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边城警察的辛酸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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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对于当地彪悍的民风,他有一种奇怪的逻辑:不涉及刑事犯罪的,私下解决。“什么事情都跟老乡讲法律法规,行不通。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们看到我那么用心地去解决纠纷,动情了,就不闹了。” 王天富的突然走红源于网络上的一则帖子:一个去洪安镇游玩的网友拍下了“边城警务室”,并把照片命名为“史上最寒酸的警务室”。 许是因为身处沈从文笔下的边城,许是因为警务室的简陋,照片在互联网疯狂传播后,驻守警察王天富被“人肉搜索”了出来。 人们发现:这个边城警察的故事相当传奇。他是重庆市公安系统内最有名的追捕逃犯能手,外

对于当地彪悍的民风,他有一种奇怪的逻辑:不涉及刑事犯罪的,私下解决。“什么事情都跟老乡讲法律法规,行不通。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们看到我那么用心地去解决纠纷,动情了,就不闹了。”


王天富的突然走红源于网络上的一则帖子:一个去洪安镇游玩的网友拍下了“边城警务室”,并把照片命名为“史上最寒酸的警务室”。


许是因为身处沈从文笔下的边城,许是因为警务室的简陋,照片在互联网疯狂传播后,驻守警察王天富被“人肉搜索”了出来。


人们发现:这个边城警察的故事相当传奇。他是重庆市公安系统内最有名的追捕逃犯能手,外号有定海神针、活地图、铁汉大叔……


“我哪有什么传奇?”王天富说,“这就是一个基层警务室,很普通。”


王天富脸庞黝黑光亮,口音浓重,他不懂上网,更不明白一张照片为何能让自己成为网络名人。在此之前,他的名望只停留在洪安镇。辖区内2000多个居民,出了问题,习惯拨打他的手机号,而不是110。


边城警务室的东边是拉拉渡码头,传说中《边城》里翠翠和爷爷就往返于这个渡口;南侧是刘邓大军进驻西南的指挥部旧址;北侧是“三不管”岛,“曾经,镇子里的斗殴啊,打架啊,都去这个岛。一会就能扔出一具尸体。”村里的老人说,“在三不管岛打死人,不用坐牢。”


洪安镇隶属重庆,东与湖南省花垣县的边城镇隔河相望,南与贵州省松桃县迓驾镇相连,生活着土家、苗、汉等诸多民族。在沈从文小说中,边城民风淳朴,但实际上,“这里一天不发生案件,县公安局会感觉奇怪。”洪安镇直属上级单位秀山公安局的政委黄光辉告诉记者。



一个边城警察的辛酸传奇



“我把枪口顶在自己脑门上”


王天富的腰间常年别着一把老式六四手枪,枪身破旧、弹壳斑驳。游走在这片彪悍土地,他却极少开枪。


2004年9月,烈日当头。横跨贵州和重庆的雅江河两岸,上千名精壮汉子正络绎不绝朝着雅江桥聚集,他们赤裸上身,肩上扛着火铳棍棒,身后拖着一门门土炮。


上千人的对峙其实只因一件简单的婚姻纠纷,当地人常将一点琐事升级为族和族间的战争。王天富赶到时,沉默聚集的人群开始骚动——这并不是王天富的辖区,离他所在的警务室有足足十里路。但是相邻几个镇已有共识:严重的群体性事件,必须王天富出马。


王天富站在桥中间声嘶力竭地高喊,两边人群的叫嚷声淹没了他,队伍开始向桥中央聚拢,再往前移动,一场上千人的斗殴一触即发。


王天富没开枪,他只是大喊:“如果你们大家相信我,就不要踏上这个桥。”石桥两端的人马停止前进,开始高声喝骂。突然,有人将一个自制的炸药包扔到河里。随后,双方开始隔河投掷土制炸药包。


小时后,增援警力和政府部门赶到,王天富的脸、手已被炸药伤及,衣服也被烧得千疮百孔。争斗平息后,双方代表都和王天富握手、致歉,他们感谢王天富没有开枪。


“不能开枪,开枪事情就大了。”王天富说,“双方一触即发,警察不能做导火索。他们看在我的面子上,扔下的土制炸药包都很小。如果真的升级到近身肉搏,我也不开枪。我把枪口顶在自己脑门上。”


洪安镇派出所的门前有一个民警告示牌。王天富的名字在最下面。职位:民警。职务:消防。王天富的抽屉里长年放着一个小本子,记录的是他捉到的逃犯。


“他记忆力强,随身带个文件夹,装上有关逃犯信息以及辖区重点监控人口信息,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政委黄光辉说,“洪安镇二分之一的追捕逃犯的线索都是王天富提供的。”


王天富的“耳目”遍布渝、湘、黔三省、市,他每年单独抓获的逃犯数量在15名以上,赴外地抓获的逃犯9名左右。重庆市、秀山县两级公安系统的“追逃能手”奖状,他基本上一年得一个。


“人心都是肉长的”


清晨6点半,王天富已上路。20年间,他保持着早晨6点半之前起床的习惯,节假日不休。围绕着1.5平方公里的镇区徒步巡逻。


巡逻的路线是固定的,先沿着花垣河岸,再进入镇子。来往的行人已经习惯了在这个时段见到王天富:迎面而来的贵州农妇跟他打招呼;正在河边修房的一户居民向他反映修房的困难;花垣河上,湖南的船夫问王天富愿不愿意坐船。


王天富会把遇到的情况写进执勤日记。无事时,他会记录一些小事,有时只一句话:“今天镇里出现了一个陌生面孔,要关注。”


王天富的儿子王淞已习惯父亲每日为琐事奔忙。“也许是婆媳吵架,也许是重庆人占了湖南人的一寸土地,他都管。”王淞说。


“洪安这个地方,没得小事。一点不对劲,都会演变成打群架,说不定会发展成恶势力。”王天富说。


王天富的管辖范围,最远一处的苗寨开车要两个小时。路况不好时,要徒步进去。王天富的老婆说,他每两个月就要穿坏三双鞋,全部是鞋底磨穿。


峨溶镇的白华凡是王天富的发小,他说王天富对乡亲极为负责。“能讲理,不偏袒谁,比如这事到底谁对谁错,他能讲得清楚。长久,就积累了威望。”白华凡还补充说,“他这个人,有时候说话挺幽默的,几句就把人逗笑了。”


当日下午,王天富在峨溶和洪安镇之间巡逻,看到一辆蹦车带着十几个人,不但超载,司机还无证。王天富上来就冒出一句:“你有几百万是吗?能赔这么多人命?”车上的乡亲们笑了,纷纷跳下车道歉;司机乖乖把车上的车座拆了。


对于当地彪悍的民风,王天富秉承着一种奇怪的逻辑:不涉及刑事犯罪的,私下解决。“什么事情都跟老乡讲法律法规,行不通。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们看到我那么用心地去解决纠纷,动情了,就不闹了。”




“舍不得脱下的不只是警服


再过五年,王天富就退休了。他没有太多改变,仍然是一名普通的民警。唯一改变的是洪安镇犯罪率连年下降。2009年,这里是重庆治安最好的边陲小镇。


“这个人,怪得很,20年了,不是没有机会升迁。”黄光辉和王天富同在1991年进入公安系统。他说,他读不懂王天富。


1954年8月1日,王天富出生在秀山县平马乡一个普通土家族家庭。1970年高中毕业,当过民兵连长,而后成为峨溶镇团委书记。


此后,他的工作轨迹变得匪夷所思。1989年,他已经是峨溶镇武装部长,1991年却又加入了公安系统,成为洪安镇派出所一名普通民警。“从级别讲,这相当于自愿从乡长的位置退下,做一个普通公务员。”黄光辉说。


在洪安镇派出所工作的这十几年间,王天富有过两次升迁机会,却都放弃了。他私下承认,自己离不开洪安。


秀山县公安局副局长杨正勇说:“前不久,县公安局还在考虑将王天富调到局里来,但最大的顾虑是怕他自己不肯。


为什么不离开?不擅言辞的王天富自己也说不太清楚。尽管他也抱怨,工资才1000多。


2008年1月至4月,全年无休的王天富,执勤日记本出现了空白。那段时间,是他大儿子患病、过世的日子。


王天富的大儿子王渊大学毕业后回家乡报考了公务员,随后就被查出患了食道癌。王天富每月收入加在一起是1642元,妻子没有工作,两个儿子上大学都要不少花销。给儿子治病,他借了16万。


三个月后,王渊在家中离去。小儿子王淞记得,那一天是2008年1月14日,离春节仅剩23天。


“我爸整个人都呆了,没哭,没闹。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小时候,他很凶,不苟言笑,我的朋友都怕他,他也经常晚上不让我们出门玩。那天,他显得很无助,一夜白了头,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敢问。”


王天富躺在床上,睁着双眼连续“睡”了一个月。他想辞职不再做警察了,他说,自己能帮别人办很多事情,却没能力救儿子。


县公安局后来才知道王天富的家庭变故,黄光辉回忆,那阵子,“我问他家里情况如何,他都说很好。见他时,永远乐呵呵。”


夜晚九点,王天富例行完成每日最后一次巡逻。回家后,换上便装,他习惯坐地在家门口的板凳上,喝上几盅白酒。失去儿子的这一年,他变得更爱喝酒。至于他如何又从床上爬起来,重新穿上警服,连王淞也不了解。“他不会跟我说的。”


王天富没事时喜欢在镇上溜达,问问刚刚归来的年轻人务工的情况。他一直在琢磨退休后干点什么。是出去务工?还是回乡下收拾父辈留下的几亩田?儿子王淞说,依照他对父亲的了解,父亲的手机依旧会24小时开机。“习惯了,一有电话肯定还得出去。”


黄光辉用肯定的口气说,王天富退休后,一定会要求继续干。“我们会返聘他。他一辈子舍不得脱下的不只是警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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