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人如何解决照明问题!!

jiangnanjita 收藏 1 2523
近期热点 换一换

在漫长的前现代社会,那些幽暗的夜晚,我们的老祖宗如何解决照明问题呢?让我先讲一个故事吧。


从前有一个叫颜叔子的人,上无长亲,下无寸男,独自一人生活。他的邻居也是位独居的寡妇,有一晚暴风雨摧毁了邻居女子的屋子,她跑到颜叔子这里求救。颜叔子收留了她,让她拿着灯烛,天快亮了,手里的柴禾要烧没了,就从屋顶取来茅草烧之。颜叔子整晚燃烛,肯定是考虑到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要是黑魆魆的,肯定要诽议四起了。


没错,汉以前,正是以柴禾做灯烛,所以称“烛”为“火”。《晏子春秋》记载晏子和齐景公饮酒,“日暮,公呼具火”。清人俞樾《茶香室续钞十四》说到韩翃诗“日暮汉宫传蜡烛”,注曰:然烛之用蜡,不知起于何时,古人之烛或用麻或用木蓼或用胡麻或用脂膏,并无所谓蜡烛。漫长的夜晚因为有了烛火,而可以夜饮聚会读书写字。《古诗十九首》里感叹,“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试想在两千多年前的一个夜晚,你去参加一次宴会。到了主人家,好客的主人,殷勤告诉你,你认识的某某在哪。你不会奇怪为何这里黑灯瞎火,这是因为燃烛火大烬多,怕有危险,又不干净;再说除非大贵之家,也会觉得太过靡费,而且还得有人手里拿着烛火,这可不是什么轻省活儿,要随时用碗接着落下的灰烬,还要准备燃尽了加薪。直到所有人来齐了,开始上菜了,主人这才叫人燃起烛火。手里拿火的人要坐在屋里的一角,保证不妨碍客人行动,也比较安全。举火之人,不饮酒不唱歌,以免引发火患。曲尽星稀,酒阑将散,主人想留客再饮,便藏起灰烬,拿着还没有点燃的烛火敬客,显示自己的诚意。


史记·孟尝君传》里,这位著名的战国四公子之一请客夜宴,“夜食,有一人蔽火光。客怒,以饭不等,辍食辞去。孟尝君起,自持其饭比之。客惭,自刭。士以此多归孟尝君”。大概好客的孟尝君是怕烟火熏到客人,所以让一个人遮挡一下,没想到引起了误会,那位误解了的客人更是搭上了性命,不过于孟尝君,好客之名恐怕又进了一层。


若是大的环境里,比如天子议事、重大节庆,则用大烛庭燎。《明皇杂录》说:“上在东都,遇正月望夜,移仗上阳宫,大陈灯影,设庭燎,自禁中至于殿庭,皆设蜡炬,连属不绝。”庭燎的制作,是用芦苇做心,用布缠绕,灌入蜂蜜,布的外面也涂上蜂蜜。这样不但质地坚硬,而且也耐久,不像火薪烧得太快。然而燃烧起来,味道闻着定然不雅的很。


在室内,就只用小烛,燃烧得很快,随时的准备添薪。只是若逢盛夏,屋里火烧着,热燎燎得岂不是火上浇油?故而古人习惯夏天在室外纳凉,月明星稀之际,“契阔谈讌,心念旧恩”,当是何等美事啊!


(二)


“兰膏明烛,华容备些”。《楚辞》里的这句诗说出了一个事实。在遥远的战国时代,开始有油灯出现,从此照亮了中国几千年的漫漫黑夜。不过,像大多数发明,开始的时候只是富人的奢侈品。因为那时候尚未有植物油,油灯用的是动物油,材料来源有限,若再加入香料,那就更加昂贵了。原来用薪束照明,一屋子烟火气,如今有了油灯这种设备,不啻是革命性的进步。那些在黑夜里作乐的豪富人家,一定十分的纵情快意。


一直到魏晋时候,贫家照明,仍然用的是传统的老法子。《拾遗记》里说:“魏文帝所爱美人薛灵芸,常山人也。居生贫贱,每聚邻妇夜绩麻,以麻蒿自照。”这位出生于乡野的美人,后来被曹丕迎立为妃。曹丕让人在洛阳城外数十里处,筑土为台,台高三十丈,高耸入云;在台下四周布满蜡烛,名叫“烛台”。薛灵芸抵达之时,正好是入夜时分。只见从城郊至城里的沿路上,排满了粗大的红烛,烛光闪烁,把周围照耀得如同白昼一样,习惯在幽暗烛火下纺织的的薛灵芸,见到这种大场面,简直惊呆了,怀疑自己是不是登上了传说中西王母的瑶台。


有蜡烛之后,油灯又不算贵了。蜡烛美丽而且易于携带,油灯气味不好,而且不好携带。真正的豪奢子弟,家里的照明都是大手笔。《归田录》里说“冦莱公自少年富贵,不点油灯,虽寝室亦燃烛达旦,厕溷间烛泪成堆”。在厕所点蜡烛,这位冦老西真不是一般的奢侈。


植物油出现之后,油灯就更不是什么奢侈品了。《齐民要术》:“种红花收子,既任车脂,亦堪为油。”、“麻子科大,收此一实”,足供美烛之用。点灯最好用乌桕油,依次为油菜子油、亚麻子油、棉子油和胡麻子油(消耗比较快),桐油和桕混油为下品。


宋代更发明了一种“省油灯”。据《老学庵笔记》记载:“宋文安公集中有省油灯盏诗,今汉嘉有之,盖夹灯盏也。一端作小窍,注清冷水其中,每夕一易之。寻常盏为火所灼,故易干,此独不然,其省油几半。”油灯一般是用铜、铁、锡制成,下承以盘,中间是柱,盏者,盛油之器,放在柱子顶端,时间久了,发热,热油容易干掉,在盏内放水,盏不热,所以便可以省油。


油灯发明之后,幽暗的中国夜晚充满了光的伟大和灵动。“咸阳宫有青玉五枝灯,高七尺五寸,作蟠螭以口衔灯,灯燃,鳞甲皆动,炳若列星。”《西京杂记》的这个描述,让人想象汉代宫廷绮丽的夜晚。汉武帝思念李夫人,有方士为之招魂,在帷帐里点起灯烛,果然看到了李夫人的倩影。武帝作诗曰:“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姗姗其来迟!”想必是武帝神思恍惚,在迷离跳动的灯烛之下,出现了幻觉。


“满园芳草年年恨,剔尽灯花夜夜心”,唐人唐彦谦描绘的这幅画面,是古代文学中令人难忘的意象。炽热的内心,似乎便是油灯里的灯芯,在漫漫长夜里煎熬、等待。剔灯花这个充满文学意味的小动作,一个遥远的美丽的挥不去的手势,成为女性代代相传的心理记忆。


(三)


最近我去西安,一下子被曲江的灯迷住了。矩形的毛玻璃外罩,灯柱上刻着唐诗。远远望去,如一条灯光隧道。五一那天,密密麻麻的人挤在灯影里,人声鼎沸,恍若天街。唐朝时候,长安人的游乐也是这等繁丽吧。郁达夫有一句诗:四壁旗亭争赌酒,六街灯火远随车,他用了诗人王之焕等旗亭赌酒风流旖旎的典故,那六街灯火也同样照亮通往大唐的想象。大唐,长安,都是我们民族的文化语码。只要是说出这几个字,便可以勾起多少深植在民族记忆里的东西,引发出多少是句诗情,多少幅画意。而游人在昏黄灯下读灯柱上的诗歌,那真是令人感动的场景呢,这就是中国人与生俱来的背景了——每个人心中总藏着一两句唐诗,随时迸出来打动心魄。


曲江无中生有,居然也成就一派气象万千,直承开阔高远的唐诗意境。真的,唐诗,即便最缠绵悱恻的诗句,比如“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也柔中带刚,气质高华


在静夜,美女与蜡烛相对而坐,思念远人,这是唐诗常见的情境。杜牧有诗“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蜡烛,或红烛,是唐人审美生活中重要的道具。夤夜里燃烧的蜡烛,一点一点燃尽,流淌下来的烛液仿若人的眼泪。唐代诗人们喜欢用这个意象,来渲染深闺女子被情思煎熬的内心痛苦。“自君之出矣,红颜转憔悴。思君如明烛,煎心且衔泪”,陈叔达的这首诗直接以烛喻人,直陈那些离别带来的痛苦。诗人韩偓也写过一首《闻雨》,想象一个女子,在生命和爱情萌发的春天的夜晚,闻听外面春雨霖霖,躺在床上,脸朝里,背对红烛,辗转难眠,头上的玉钗敲击着匣枕。这红烛,似乎又是女子内心勃发的生命力象征。(香侵蔽膝夜寒轻,闻雨伤春梦不成。罗帐四垂红烛背,玉钗敲著枕函声)


但唐人所谓的蜡烛,其实并非我们今天所见到蜡烛。宋代以前,并没有今天由腊树而制作的蜡烛。那时所谓的蜡烛,又称蜜蜡。古代蜜和蜡不能分解,所以称作蜜烛。据《西京杂记》的记载:“南粤王献高帝石蜜五斛,蜜烛二百枚。”可见汉初中原尚没有此物。魏晋时将蜜蜡分解,专门用蜡作烛。晋初人们已经开始使用蜡烛,不过蜡烛很贵,只有贵家才常常使用。因此《世说新语》里说“石季伦以蜡烛作饮”,石崇以此来竞豪富,其贵可知。唐代人所作的《夜怪录》里说:“少顷有秉蜜炬自内出者”,可见唐仍然以蜂蜡作烛。后来人们才学会在腊树上刮白膜制作蜡烛。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说:“腊树四时不凋,五月开白花,其虫打如虮虱,延缘树枝,食汁吐涎,剥取其渣,炼化成蜡。”


(四)


中国文化有一种强大的生命力。受过一定教育的人随时可以让自己成为一个审美主体,对生活里的普通事物,一山,一水,一石,一木,由感官上的印象,而升华为一种精神上和鸣。几千年来王朝变幻,岁月更迭,这种由生活细节而来的感发力量支撑中国人走过每一段艰难的日子。所以,每每看古人的生活,往往一面叹息帝王豪富们的穷奢极欲,一面又羡慕他们把日常生活陌生化的丰富想象力。


唐人撰写的《明皇杂录》,记录了唐明皇期间的一些人和事。有一则令人飞思遐想:上在东都,遇正月望夜,移仗上阳宫,大陈影灯,设庭燎,自禁中至于殿庭,皆设蜡炬,连属不绝。时有匠毛顺,巧思结创缯彩,为楼三十间,高一百五十尺,悬珠玉金银,微风一至,锵然成韵。乃以灯为龙凤虎豹腾跃之状,似非人力。连绵的灯火,照亮了大唐东都的暗夜,夜风中琮琤的声音犹如天籁,兼之形状各异的灯,真是人间天堂。


及至宋代,文人们盛行在灯下赏花的雅集。宋人张功甫说和赏花相称的有二十六条:为淡阴,为晓日,为薄寒,为细雨,为轻烟,为佳月,为夕阳,为微雪,为晚霞,为珍禽,为孤鹤,为清溪,为小桥,为竹边,为松下,为明窗,为疏篱,为苍厓,为绿苔,为铜瓶,为纸帐,为林间吹笛,为膝上横琴,为石枰下棋,为扫雪煎茶,为美人淡妆篸戴。独独漏说了“为红烛”。但这位张功甫正是烛下赏花的大行家。他家牡丹花会,请来一帮文人朋友,坐在一间堂屋内。正当朋友们惊异屋里看不到牡丹花。张功甫问仆人香发了吗,仆人回答已发,于是便命令卷起帘子,从帘子里花香扑来,一会儿,满座皆是浓郁的异香。酒肴、丝竹次第而至。几十个歌妓都穿着白色衣服,衣领上绣着牡丹,头上戴着山茶花,清歌侑酒。如此这般,喝上十杯,换了十批歌妓,她们戴白花就服紫,戴紫花就穿鹅黄衣服,戴黄花的话就穿红色衣服。客人们喝完酒后,在烛光下掩映下,美人们列队送行,牡丹花香萦绕,鼓乐歌吟,客人们如同仙游一般。


烛光香雾,正是这牡丹花会动人心魄之处。虽然名花倾国两相欢,如此这般大规模荡气回肠,乌泱乌泱的歌妓们反而显得多余了。倒是苏东坡更有雅趣,他坐在长廊中的亭子里,东风吹佛,香雾空蒙,一树树海棠开得正盛,透过明晃晃的烛光,明明是他自己睡意迷蒙,却偏说害怕夜深花睡去,要烧高烛照着那花(东风渺渺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到明清之际,四时花开,譬如梅花开、牡丹花开、海棠花开,正是文人们的社交季。《儒林外史》里记载了这么一次牡丹花会的狂欢。“小寓牡丹盛开,薄治杯茗,屈三兄到寓一谈”。暮春夏初,杜慎卿写请帖邀请三位朋友来家。然后是饮酒谈话。杜家的牡丹宴,清清疏疏的几个盘子,只是江南时鱼樱笋下酒,买的是永宁坊上好的橘酒。传杯换盏,吃到午后,才是各样点心。有猪油饺饵,鸭子烧卖,鹅油酥,软香糕。同上的是雨水煨的六安毛尖茶,每人一碗。对名花,聚良朋,又有鲍廷玺吹笛,一个小小子唱李太白的《清平调》。


吃到月上时分,照耀得牡丹花色越发精神;又有一树大绣球,好像一堆白雪。三人不觉的手舞足蹈起来。


有个老和尚也凑趣,放了一串祁门小炮仗,说是替各位醒酒。这场宴会,从中午开始,一直到夜晚方散。


国公府的徐九公子和表兄陈木南在自家花园里赏花的情景更是美妙。“两人又饮一会,天色昏暗了,那几百树梅花上都悬了羊角灯,磊磊落落,点将起来,就如千点明珠,高下照耀,越掩映着那梅花枝干,横斜可爱。”


宇宙永恒无尽,人事短暂无常,中国古人在这对比中为自己找了一条心路。在劈天盖地而来的广大悲哀中,收缩自己身上,收缩到心灵审美一角,藉由烛下赏花这一类的审美活动,为生命开拓另一种丰美。眼、耳、鼻、舌、身、意,六种感官能力,与色、声、香、味、触、法,相接触,塑造出一个圆融的心灵世界。这世界是,不朽的。


(最近看央视播出的《孔雀东南飞》一剧,刘兰芝和焦仲卿家,晚上点着好几排的蜡烛。固然有助于营造浪漫气氛,但大大有违于他们两家的经济状况啊。)

5
回复主贴

相关推荐

聚焦 国际 历史 社会 军事 精选
1条评论
点击加载更多

发表评论

更多精彩内容

热门话题

更多

经典聚焦

更多
发帖 向上 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