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大传 正文 九、校场杀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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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校场杀妃



天色刚刚透白,男男女女就向姑苏城胥门拥去,奔向外城城郭内的吴王台。吴王宫里的五百佳丽,要在这里操练,这个“神话”一夜传遍了都城。谁肯失掉这个千载难逢一饱眼福的好机会?人们在这个暮秋的早上,嘴里吐着哈气,脚下踏烂了白霜,这双眼睛和那双眼睛,千千百百双眼睛全点燃了好奇的光芒,汇聚到吴王台下。兵卫们来得更早,用长戟筑成篱笆,把看热闹的人潮赶得老远。于是,就有人爬到兵卫长戟够不到的树上和屋顶上去,内城和外城的城墙顶上也码着密密麻麻的人,人越攒越多。把守胥门的兵士,已经接到不许百姓出胥门的命令,开始粗暴地推搡和呵斥拥来的人众了。

孙武来得很早。

他在兵士们拓开的空空荡荡的演练场上等着,看见四面八方全是蠕动着的人,心里忽然一阵悲哀。这是做什么?人们是来观百戏么?那么,你是那玩杂耍的人?举鼎卖艺的人?抑或是吞短剑、吞烈火的江湖客?

帛女和漪罗在城墙上,早早地站了个好位置。她们的神经从昨夜就开始紧张了,漪罗一直在打战。她们两个靠着,互相支撑,以免在发生不测的时候倒下去。

五百红粉佳人的队伍,流水一般拥出了胥门!世界似乎陡然间亮了许多。人众不由得喧哗、赞叹和惊讶,万头攒动。五百美女的裙裾,搅动起一阵令人迷醉的香风。个个是明眸皓齿,腰肢婀娜。上衣一律是兕甲,柔弱的柳肩上都扛着沉重的长戟。那兕甲和兵铁纯粹是用来陪衬她们的美貌和娇柔的。走在最前边的是眉妃和皿妃。二妃的两张粉面是美中之美,眸子里都藏着说不尽的妩媚和风情。云裳雾鬓,发髻儿梳得很高,乌云般的鬓发间闪烁着耀眼的金饰。身上,贵值千金的犀甲很厚,似乎也很重,把迷人的胸和腰留给人去想象。

美人们卷过来的时候,孙武下意识地回避了。

为什么要回避?

他尽量不去看那两队美女,把头转向了一边。

吴王阖闾与朝臣、侍卫登场,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了。一声接一声的“大王驾到”,像飓风一般吹来,无论看热闹的还是参与表演的佳丽,顷刻间全部跪倒,阖闾就立即显得高大起来。他登上高台,这当时称做姑胥之台的都城制高点,绵延五里之远。放眼望去,是烟波浩渺的太湖,回首是胥门外的九曲路,可以俯瞰姑苏城中市井街衢。现在,几乎全城的人众都跪伏在这里了。他向下一望,一片兵甲之间闪动着的,都是他宠爱和熟悉的粉面美目,不由得心里荡起了柔和的涟漪。他在台上之台坐下,除王后之外,周围皆为男性。王弟夫概与王儿夫差坐于左右。

大夫们在下面一层台子上立着,伯嚭对于在吴王台操演宫女,十分地不理解,也为大王这个决定感到不寒而栗。他瞅机会对孙武咬耳朵说:“长卿,这个游戏真是可怕,给先生出了个难题。先生好自为之吧。”

伍子胥已经讨得监军之任:“长卿,尽管放心大胆地施展你的才情,本监军伍子胥在这儿保驾。”

这时候,只有鼓励。气可鼓,不可泄,伍子胥明白。

吴王身边的夫概,一直保持着不愠不火的微笑。他久经沙场,深知杀人的利刃不是后宫妇人的玩物。他不知道阖闾到底打算如何安顿孙武,试探着问:“请问王兄,难道你真个要孙武做后宫粉黛的男统领吗?”

“哪里,孙子兵法果然可以试于妇人,寡人当拜孙武为将。”

夫差一直伸直了脖子看脂粉队中的眉妃,那是他的心爱。

“父王,妇人们披挂起来,还真像回事儿呢。”

阖闾说:“哈哈,想不到这美人披挂起来,刚柔集于一身,妩媚娇艳之中,平添了几分勃勃的英气。看寡人的两位美妃!噢,两位女将军哪!两军阵前,只消临风一笑,上将军也得落下马来。哈哈,唤孙武来说话。”

阖闾到底是要试兵法,还是要看美人?是认真,还是玩闹?或是兼而有之?他自己大概也说不清。他到底要孙武做什么?真格地发号施令?假戏真做?还是仅仅要孙武陪他的嫔妃们玩耍?谁也无法猜度。一番酒后的醉话,酿出这一场令天下诸侯吃惊的演练,最后的结果,谁说得清呢?反正,大王这日心情极佳,高兴全挂在脸的外头,如若扫了他的兴,孙武的命运可就难以预料了。

孙武作一长揖,今日他是“将军”,立而不跪:“孙武拜见大王。”

“孙武,今日寡人要看你的手段。寡人将五百宫中妇人全部交与你了,倘能够指挥若定,寡人就拜你为将。”

“大王,军中无戏言。”

夫差插话:“父王一言既出,铸铜为鼎,你不要啰唆了。”

阖闾:“你还有什么话说?”

孙武:“还请大王暂借宝剑一用,以做镇军之宝。”

阖闾赐借磐郢之剑给孙武去用,很痛快:“开始吧。”

孙武抱着磐郢之剑下来。

伍子胥对他悄悄地咬牙切齿:“长卿莫非要一意孤行?你是想废了本监军么?你听伍子胥一句——”

孙武理也不理伍子胥,径直走上指挥台。

纷乱的妇人们和观众全静了下来。

这便是今日的“主角”?

猎猎的五色旗帜之下,悬着一面巨大的鼙鼓和青铜的锣。孙武在鼙鼓前面站定,却不急着下达命令,先眯上眼环视了一番四周。他的脸色青白,神态十分地平静,与其说威风凛凛,不如说是温文尔雅,潇洒飘逸。都城姑苏的人众,第一次见到这位今日的“将军”,倒觉得只有这等温雅的人,指挥后宫美女才匹配,不至于因虬髯环目,面目狰狞,吓坏了美人儿。人们期待着一场精彩的百戏尽快开场。伍子胥却因拿不准孙武,心头在打鼓;帛女和漪罗,知道这孙武看似平静,突然间不定会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心情紧张,两个女人手紧紧地拉着,出了汗。眉妃,早已急不可待要登场表演,她情愿把今日的操练看成是耀武扬威的乐舞。皿妃则替孙武默默祈祷,为了妹妹漪罗,她今日打定主意遵从孙武之命行事,决不倨傲任性的。台上之台的大王、王后、王弟和王儿,已经开始举爵饮酒了,反正也不是真正的厮杀,不会死人,甚至连检阅也不算,且从容地观看演练。

孙武看着他生平第一次得以发号施令的队伍,心头迅速掠过了一丝怅惘。闻所未闻的佳人之旅,妇人们一个个懒洋洋地瞧着他!他对这些娇滴滴的妇人有些拿不准。这些妇人编制成军队,超出了姜尚、管子和司马穰苴的用兵经验,也超出了孙子兵法论辩的范围,真是个前无古人!他看着这支红粉队伍,宁愿不承认是红粉队伍。可是这又毕竟是一支散漫的、软弱的、娇宠得不像样子的队伍,他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以自己的镇定影响妇人们,让队伍也能够不浮不躁,听命行事。

“朱雀、玄武两队听着!”

静悄悄,妇人们歪着头。

“知道你们的左手和右手吗?”

“知——道——”

他吓了一跳。这声音竟如此地尖利!刺激人的耳鼓和神经。

“知道你们的前胸和后背吗?”

“知——道——”

尖利还是尖利,不过他习惯些了。他忽然觉得像是哄孩子,自己很可笑的。

“拿起戟来!向前,看前心的方向;向后,看后背的方向;向左,转向左手这边;向右,转向右手这边。听鼓声整肃前进,听锣鸣,席地而坐。开始!擂鼓——前进!”

妇人们款款地摇摆着腰肢,扛着戟的,抱着戟的,拖着戟的,动了起来。有人弄错了方向,和后面的妇人撞个满怀,撞出一片笑声和叫闹声。也有掉了鞋子的,摔倒在地的,群雀鼓噪,乱成了一锅粥。

阖闾禁不住拍手笑起来。

王弟、王儿、王后也笑,大夫们也笑。

如墙的观众也笑。

嗔笑、苦笑、傻笑、大笑、浅笑、开心地笑、惋惜地笑、笑、笑、笑……

孙武的心里却在流泪,他高声喊叫:“肃静!肃静!听鼓声前进,听锣鸣坐下,擂鼓!——鸣锣!”

一声金属的鸣响,乱糟糟的队伍这回却听懂了。妇人们全都瘫坐在地上,叫苦不迭。眉妃一边娇滴滴地叫人捶腰,一边拿眼睛撩着吴王台上的阖闾和夫差。皿妃则呵斥着身边的人:这是操练,兵刃又不是赶鸭子的竹竿,听从命令,不准乱跑。

孙武又按前面的方式,演示了一回。

还是乱糟糟如一团理不出头绪的乱麻。

孙武长叹了一声。

“听着,听——着!”

勉强肃静了一些。

“兵法说,将令不明,治将之罪;令行不动,治卒长之罪。孙武不是哄你们玩儿的!我这里三令五申,如果令不行禁不止,我就要治队长之罪。我在这里只再重复一回:向前看前心的方向,向后看后背的方向,听鼓声前进,听锣鸣坐下。擂鼓前进!”

一些后宫佳人已经觉得累了,倦了,玩耍够了,该收场了;一些则勉强应付着将令,慢吞吞,拖着戟如残兵败将;认认真真老老实实听鼓声前进的,十之一二而已。那眉妃早已退出队列,在一旁看着好玩儿。皿妃则气急败坏地推着身边懒洋洋的妇人:“没听见命令吗?走!前进哪你!还有你……”

鼓声疾如雨。

场面已经不如开始那样新鲜,活泼,有趣了,大王阖闾也不再开心地笑了。夫概感觉到已经看到这场训练的最终结果了,对阖闾说:

“王兄,我看可以收兵了!”

孙武听到了或者感觉到了夫概的话,感觉到吴王阖闾已经厌倦。他知道如此下去,这场操练的结果,便是一场令人耻笑的杂耍。

“别敲了!”

孙武愤怒地喝道。

鼓声停了,锣声却没有鸣响。

出现了令队伍无所适从的空白。

唯有这个空白,才能让场上静一些。

孙武的样子很平静:

“执法官,把朱雀、玄武两队队长绑了,推上来。”

执法官愣着。

伍子胥也觉得需要杀一杀后宫妇人的威风,插话道:“执法官,你没听见孙先生之命吗?你不要脑袋了吗?”

执法官咬牙切齿地应一声:“是!推上来!”

吴王阖闾忽地站了起来,又坐下了。他想,也不过是吓唬吓唬而已,不必失态。

城墙上的漪罗却叫了一声:“完了!”

当眉妃、皿妃被兵士松松地捆绑着,轻轻地推上来的时候,夫差血撞天灵,要冲将下去。阖闾挥手一拦,微微一笑,示意不必惊慌。眉妃抽空儿既是对阖闾,也是对夫差,妩媚地笑了一下,似乎对捆绑不但并不在意,反而觉得很有趣。皿妃则做出一脸的严肃和悲壮给孙武看,还轻轻地点了一下头以示鼓励。她愿意受点皮肉之苦,帮助妹妹的丈夫成功,同时也是她对孙武的报答。

孙武说:“斩首示众。”

出人意料!

没有人相信这是真的。

孙武狮子般地又大吼一声:“斩首——示众!”

是真的了!

第一个要瘫倒的是城墙上的孙武之妾、皿妃之妹漪罗,第一个料到大事不妙的是帛女,第一个担心无法收场的是伍子胥,第一个心肝被揪疼的是大王阖闾,第一个冲过来要和孙武兵刃相见的是夫差,而那五百后宫妇人和数千民众全都做出了无声惊叹,瞠目结舌!

一刹那间,空气似乎凝固了。

秋风抖动着五色的大纛,发出撕裂布帛的撼人心魄的声音。

也许是因为精神高度紧张,眉、皿二妃没有晕过去。她们的第一个反应是一样的,刹那的惊呆之后,拼命地挣脱着武士的捉拿,吼叫着:

“大王救命啊!大王——救命!”

泪如雨下。

世上没有比即将掉脑袋的美丽的嫔妃的呼号,更令人动心的了。

孙武不动声色,眼睛抬起来看着呼啦啦翻卷着的大纛。

阖闾站着高喊:“寡人的爱妃杀不得!夫概,夫差,叫他放人!”

武士们停止了动作。

伍子胥尽量给孙武留个台阶:“两位队长,知道死罪了吗?孙先生如若饶你们不死,敢不效死率队操练吗?”

两位王妃连声道:“小女子知罪!”“孙先生饶恕!”

孙武铁青的脸上毫无表情,没给伍子胥面子。

伯嚭向孙武作了一个揖:“长卿请息怒,没有这两位王妃,大王是吃不下饭的。意思到了,请手下留情。”

夫概也施一礼:“孙先生还是遵从王兄之命为是。”

夫差冲过来,剑拔出了一半儿:“孙武,你怎敢杀父王的爱妃?胆子是不是大了点儿?”

孙武冷笑一声,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为将之道,贵在有威,威行于众,严行于吏,动三军才能如动一人。今日孙武受命于君王,便来行令,令行禁止。”

阖闾已经匆匆忙忙走过来,边走边道:“孙爱卿,寡人已经知道你是最会用兵了。”

孙武抱剑向大王施礼:“将在军中,君命有所不受!”

顷刻间的僵持。

阖闾在半路停下来了。

孙武施礼之后,不肯抬起身来。

夫差的剑已出鞘:“少啰唆,放人!”

孙武举剑:“大王的磐郢之剑在此,孙武代行大王之命。”

伍子胥拦住夫差:“孙先生,将二位王妃各杖责二十大板如何?”

阖闾无限怜惜地看着魂飞魄散的眉妃和皿妃。二位美妃已滚了一身的尘土,云裳披散,泪流满面,眼巴巴地等着他救命。他又抬眼看了看孙武,万万没料到一番醉话,引出了如今的结果,也没料到这位看似温文尔雅、书卷气很浓的白脸孙武,竟是个执著,倔犟,胆比天大,铁石心肠的汉子。叫他立即收回赐给孙武的执行军令的权力,很难。出尔反尔,会成为天下人的笑料,谈何王者的尊严?叫他依从孙武,杀了二妃,也很难。世间恐再也没有如眉妃、皿妃这般美艳、这般可人、这般懂得他的喜怒哀乐和温凉寒热的女人了。他曾经称这两位爱妃是——衣上的领子,袍上的带子;白天的影子,夜里的席子;上山的鞋子,过河的筏子,乘凉的扇子。

他必须艰难地抉择,他夹在孙武与二妃之间。

他猛然间一拂袖:“寡人不看了!”

抽身而去。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把眉、皿二妃的性命丢下不管了?意味着二位爱妃的头颅任孙武发落?这正是阖闾作为一国君王的聪明狡黠之处,他不忍看下去,不再看下去和无须看下去的结果都是一样的。他一走了之,既回避了难以割舍的情感的纠葛,又等于残忍地抛弃了二妃,让她们去死。王僚是他的堂兄弟,庆忌是他的侄儿,他命人去刺杀了这些血缘亲属,从不皱眉的。他不会做儿女之态,他不怜惜什么人命不人命的,他又一次这样决断了。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孙武淡淡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笑。

眉妃和皿妃哭叫着:“大王不能走!”“大王别扔下小女子不管哪!”然后,眉妃便要去抱住夫差的腿,哭叫着:“王子,你忍心看我死在你面前吗?”

当然,不忍心。

夫差还是个十六岁的血性少年,他泪水夺眶而出了,额上青筋暴突,一边吼着“父王你不能走”,一边要去解开眉妃的捆绑。

伍子胥拦住了夫差。

夫差急得跺脚。

皿妃哭叫着“长卿”:“长卿,我和漪罗……父母双亡,抛下妹妹孤苦伶仃怎么活啊!我没什么对不起你的,你这没有心肝的孙武!……”

哭诉,哀求,咒骂,最后晕倒了。

极其短促的时间里,孙武的心在打颤。可是他知道他必须绷住神经,也绷住脸孔,他知道只要一心软,孙武便不再是想要指挥千军万马实践孙子兵法的孙武了。他十分地明白,也一样十分地难于抉择:一个眉妃,是王子夫差钟情和偷情的女人,一刀砍下去,实在不知何时才能了断这番孽债,他和王子的关系将永远有了刀痕;一个皿妃,是他爱妾漪罗的一奶同胞姐姐,一刀砍下去,不知怎样弥合他与漪罗的创伤。他似乎听见了漪罗正在哭叫着姐姐,也哭着哀求着他刀下留人。他在这一瞬间就让漪罗夫去了最后一个血缘联系了吗?他在这一瞬间就要让非凡美丽的年轻的妃子魂归黄土吗?可是你必须这样做,别无抉择。你的叔父司马穰苴一语“将在军中,君命有所不受”,孕育了驰骋天下的军旅,你比他又如何?你用你的斧子,教天下治军之道;你用你的临机决断,示天下为将之责;你的韬略,你的战策,你的阵图,你的竹简,你抛弃故里奔走吴国,你策划推荐要离去死,你不平你烦躁你忧虑你惆怅你狂想你妄想你奢想的,不就是挥手之间,三军动如一人,攻如行于九天之上,守如藏于九地之下吗?

你还等什么?

“行——刑!”

他的声音又嘶哑,又凄厉,又可怕。

二妃被拖下去的同时,夫差在狂叫:“孙武你不知道你的脖颈也是肉长的吗!”

在二妃被拖下的同时,孙武没容五百妇人欷歔,立即祭举着磐郢之剑:

“听鼓声前进,听锣鸣坐下,擂鼓!”

鼙鼓声大作。

鼙鼓声掩盖了砍落眉妃、皿妃头颅的咔嚓声。

鼙鼓声里,五百妇人精神极度紧张和集中起来,没有人愿意顷刻间身首异处,没有人再敢怠惰,没有人再是被娇宠的弱女子。长戟似乎也变轻了,犀甲似乎也不多余了,脚步也变得有力了。五百妇人竟然自动地随着鼙鼓节奏发出了整齐的呼号,那呼号也不再尖利刺耳,变成杀气腾腾了。军中没有女性,军中没有性别,这些话在此时此刻的吴王台上,是千真万确的真理。

……

一切都是过程。

当五百妇女回宫之后,吴王台上,喧嚣重又变成了沉寂,尘灰渐渐落下。走了,都走了,帛女早就搀扶着悲痛欲绝的漪罗走了,夫差带着余怒和眼泪走了,伍子胥也走了。

孙武要一个人留下来待一会儿。

孙武站在空空荡荡的土台子上。

他听见了一阵乌鸦的聒噪,看见成群打伙的乌鸦低低地盘旋。

是来啄食眉妃和皿妃落下的头颅吗?

他抓起土块,向乌鸦掷去,什么也没打着,乌鸦们飞走了。

土块沉重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身边。

他忽然发现衣袖上有紫黑的东西,是凝血吗?哪儿来的血?

他不懂。

他敢言,敢怒,敢于发号施令,敢于残酷地顷刻间杀掉了大王的爱妃,可是这会儿,他忽然在这个黄昏,害怕回到自己的府邸去,害怕回去面对十六岁的妾妇漪罗!


漪罗站在姑胥城墙上,听到孙武下令将姐姐皿妃斩首示众,完全惊呆了。她没有办法相信这是真的,也不明白事情怎么会突如其来地到了这一步田地。她刚刚还看见,五百后宫妇人中,第一个认真演练的就是姐姐,她看见姐姐那柔弱的两臂抱着青铜之戟,拼命地做出各种男人的姿态和步伐,表现得很乖。她心里为姐姐这番努力感动,荡漾着一种温馨的亲情。她知道姐姐是为了她,为了孙武,才如此地努力。当然,她在这个茫茫的世界上,父母双亡,只有姐姐是个依靠。怎么?斩首示众?这怎么可能?她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心惊胆战地看着大王、孙武,还有王子,进行了一场争执或者说是较量。她浑身都是冷汗,两腿一软,要瘫下去。幸好帛女紧攥着她的手,用身体支撑着她,她才没有倒下去。终于,她看见大王阖闾把两位妃子扔下不管了,大王拂袖而去了,她确确实实地知道,孙武的命令不可改变了,姐姐皿妃的头颅即将落下了,便发疯地叫着“不”!她只是叫着那一个“不”字,竟然不顾死活地要往城墙下面跳。她自不量力地想去哀求孙武开恩,为她留下这唯一可以依祜的姐姐。她被人们拦住了,被帛女抱住了,田狄帮助帛女,一起将漪罗向下拖。她在被拖回去的时候,回过头去,看见滚滚黄沙之中,刀斧手把姐姐按在了断头台上,看见那黑沉沉的斧钺落下来,姐姐那美丽的头颅跌落在尘埃之中。她满眼看见的都是血,两眼随之一黑,就昏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家中。

她呜呜地哭,嘤嘤地哭,孤单无助地哭,哭得死去活来,哭得昏天黑地。她哭可怜的姐姐,没有被折磨死在吴王宫中,反而头颅落在自己妹妹的夫君脚下。她哭自己从此举目无亲,孑然一身,胸臆向谁倾诉?她哭自己所委身的孙武,看上去温文尔雅,竟然是如此地可怕!竟然杀人不眨眼睛!她哭,可是她什么也不说。

帛女也眼泪汪汪,拉着她的手:“漪罗,哭几声也就罢了。人死了,哭不活的。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循环往复,如此而已。漪罗,不要哭坏了自己。长卿不动斧钺,如何为将?长卿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漪罗抬起满是血网的眼睛,看看帛女。帛女为孙武开脱,这更使她觉得唯有自己是外人,人家是结发夫妻,自己孤单无靠。

帛女说:“漪罗,你还要设身处地而思之。”

你为弱女子设身处地想了么?漪罗几乎叫起来。可是她没有叫,甚至一言不发,她知道没她倾诉的份儿。

“漪罗,从今以后,日子长着呢,好生侍奉先生吧。”

不。

这怎么可能?

漪罗只是你和他的“仆人”,不定哪天,孙武眼睛一立,自己便是身首异处。

不。

忍住,不再哭了。

不在他们面前哭。不。

漪罗的心里,充满着仇恨。

“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吧……”

“也好。”

漪罗一个人,呆呆地坐着。

她默默地换了一身白麻布的衣裙,一身槁素,两眼血红。

天色晚了。狂风止了。惨白惨白的月亮出来了,像一张失血的白脸。

漪罗在窗前站了好一阵,听到了梧桐叶悄然落下的声音,同那张如失了血的没有生命的月儿,面面相觑。漪罗想到院子里去站一会儿,走出了房门。

她在孙武书斋门口站住了。

黑沉沉。空荡荡。

孙武还未归来,许是在弹冠庆功么?

没有上灯。

青白苍冷的月光,透过窗子,铺在房中,如一条可怕的巨蟒。

月光也跳跃在七弦琴上。

琴!

漪罗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仇恨那张琴,是因为这张琴欺骗了她,还是因为七弦琴竟然对她如此这般的悲伤和愤懑悄然无声?不知道。她忽然闯了进去,发疯似的抓坏了琴,要把那张歌唱柔情,歌唱清泉,歌唱梅花的琴,一下子摔个粉碎。可是,手在半空,又停住了。她把琴放下来,咬牙切齿地去扯那些琴弦,一根,两根,三根,一共揪断了六根!

剩下一根弦,留着吧。

这算什么?

她的手在那根独弦上一挥。

嗡的一声。

是角音。是凄厉悲怆而又清冷的角音。

她打了个寒噤。

她立在屋子的中央,面对着独弦站着,人显得很小很小的,十分可怜。

孙武回来了。

站在门口。

吃惊地看着她这一连串莫名其妙的动作。

孙武:“漪罗,你这是做什么?”

漪罗吓了一跳,见是孙武,立即要夺门而出。

孙武拦住了漪罗。

“漪罗,慢走,你到底要做什么?”

“漪罗还能做什么?”

眼泪要夺眶而出了,可是她忍住了,这是个奇迹。

“为何扯断了我的琴弦?”

“我的姐姐头断了你都不在乎的,琴弦又算什么?”

“何不把琴弦全部扯断?为何留了一根?”

“先生智慧超凡,一根弦不是也能弹出好听的曲子么?先生智慧超凡,超凡!”

她发狂地吼叫。

“漪罗!”

“孙先生知道世上还有一个漪罗么?”

“何出此言?”

“孙先生为什么不把漪罗也杀掉呢?为什么要把痛苦和胆战心惊留给漪罗呢?”

“疯话!”

“不。漪罗还没有疯。漪罗知道孙先生的血是冷的!”

“住口!”

“是啊……漪罗是该住口了,什么也不该说了。其实,孙先生应该在姑胥台上把漪罗和姐姐一道杀掉的,那样不是很痛快吗?”

孙武哼了一声:“吴宫教战,虽然两队都是妇人,可是,将军的眼里没有妇人!”

“孙先生已经是将军了么?”

“你?!”

“孙先生他日真的官拜将军之职,漪罗怕早已在黄泉路上了啊……”

“休要做儿女之态!漪罗,你该明白,军中没有游戏。倘若执法不严,将令不明,三军一片散沙,做小儿之戏,他日沙场上便是万千军卒血染黄沙……”

“小女子不懂!小女子不懂!”

“听我慢慢道来,漪罗……”

“不!”

“漪罗!”

“不!何必再费唇舌?孙先生的意思很明白了。倘若今日姑胥台上的队长不是别人,是漪罗……”

“军法无情!”

这一句话,触到了漪罗心上最痛处,她呜地哭了,再也止不住如泉的眼泪了。

漪罗冲出门去。

哭,也要回房去哭,而且关上房门。

孙武呆呆地站着,看着那张独弦琴。

站了很久。

帛女来送茶:“长卿……”

“走开!”

孙武吼道。

帛女惊恐地退回去了。

孙武叹了一口气,默默地续上断了的六根弦。

坐在整好琴弦的琴旁边。

帛女一片好心,拿了衣裳,塞到漪罗手里,把漪罗推着:“夜里凉,给先生披上一件衣裳吧。”

漪罗拿着衣裳。

忽然又把那衣裳掷在地上,转身跑回自己的房子里去。

还是帛女把衣裳给孙武披上了。

孙武似乎完全没有觉察到冷暖。

他在弹着刚刚续好了弦的琴。到底只有七弦才能弹奏出如诉如愤的曲子来。琴声叙述着血性的孙武的抱负,也倾吐着内心复杂的情绪。那激昂如万军之吼,惊心动魄如短刃相搏的音乐,十分地焦躁不安,终于,叭的一声,商弦断了。

唉。

他想他到底应该抚慰一番漪罗的。

他轻轻地去推漪罗的门。门虚掩着,他打开了房门叫声:“漪罗。”

没有声音。

漪罗不见了!

他大吃一惊。

完全是因为杀姊之仇?

他心里很难过。他没有声张,赶忙出去牵上一匹马,去追。到哪里去追呢?

他奔向了胥门。

正在打盹的守城门的兵士说,是有一个小女子出城去了,走得很急,说是死了姐姐。

姐姐!

皿妃?

皿妃的坟墓?

想到这儿,孙武迟疑了一下,摇摇头,还是去了。

距离吴王台不远,内城之外,外城之内,一片荒草纷披的地方,草草地掩埋了两位妃子,孙武知道那个地界儿。

已经是后半夜了,冷飕飕的荒郊没有人迹,宿鸟还都没有出巢。月不白,地上的霜很白。孙武在一片野坟前面勒住马缰。马不安地咴咴嘶鸣。就是这片乱葬岗了。地上是枯黄纷乱的草,东一棵,西一棵,是干巴弱小的杨柳。两座新坟,连墓碑都没有来得及立起来。这下面躺着的,就是头颅和身体两分开的曾经美艳绝伦的两位王妃,孙武的斧下之鬼了。

孙武没有走向近前。

他茫然地四望,寻找漪罗。

一阵马蹄声。

孙武想回避,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夫差!

冤家路窄。

那白衣王子骑着白马,狂奔而来,在距离孙武不远处下了马,一手握着马缰,一手扶着剑柄,定定地看着孙武,冷笑了一声:“孙先生?”

“啊——长卿在此有礼了。”

“孙先生怎么会到这儿来?”

“随便走走。”

“孙先生难道也动了恻隐之心了吗?”

也许随声附和一句会好些?

可是没有。

“孙武已经说过了,信马由缰而已。”

“好一个信马由缰!”

“孙武拜辞了。”

“请便。”

孙武忙牵上马躲开了。

没有寻见漪罗,反而撞见了夫差。此时此地的不期而遇,无论是孙武,还是夫差,都等于重新把心上的尚未平复的伤口揭开来看上一看,谁的心里都不舒服。孙武原本就知道夫差与眉妃有事,即便孙武不知道,夫差此刻情之所至,也顾不得回避的。孙武牵着马走出一箭之地,回头一望——但见白衣王子跪倒在眉妃的坟前,大礼叩拜。寂静冷清的霜晨,依稀听见夫差声泪俱下,在同他心爱的眉妃说话,竟然称呼王妃为“姐姐”!

“姐姐……红颜如此薄命!夫差虽为王子,却不能保住你一条性命,终生愧对姐姐!来生吧,姐姐!来生……”

强悍凶顽的王子夫差,竟然这样地泪溅野坟,这样地缠绵悱恻,一声接一声地叫“姐姐”,一声接一声地祈求“来世”。这十六岁的至尊至贵的童男子,在他平生第一次倾心的女人坟墓前面跪倒了,半晌起不来,恐怕是孤魂野鬼也要动情的吧?

孙武赶紧躲得远远的,他只能躲开。

终于,夫差拭干了泪,策马而去。

到底没有孤魂野鬼。

不!

霜天晓月之下,朦朦胧胧地,孙武的眼前出现了一个披散着头发的全身槁素的女子,脸色苍白,裙裾不整。

孙武一惊非小,张口结舌。

皿妃!

孙武脱口惊叫了一声:“王妃?”

那女子闻声转过了脸。

噢,是——漪罗!

漪罗泪痕满面:“孙先生你?!”

“孙武请你随我回去。”

“回去干什么?”

“漪罗你听我说——”

“孙先生刚才叫什么?不是在叫王妃吗?孙先生你害怕了?”

“孙武从不知世上何为害怕。”

“漪罗可是知道的。”

说着,漪罗不再理会孙武,兀自跪倒在姐姐坟前,摆开了随身带来的祭品。漪罗之哭祭姐姐,与夫差之哭拜“姐姐”大不同,只叫了一声:“姐姐,漪罗来看你来了,你带上可怜的妹妹一同去吧……”就晕倒在冰冷的地上。

孙武忙上前,把漪罗横着抱起来。

孙武把漪罗托上马背,自己也上了马。

他缓辔而行,小心着,怕漪罗受颠簸。

漪罗渐渐苏醒了。

漪罗挣扎着要跳下马背:“让我下去,让我下去!我不跟你走……”

孙武把漪罗紧紧地抱住。

“漪罗,孙武何曾伤害过你?”

“可是你杀死了我的姐姐!”

“漪罗,你会懂得的。”

“不。我永远也不会懂得!”

孙武见漪罗死活挣脱,便更紧地抱紧了这十六岁的女子,催马快跑。他觉得怀里抱着的是一只柔弱的小生灵,或是一个孩子。他不知道如何对漪罗说,也不知道还可以说些什么。他已经意识到吴王台上一场演练,闯下了弥天大祸。大王阖闾拂袖而去,虽然尚未怪罪下来,恐也没有好结果;王子夫差愤怨难平,终究是个祸根;而漪罗,这聪慧而又烈性的女子,痛失亲姐姐,痛不欲生的同时,把他看成了杀人嗜血的魔王!他的用兵之道,治军之道,在这些情感的纠缠之中,碰的都是软钉子。他纵有滔滔宏论,那理论在这刚烈任性的女子面前,毫无用处,而且竟然显得如此地苍白无力。他同情漪罗的痛苦,可是他又不可能认输。他一时处在了两难的尴尬地步,夹在了石头缝里。他是如此地倾心又伶俐又乖巧又善解人意的漪罗。他害怕失掉她,可是,皿妃的头颅不能再生出来,这一斧钺下去,真的同时也斩断了他与漪罗的情缘了吗?

他仰天长吁。

他终于把漪罗带回了府邸。

他甚至想把漪罗捆绑起来。

不。

这是不行的。

他安排帛女热汤热水照料漪罗,漪罗水米不进。

终于,漪罗睡了。

倒插着门,睡了整整一个白天。

夜里,漪罗又逃走了,逃得无影无踪。漪罗走时,除掉带了一点自己从前的衣物外,还带走了那张断了商弦的瑶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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