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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要问新兵连最难忘的事是什么,一百个当过兵的可能会有一百个答案,因为新兵连需要大书特书的事情太多了。但,所有的新兵和曾经的新兵们,一定不会忘记发生在新兵连的两件事情:第一次紧急集合和授衔。

授衔是事先通知过的,但紧急集合却不会有人事先通知。

为了紧急集合,杜超从新兵连的第一天开始就作好了准备。可以说,他是盼星星盼月亮,天天都在盼着紧急集合。因为紧急集合,特别是第一次紧急集合,可以考验一个新兵的综合素质,从心理素质到反应速度再到体能要求。它是一面镜子,好兵、孬兵立马显形。

杜公子有把握在紧急集合的时候一鸣惊人,因为他掌握了一手绝活,边跑边缠背包的绝活。这手绝活是他早几年缠着军分区的一个参谋学来的,那个从某精锐部队侦察大队负伤后转调军分区担任参谋的上尉同志告诉杜超,在他们侦察大队,速度快的老兵边跑边缠,基本上一分钟内就可以按标准将背包缠好上肩,五十公里急行军,背包不带半点松动的。

得了真传的杜超,起码练习了不下百次,这手绝活早已经练得出神入化。他曾经精准地作过计算,自己五十秒种左右就可以搞定。也就是说,自己的速度已经完全有资格与侦察连的优等兵抗衡了。所以,杜公子才迫不及待地想展示自己的这手绝活。

授衔的前夜,兄弟四个无一例外的全部失眠,而失眠的远不止他们四个人,因为中士刘二牛同志也在床上辗转反侧。按道理,他不应该像新兵们这样激动,可事实上,刘二牛比任何一个新兵都激动。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一个多月来,为证明自己的价值,付出了多少努力,对这个班倾注了多少心血。教学相长,这一个月的磨砺,也让他得到了很大的提升。这么多次的大小会操,兄弟们给足了自己面子,为中队、为班排几乎扛回了所有的大小红旗,这都是对自己的汗水、自己的付出的回报。

不经历就不知道带兵有多辛苦,不知道有多少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刘二牛深深地体会到,作为一个带兵人的职责所在。骆敏和指导员唐宪政不止一次地暗示过刘二牛,只要他继续这种势头,新兵一中队、甚至新兵大队的优秀班长肯定跑不了。回到老连队担任班长,再顺理成章地转志愿兵,都变得越来越现实,仿佛触手可及。明天,自己的兄弟们就要骄傲地戴上领花和肩章,接受首长们的检阅,成长为一名真正的人民子弟兵了。万事涌上心头,刘二牛同志的心情如何能平静得了?

刘二牛睡不着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早几天韩洪涛就悄悄地提醒过他,这几天会拉紧急集合奔袭十公里,而且是大队统一组织,三个中队同一时间吹哨。刘二牛预感到肯定会发生在今晚,为了保持新兵们的体力,晚上刘二牛破天荒地没再安排给新兵开小灶。鬼灵精怪的杜超觉得有点不对劲,就问刘二牛,刘二牛说:“明天就授衔了,今天晚上犒劳一下你们,明天都给我精神点儿!”

其实,刘二牛是很想提醒一下兄弟们的,后来想想,这样干多少有点卑鄙,也没什么意思。兄弟们到底是骡子是马,拉出去遛遛才知道,早点提醒了,就是全班在大队反应最快,那成绩也是虚的,以刘二牛的个性,他干不出来。

可惜,不是所有的人都有刘二牛那么牛,二班长张震生就是个典型。张震生是唐山人,因为出生的时候正赶上大地震,母亲怀着他在瓦砾下被埋了三十多个小时后才被解放军用手扒出来的。出生后,母亲给他起了个“震生”的名字。

失去父亲的张震生在党的关怀和母亲含辛茹苦的培育下,从小学到高中,年年成绩都是全年级第一,可这小子从小就铁了心要当兵,高中毕业放弃了高考,就等着来当兵。指导员唐宪政曾经把他当作典型来教育新兵们:“二班长投笔从戎,当年清华和北大随他挑的,可是他一腔热血寄军营……”

他是被马啸杨钦点来新兵大队带兵的三个班长之一。如果不是突发阑尾炎,错过了考学,这小子现在肯定已经扛上学员牌牌了。

张震生比刘二牛晚一年兵,在老连队,只有他的军事素质能跟刘二牛有得一比,但刘二牛显然是压他一头、不过这小子在老连队是班长,而刘二牛虽然当过班副,多数时间却是个老兵。他俩根本对不上眼,两个人是互相看不惯,刘二牛觉得张震生有点娘娘腔,张震生却觉得刘二牛太粗鲁,没文化,没教养。全中队的新兵都知道这两个班长面和心不和。

到了新兵中队,没当过班长的刘二牛却又抢了当了近一年班长的张震生的风头。张震生有的是耐心,抓管理也是有一套,但他那一套显然没有刘二牛管用。整天笑呵呵的,脸上没一点杀气,二班的新兵没有一个怕自己的班长。刘二牛却是那种光眼神就可以毙人的悍兵,剑眉倒竖,谁看了都发悸,连天不怕、地不怕牛气烘天的杜超都心服口服。

张震生是个聪明人,一班长的表现他都看在眼里,特别是大队长和中队长的厚此薄比,偏爱自己的对手,更让他心里堵得慌。张震生清楚刘二牛看不起自己,可是面对刘二牛他又有心无力,只能空叹“既生瑜,何生亮”。

紧急集合的事,张震生熄灯前就提醒了自己的兄弟们。那时候,住在二班的值班排长韩洪涛正在中队部待命。张震生看到排长吃过晚饭就没回来过,就猜到今天晚上一定有情况。得到暗示的赵子军和另外三个新兵没脱衣服就上了床,张震生装着没看见,默认了。结果熄完灯后,其他的新兵全部把衣服穿上了,还有的竟然明目张胆地开始打起了背包……

“嘟……嘟嘟嘟……”一阵急促的哨音响起。

“快,紧急集合!”没等刘二牛开口,杜超第一个从床上蹦起来,兴奋地大声提醒着全班的战友。

“嘭!”火星撞地球!急于表现的庄永航,直奔门口企图开灯,结果一头撞上了站在那里身体前倾的刘二牛的脑袋。

“他妈的!抢死啊?”晕头转向的刘二牛火冒三丈,捂着脑袋一脚把庄永航踢了回去。

“我的鞋子,谁穿走了我的鞋子?”一个新兵杀猪般地大声叫喊着。

“给我闭上鸟嘴,不准说话!找不到鞋子就给我光脚丫子!”刘二牛不紧不慢地在绑着背包。

一分钟后,杜超抱着被子夺门而出,他已经听不到刘二牛的大声提醒了。

三分钟后,刘二牛最后叮嘱了一句,第二个跑了出去。

雷霆和江猛一前一后奔下楼的时候,全中队已经到了三分之一的人。杜超同志远远地蹲在队伍的后面,手忙脚乱地在地上捆着被子……

杜超同志又出错了,就像这群新兵蛋子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拉紧急集合一样,杜超同志永远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犯错误。一切似乎都在印证着杜超的想法,第一个奔到集合场地,一分钟不到就基本上缠好了背包……

可惜,杜超还是失手了。他的速度太快了,快得让人匪夷所思。他太扎眼了,偌大的一个操场上,除了值班的韩洪涛外,再没有第二个人。

韩洪涛没有看出来,他还来不及考虑杜超为什么会这么快,比起骆敏,他还是太嫩了。

骆敏其实早就穿戴整齐地站在了中队门口的一棵杨树下,那地方的视线很好,可以非常清晰地看到营区里的每一个角落,他在观察着每一个突奔而出的新兵。当然,他也在观察学员排长韩洪涛。

看到杜超露面,骆敏着实吓了一跳,他做梦也不会想到,会有新兵这么快。但他看清了是杜超后,捎带着看清了杜超夹在腋下的背包,凭直觉,他明白这个刺头儿新兵肯定又在投机取巧,施展自己高人一等的军事素质,那背包肯定是边跑边缠的。

骆敏不着急,他有耐心观察,凭他的经验,大批量新兵涌出,起码还要等三分钟以上。

杜超整理好着装后,对站在面前的韩洪涛说道:“排长,他们怎么这么慢啊?起码有两分钟了吧?”

韩洪涛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照这样的环境,以自己的速度估计这辈子也甭想赶上面前这个神奇的小子,他只能选择沉默。

杜超不知道队长什么时候站到了自己的身后,听到队长的声音,杜超吓得一哆嗦。

“杜超,挺快啊?这速度,赶上刘易斯了!”骆敏冷不丁地说道。

“报告队长,要不是刚才在楼道里帽子掉了,我还能比这更快!”杜超回过头看了一眼骆敏,然后挺起胸膛回答道。

“你这招谁教的?”骆敏不紧不慢地问道。

杜超满头雾水,他不明白骆敏什么意思。

“把背包给我!”骆敏边说边取下杜超的背包。

杜超赶紧帮忙解了肩膀右侧的背包绳,取下背包交给骆敏。

骆敏一只手拿起背包,在杜超面前用力地抖动了一下,然后指着散乱在地上的被子说:“这就是你的背包?急着去救火啊?”

杜超那个火啊,恨自己背的不是炸药包,否则,非拉引信跟这个不讲理的家伙同归于尽不可。

骆敏才懒得理会杜超的感受,也不愿再给他解释的机会,临走前一脚把被子踢出老远:“好好绑结实了,少跟我玩这些小花招!”

杜超哭了,泪水夺眶而出,那天他的被子起码比自己的战友重了半斤。

“同志们,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一伙歹徒抢劫了附近银行的几百万现金,并且打伤了银行的多名保卫。我们得到确切消息,他们现正往大杨庄方向逃窜,司令部命令我们配合公安特警,以最快的速度赶往那里堵住他们。能活捉的全部活捉……”骆敏煞有介事地大声动员着。

新兵们血脉贲张,全部红眼了,根本就不会想到中队长会骗他们,最后归队的杜超早已经将刚才那一幕丢在了脑后,兴奋得恨不能马上就扑到现场,亲手抓住那几个歹徒。

晚上十一点过十分,新兵一中队第一个冲出了支队大院,紧随其后的是是三中队和二中队。一分钟后,马啸杨亲自驾着三轮摩托车载着教导员李明忠同志,悄悄地尾随大部队而去。

这次紧急集合并没有检查着装,其实新兵们也没有什么装备,赤手空拳连杆枪都没有。除了衣服鞋帽和腰带,就只多了个背包。当然,还有水壶与挎包。背包上还得拴上一个茶缸,那玩意儿跑起来“叮叮咚咚”地撞击着腰带,很是悦耳。

第一个感到不对劲的是江猛,这小子虽然找到了鞋穿,可那鞋早就跟邻床的混了,可怜江猛一双四十一码的大脚,一只脚穿着自己的鞋子,一只脚穿了只三十九码的鞋子,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提上鞋跟的。刚上简易公路,这小子就痛得龇牙咧嘴,倒抽冷气。

雷霆也好不到哪里去,武装带本来就紧,被他拧成了一根大麻花像木桶箍一样勒在腰上,每跑一步都痛苦无比。

最强悍的莫过于我们的“赵一姐”了。这小子太能耐了,上衣的第一粒扣子扣到了第三个扣眼里!这还不算什么,这种事太多了,就这支队伍里,谁要是不小心摔了一跟头,再绊倒十个新兵,这里面起码得有六七个人扣子对错了眼。最难能可贵的是我们的“赵一姐”同志竟然能将裤子反穿在身上,这可比把底裤套在长裤外面的超人同志的技术含量高多了。那两个白色的口袋底露在外面,跑起来随风摆动,扑棱扑棱的,要多可爱就有多可爱。至于赵子军同志那裤子的腰带是怎么扎起来的?如果没扎腰带,为什么经过那么长时间的奔波,也不会往下掉?到今天都是个谜!

指导员唐宪政同志后来在中队长骆敏总结完这次拉练的时候,特意补充了一点,他说:“赵子军同志不简单啊,有才啊,太有才啦,玩得那是行为艺术啊!”

赵子军不是穿着衣服睡的吗?又怎么会反穿裤子……原来,张震生的如意算盘还没来得及落子,就被骆敏逮个正着。结果惨不忍睹,包括二班长张震生在内的新兵一中队二班全体战士全部在骆敏的监视下,脱光了衣服躺进了被窝,直到哨声响起……

人活着就应该有目标,有了目标就有劲头,有了劲头就能突破生理的极限。奔跑在路上的这群新兵,经过一个多月的训练,特别是科学而系统的体能训练,身体素质都有了质的提高。最重要的是,他们都对中队长的鼓噪深信不疑,坚信有一群罪大恶极的坏人等着他们去消灭。

第一次接到任务,第一次将要经历血与火的洗礼,他们无比豪迈!他们尽情地释放着过剩的能量。他们像一群饿狼一样不知疲倦、没命地夺路狂奔……

这是一场不按套路出牌的考验,更是一场力量与毅力的较量!所有的新兵几乎都将班排长传授的如何调整呼吸的技巧抛在了脑后。他们来不及多想,他们只想着如何从几百个人中间脱颖而出,第一个亲手抓住那几个不知死活的家伙,然后再亲手把他们撕个稀巴烂!

正是因为有了这种信念的支撑,我们这帮几个小时后就要真正成为军人的爷们,“嗷嗷”叫着,在午夜空旷的原野上狂奔。

可惜,除了一腔热血外,以他们的素养与能力还上不了战场,就他们这五花八门、眼花缭乱的着装方式和一路奔袭,一路有人被子散落在地上的“惨状”,就足以让他们的指挥员“痛不欲生”了。

马啸杨的三轮摩托车现在成了军需专列,李明忠已经由车斗里跃到了马啸杨身后的座位,他要让出更多的空间去堆积那些一路上捡来的被子。新兵们已经红了眼,只要身上还有一条内裤在,他们就可以什么都不用去管,也不用去理会班排长的提醒,丢就丢了吧,抓坏蛋要紧。

看起来,场面完全失控了。但马啸杨与李明忠却兴致高涨,他们也被感染了。今天晚上的拉练,马啸杨有意交代过所有中队的干部,不要作过多的要求,放手让兵们撒野,他们要的就是这种无畏的精神和这种高昂的士气。

现在的一切都是他们想要看到的,他们甚至觉得这一切有点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有这样一群不要命的兵们,作为带兵人,除了骄傲与深深地自豪外,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体能稍差的赵子军在跑了三四公里后,开始感到有些吃力,每迈出一步都要咬紧牙关。看到身边的战友一个一个呼呼地从身边闪过,他急了,他不想再被人笑话,不能再当软蛋了,更不能丢了自己刚刚用血肉换来的荣誉。赵子军开始高唱《义勇军进行曲》,虽然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但他觉得吼出来,沉重的步伐突然变得无比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