇报了情况,陈光代师长同意了我们的坚守计划,并将二营归还我团指挥。我随即命令二营迅速向南抢占鸠山、横山一线阵地。为了更有利的指挥战斗,刘西元政委带团指挥所从陆房前移到肥柱山下的簸箕掌,我带着警卫班穿过猛烈的炮火来到敌人攻击的主要目标——一营坚守的肥柱山阵地。

太阳一杆多高了,山谷中仍飘着淡淡的雾气。敌人的炮弹不时呼啸着掠过头顶,落在山梁上、麦田里。当我们贴着山石向山上攀登的时候,山北面的枪声突然激烈起来。我停下脚步仔细一听,在枪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过后,不时传来我军战士的阵阵欢呼声。显然,是一营刚刚打退了敌人的第一次冲锋。我不禁加快脚步,心里暗自庆幸:我们抢先占领肥柱山这一步棋真是走对了!

登上肥柱山,从山顶望去,陆房周围的地形就象是一个铜盆,在纵横十几里的平原四周,全是海拔几百米的山岭,陆房就坐落在盆底。肥柱山是这群山的最高峰,海拔五百七十多米,东西长五里,南北宽二、三里。山上悬崖峭壁,巨石崚嶒,终年不生草木,三个山腿象龙爪一样伸向北面。从山头可以俯瞰周围的山峰、村落、道路和河流。谁抢占了这个制高点,谁就掌握了整个战场的主动权。

炮弹象擂鼓一样敲着肥柱山,山顶上弹片横飞,沙石滚滚, 腾空的硝烟就象早晨的浓雾一样笼罩着山头。我用尽全力才摆脱警卫员的阻拦,往山前阵地走去。没走几步就听见战士们在高声嚷着:

“刚才这一个手榴弹真过瘾呀,炸死了三个日本鬼子。”

“那有啥稀罕,我这歪把子一梭子就撂倒了二十多个。”

“你吹啥!你那机枪还是咱在平型关缴获的呢!”一个山西口音的战士喊到。

“喂,吵什么!你们没看见房东大娘刚才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咱们要打好这一仗,让他们看看八路军的本领!”听口气这是个班长,他一转身看见我就大嚷起来:“啊!团长来了。”

“怎么样?能守住阵地吗?”我问一个正倚在石头旁边擦枪的战士。

“能啊!我们已经打退他们一次冲锋了。”

“同志们,你们打的很好!”我对他们班长说:“注意加修工事。敌人的炮火很猛烈,要注意隐蔽。”

接着他们的副连长和排长来了,我又对他们作了具体布置,最后我特别命令他们:“分散隐蔽,沉着应战。”

炮火间隙里,我来到了一营指挥所,这是一个断崖下面的低洼部。炮弹不断的在附近爆炸,炸飞起的石片和土块砸在岩石上噼啪作响。两个电话员正忙着往簸箕掌团部架设电话线,卫生员正在给一个被炮弹片炸伤的战士包扎。这里的一切都有条不紊,可见指战员们是在沉着应战的。

当王六生教导员正在向我汇报情况时,营长钟炳财也从二连的阵地上回来了。各连的反映是一致的:战士们士气很高,决心坚守到天黑,不让敌人前进一步。但是也有个别同志不注意隐蔽,被敌人的炮火击伤了。我同钟营长和王教导员研究以后,召集了一个连以上干部会。在会上,我命令各连加强纵深配备,组织小火力组在侧翼袭击敌人;在战斗间隙里,要发动战士研究敌人的战术,相互传授经验;在敌人的炮火袭击时要分散隐蔽好,敌人步兵进攻时,一定要等他们进到我们步兵火力射程内再一齐开火;注意保存自己,不准贪图缴获,以免被杀伤......

最后我再一次强调:

“肥柱山是陆房地区的制高点,是敌人拼命争夺的目标。它在我们手里,敌人就进不了陆房。”

“我们坚决守住阵地,把敌人消灭在山脚下。”各连干部异口同声的向我保证。当敌人的炮击又开始时,几个连的干部都陆续回各自的阵地去了。只有二连长还站在断崖下面,象是有话要对我讲。

“龚玉烈,守阵地有问题吗?”

“没问题,一把土也不让敌人抓去。”他犹豫了一下问到:“团长,下午能不能再补充给我们一些手榴弹?估计敌人进攻会一次比一次疯狂,手榴弹多一些好。”

“好哇,能满足你的要求!”想不到这个一直被称为“猛子”的连长在这紧急时刻想的这样周到。我拍拍他的肩膀嘱咐说:“打起仗来,要注意沉着指挥,不要一火就拿手榴弹和敌人拼。”

“不会,我走了。”他敬了个礼,就转身向前沿跑去。

炮声紧了一阵以后又渐渐稀疏下来,敌人的第二次攻击开始了。我伏在指挥所前,从望远镜里清楚的看见北面几个山脚上黄糊糊的一片,慢慢向上蠕动,一面太阳旗在最前面。刺刀和钢盔不时闪着亮光,一个鬼子军官执着洋刀在后面督战。从敌人分布的面积来看,这次进攻至少有二百个鬼子兵。

眼看着敌人离山头越来越近了,咿咿哇哇的呼喊声已经听的清清楚楚,可是我们阵地上仍然没有一点声响,仿佛这是一座空山。这时,我不由的从心底佩服我们的战士沉着和勇敢,在这样数倍于己的日寇面前,战士们却能冷静地手里捏着手榴弹,握着机枪,紧紧的瞄着敌人,等着他们进入火力圈内。

当敌人刚弓起腰来往前冲锋时,山头上突然响起山洪暴发般的喊杀声,从烟雾里猛的跃起一群群的战士,手榴弹一排排的投下去,敌人堆里冒起一团团黑烟。紧接着我们阵地前面和两侧的机枪都怒吼起来,敌人死的死逃的逃,有的倒在山坡上,有的惨叫着滚到山沟下面的麦田里......

“好啊!机枪打的好呀!看他们往哪里跑。”

“在给他们一排‘小炮弹’让鬼子尝尝苦头!”

战士们呼喊着射击狼狈溃逃的敌人,有的竟端着机枪站起来扫射......

就这样又打退了敌人三次冲锋以后,时间已经已经十一点多钟了.这时,根据我们的情报证实,敌人分八路呈拉网形式向我们合围过来,现在已在陆房周围形成了一个方圆不足二十华里的合击圈。

在这样严重的情况下(根据情报,敌人当时集中在肥柱山下的兵力达到四千人),部队既不能有惊慌失措的情绪,也不能滋长麻痹轻敌的思想。我带着钟营长和王教导员等营的干部再一次分别到各连督促检查。只见阵地上烟尘滚滚,战士们有的在修补工事;有的在擦拭枪支;有的正把手榴弹搬到前沿去;有的在监视山下的敌人。担架队在抬走伤员,一个排长正在指挥机枪组潜伏在岩石后面,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条不紊地准备迎击敌人的新的进攻......

我刚回到一营指挥所,电话员就报告我说刘政委来电话找我,我拿起电话就听到刘西元同志平静的声音,他说:二营和兄弟部队扼守鸠山和横山一线后,西南面的敌人没有蠢动。特务连和侦察连打的很好。他们一个机枪手还打死了一个很大的日军指挥官(战后根据敌人的战报,才知道是大佐联队长)。现在师直属队还在陆房,有些突围的人被堵回来了,准备和咱们守在一起。可是,仍有人担心咱们能不能坚持到天黑......听他谈完情况,我正要说话,电话线就被炸断了.等电话员冒着敌人的炮火把线路接通以后,耳机里仍嗡嗡作响。我对着耳机大声喊到:“是啊,敌人的目标是集中在肥柱山,对,这正合我们的心意......一营打得很好,情绪很高。但是弹药消耗很快......对,组织机关人员往山上送弹药吧......好,好,是啊,告诉他们,不要吓得打哆嗦,有一营在就有肥柱山阵地在,鬼子绝对抓不了俘虏。”听完我的话,政委哈哈笑了一阵。

放下电话,我思索着拂晓以来部队的处境,虽然敌情万分危急,但我们临危不乱,有效地阻止了日寇的进攻,狠狠打击了敌人的疯狂气焰。我们团是具有光荣历史的部队,打过很多次险仗恶仗。指挥员身先士卒是我们这支部队的光荣传统,战斗打响以后,一营长钟炳才、副营长徐敬元下到一连、二连;教导员王六生下到三连、四连;我亲自到一营指挥战斗......

突然,炮声打断了我的思路,山头上爆起滚滚烟尘,敌人的炮火打的更加疯狂了。十几辆战车拥到山北面的大董庄前,转动着炮塔向左山梁轰击。载着鬼子的汽车在山脚附近的公路上奔来奔去,看来敌人是准备把全部兵力和火力都投注到攻占肥柱山的战斗上来了。我告诉钟营长赶快命令各连干部深入检查,做好反击敌人的准备。

果然,炮击后不久,敌人的第五次冲锋就开始了。但是,这最疯狂的一次攻击仍然没能逃脱失败的命运,在激烈的战斗中,我军同日寇短兵相接,展开了白刃战。二连长龚玉烈挥起战刀,带领战士们与敌人展开肉搏,他在左臂负伤的情况下又接连砍倒了两个敌人;一连的一个战士在接连刺死两个敌人后被敌人刺中,他强忍着疼痛在敌人还没来得及拔出刺刀时将自己的刺刀刺进了敌人的胸膛。七连的阵地上也展开了肉搏战,董指导员头部负伤,仍以惊人的毅力接连刺死三个鬼子,当他的刺刀还没有拔出来时,另一个敌人的刺刀迎面而来,他闪过刺刀将敌人扑倒在地,用拳击、牙咬与敌人扭打在一起,当翻滚到悬崖边时,已是筋疲力尽,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抱着敌人滚下悬崖,与敌人同归于尽。就这样,我军士气高昂,越战越勇,打垮了敌人的进攻。肥柱山象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碍,始终牢牢地控制在我军手中,

虽然连遭惨败,但不知死活的敌人仍然嚎叫着一次接着一次的发起冲锋,看来,日寇真是非常迷信自己的武士道精神作战不怕死,但是,他们遇到我们一一五师这只八路军的主力部队真好比是生铁遇到了钢!当战士们打退了敌人第八次冲锋以后,我们阵地前面的山坡上已经整个改变了模样——日寇的尸体横躺竖卧,象荒草垛似的黄糊糊的铺满了一片;被炸烂的太阳旗夹在死尸堆里;散落的钢盔、水壶遍地都是。

下午五点多钟的时候,刘政委又打来了电话,我们在电话里研究了黄昏后突围的准备工作等情况。最后,我们决定派侦察参谋梁奉洲去侦察西南方向的路线。根据了解,西南面敌人的兵力配置比较薄弱。

我正在一营指挥所听取汇报,师宣传科长赖可可同志来了。他传达了师部对我们的指示和鼓励,接着又告诉我们:下午两点左右,师骑兵连奇袭安临站,和敌人的骑兵一场激战,打得他们丢盔卸甲,人喊马嘶,到现在一直没敢再动。我笑着对赖科长说:“科长同志,晚上突围出去,我们陪吴专员喝一杯怎么样?”自敌人扫荡以来就跟我们在一起行动的地方政府泰西区吴专员任我团临时副团长,现在簸箕掌组织群众照护伤员。

太阳渐渐西垂了,敌人仍不甘心失败,又在左侧的山沟集中兵力,准备最后从两侧攻上肥柱山。我嘱咐一营干部要做好准备,打垮敌人最后一次冲锋。他们说,每个战士都握着一堆手榴弹,嚷着要打个最后的大胜仗呢。营长钟炳才对我说:“没问题,一定打垮他们,我们的天下快到了!”我告诉他:“不要大意,敌人虽然没能占领这座山,但无论在人数和装备上他们仍占优势。我们要做最艰苦的打算。天黑以后,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我们还得打出一条血路冲出去。”向一营布置了一些突围的准备工作以后,我就下山向离开了一整天的团指挥所走去。

黄昏前,团指挥所里一片紧张忙碌的景象。完成侦察任务刚回来的梁参谋汇报了敌情。我们听取了他的侦察报告以后,最后确定由敌人兵力空虚的西南方向突围。接着,我就着手布置突围的每一项工作:命一营在天黑以后派小部队用火力袭击去迷惑敌人;令四连派兵力警戒常庄、油山口两侧;命各连打扫战场把牺牲的同志抬下山来掩埋;把能发出响声的物品都包扎好。并宣布了突围纪律,规定了夜间联络记号。我们特别号召部队,把能带出去的东西都带上,骡马辎重行军锅都不要丢了。刘政委幽默地说:“敌人想把我们全部消灭,我们偏偏连一个弹壳都不留给他。”

这时,激烈的炮声逐渐停息下来了,一营打退了敌人第九次也是最后一次冲锋以后,山谷里已经是暮色苍茫。山下的敌人龟缩在一起,燃起一堆堆篝火。四面响着零落的枪声,偶尔有一两响冷炮在山坡上爆炸——不知这是敌人在追悼死去的同伙还是在给自己壮胆。就在这个时候,我们的部队已经悄悄地撤离了前沿阵地,按照命令向指定的集结地点汇合了。

在簸箕掌前的部队集合地点,我和刘政委做了简单扼要的动员。参谋们逐个检查了每个班排的装束和武器,机关安排在战斗部队的中间,非战斗人员抬着伤员,炊事员用布条和草团包好了锅碗瓢勺。我特地叫一个战士转了一圈,果然身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这时,队伍跟着本地熟悉地形的向导,向敌人兵力薄弱的西南方向行进,突围行动开始了。

天漆黑,四周响着稀疏的枪声,流弹尖啸着掠过头顶。象闪电似的划破了夜幕。我们穿过一条田埂,进入一道狭长的山沟。虽然平时我们不止一次走过这里,可现在却觉得有些生疏。眼下是黑森森的一片,分不清山石堎坎,看不清溪流沟壑,只能凭着队列前面晃动的白毛巾(队伍里每个人左臂上都扎着白毛巾作联络记号),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队伍里不时有人摔倒,但都立刻爬起来悄悄地跟上队伍快速前进。

正走着,突然后面传来一阵清脆的机枪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接着是轰隆隆的炮声。我回首北望,只见黑黝黝的肥柱山上不时燃起一团团炮弹爆炸的火光,映红了起伏的山峦。红绿洩光弹也向山顶上飞窜,山脚下闪闪篝火,一片枪声。显然,愚蠢的敌人被我火力袭击组惊吓了,正不顾一切的轰击肥柱山。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我们部队现在正憋着笑声,向西南疾进!

枪声和火光渐渐离远了,转过一个山坳口,迎面看到黑压压的一片房屋。我知道越过这个村子,就到了敌人封锁线的隘口。就在这时,梁参谋带着负责警戒敌情的排长来了。在土坡旁边,他们报告:傍黑天,敌人都龟缩到庄里去了,只有巡逻小队偶尔来路上巡逻。我们警戒部队就潜伏在村外三百多米的麦田里,监视着敌人。

在朦胧的夜色中,我沿着警戒哨的方向望去,西北和西南到处都是闪闪的火光。偶尔有零星的枪声在夜空里回响。这时,部队按照出发前的计划,行进的速度开始加快了,最后简直就象小跑一样穿越了这片平原。行列里除了沙沙的脚步声以外,没有一点其他的声音。我知道现在战士们正在严格的约束着自己:他们有的用手巾捂着嘴强忍着咳嗽;有的小心的牵着用棉布和麻袋片包着蹄子的骡马;伤员们忍着剧烈的疼痛,不敢大声喘息;炊事员们担着沉重的挑子,飞速的向前赶着。

就这样,部队穿过了田野,越过了丘陵。天色拂晓时,我们已经远远的甩开了敌人的包围圈,在距离陆房七十华里的无盐村安然宿营了。

刚刚把指挥所开设好,通信主任赵子兴就兴匆匆的跑来报告:我们一架好电台,就听到军委和兄弟部队在搜索我们的声波,我激动对他说:“立即电告军委首长和罗荣桓政委,我们已经胜利突围。”

几天以后,当我们休整结束又回到陆房地区活动时,陆房和簸箕掌的老百姓正在到处打听部队的消息。见到我们,乡亲们高兴的不知说什么好。他们说:第二天早晨,日本鬼子就开始向肥柱山和陆房开炮了,等到他们打够了冲进村里以后,却没有找到一个八路军,吓的惊叫起来:“八路军天上的飞了!”这天鬼子足足拉了二十多汽车死尸。一位老大爷说:“那天我们都急的哭了,眼看你们被困在坛子里,鬼子就要盖坛子口了,可你们却长着翅膀飞走了!真不愧是共产党领导的队伍啊!”

这时,吴专员激动而又骄傲的对我说:“张团长,陆房这一仗,不仅粉碎了敌人的扫荡,打开了鲁西的局面;而且坚定了群众的抗日信心,奠定了根据地的基础。现在每天都有无数的年轻人报名参加八路军,而且是点着名非要到你们老六团呢!”

陆房突围战,日军自己承认伤亡一千三百多人,其中包括五十多名军官和一名大佐联队长。日军在报纸上吹嘘说:他们取得了“消灭”一万多八路军的“赫赫战果”。其实,八路军被围人员加上地方干部,总共才三千多人,实际伤亡是三百四十人。

陆房战斗的消息传出后,一一五师浴血奋战的精神震动了全国,蒋介石也发电报给朱德总司令和彭德怀副总司令,表示“殊堪嘉慰。”一一五师挺进山东本属“先斩后奏”,但是他们以陆房战斗中的英勇战绩,迫使国民党在事实上承认了一一五师在山东的合法地位。从此,山东我党领导的独立自主的抗日游击战争进入了蓬勃发展的新阶段。




作者简介:张仁初(1909-1969),湖北红安人。一九二七年参加黄麻起义加入工农革命军,一九三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土地革命战争时期,历任连长、营长、团长,参加了长征。抗日战争时期,历任团长、支队长、副旅长、军区参谋长。解放战争时期,历任纵队副司令员兼参谋长、纵队司令员、军长。建国以后,参加了抗美援朝战争。一九五五年被授予中将军衔。一九六二年任济南军区副司令员,一九六九年十一月因病逝世。

在陆房突围战斗时,张仁初当时担任六八六团团长。


1
回复主贴

相关推荐

更多 >>
聚焦 国际 历史 社会 军事 精选
0条评论
点击加载更多

发表评论

更多精彩内容

热门话题

更多

经典聚焦

更多
发帖 向上 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