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俊兰与孤儿班的孩子们在一起

有一种呼唤,来自内心,很难抗拒。自从走进凉山,我听到了那声音,我唯有放下一切,义无返顾地走下去,无论在路上遭遇什么,一生无悔,一生无憾。


——张俊


她是一位普通的记者,却在远隔数千里的少数民族地区坚持扶贫助学十二年。


十二年来,她受社会各界委托在凉山兴建了3所希望小学,与海外慈善家合作在四所院校设立了奖助学金,受到持续资助的贫困生数千名,建立了24个孤儿班,帮助一千二百多名学龄孤儿完成九年义务教育……在凉山投入扶贫助学资金已经超过一千万。


她曾两次被国务院授予“民族团结进步模范”称号。


她就是天津日报女记者张俊兰。


结缘凉山


事情还得从十二年前说起。1997年,中国记协、国务院开发办、中国扶贫基金会联合组建“中国百名记者志愿扶贫团”,来自全国各地媒体的记者分赴全国各地贫困区。这一举动在当时被称为“新闻扶贫”。作为天津日报记者,张俊兰成为“中国百名记者志愿扶贫团”的一员,奔赴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


临行前,张俊兰查阅了中国地图,在四川省西南部找到了凉山——一片由深黄和浅黄涂成的山地。她没想到,此行与凉山结下不解之缘。


采访团马不停蹄地深入彝族乡村采访,张俊兰被当地的贫穷和落后惊呆了。一路上,到处可以看到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少赤脚走在山路上,他们住的地方是低矮窄小阴暗潮湿四面透风的土屋或茅屋,许多已成危房。大多数家庭的全部家当是一口铁锅、一些农具、一堆洋芋(土豆)和一些杂物。他们白天披一件破“察尔瓦”(类似披风)御寒,夜里守在火塘边睡觉。当地人说,如果一年到头能用土豆填饱肚子,就是天堂一样的日子了。在布拖县瓦都乡菲铁村,张俊兰看到一家人正在地里忙碌,三个孩子衣不蔽体,在凉风中发抖,家庭年收入只有200元,男主人叫里谷,正准备动身步行30华里用家里仅有的一只鸡换回六块多钱。


不仅如此,这里自然灾害频繁,洪涝、低温、伏旱、冰雹、阴雨、山体滑坡、泥石流等自然灾害常年轮番肆虐,难以数计的人因灾致贫、因灾返贫,更有无数人命丧黄泉。


1997年 8月11日,采访团一行在海拔3000米的高寒山区冷得发抖,不久抵达气温高达摄氏45度以上的河谷地带。就是在这样的大山里,张俊兰看到了一个个用茅草搭起的窝棚,里面居住着从3000米上的山寨里搬迁下来的农牧民,营养不良的孩子们一丝不挂,女人们以破烂的衣服勉强遮体……张俊兰心情沉重得不忍心知道当地人生存的细节。当时,凉山金阳县扶贫办主任万太全在场,张俊兰向他问了一个问题:“您认为我们能够在本世纪内消灭贫困吗?我们能够做到不把贫困带入21世纪吗?”万太全的答复连同他痛心疾首的表情让张俊兰一生难忘:“你看看眼前这些人,他们就算能活上三辈子,他们也脱不了贫!”张俊兰半晌一言不发,她在心里发誓:“那么好吧,就让我尽此一生为凉山脱贫而努力。”


风雨扶贫


从凉山返回天津以后,张俊兰通宵写作,连续发表了五篇长达万余字的“凉山纪行”系列报道。自从“凉山纪行”公开发表的那一天起,她办公桌上的电话就开始不停地响起,读者来信也在她的办公桌上堆成一座小山。大家只有一个共同的心愿:为救助凉山彝族同胞尽心竭力!年过七旬的老人来了,拿出节衣缩食省下的养老金。老师们来了,把孩子们自愿捐献的零用钱送给凉山的孩子。贫困山区蓟县的农民代表来了,送上一个很大的纸包,里面是几角、几元聚在一起的捐款,分分角角加在一起竟然是五千多元……张俊兰和报社同事们含着眼泪收下笔笔善款,同时也与读者并肩成为第一批捐献者。她们将每一笔捐款捐物登记入账,写工作日志、跟踪报道……下班以后,张俊兰留在办公室,一针一线缝制邮包、邮袋,或者把读者捐献的衣物、文具装满一个个纸箱,第二天一早送到邮局,寄往凉山。连续三个月,张俊兰每天的工作时间在13个小时以上。在此期间,她两次病倒,却没有一天停止工作。


张俊兰知道,凉山百废待兴,但提高人口素质是当务之急。她与读者达成共识:让凉山多一个孩子读书,凉山的未来就多一分希望。


经过三个月的紧张忙碌,1998年1月,张俊兰第二次启程去凉山。在她的背包里装有筹建希望小学的建校资金:一张167253元的银行汇票。同年8月,张俊兰三赴凉山:一座崭新的校舍矗立在凉山布拖县亚河村海拔2,800米的山地上。300多个穷苦的凉山彝族孩子终于告别了昔日四面透风、随时可能倒塌的教室,坐在了温暖明亮的教室里。竣工仪式结束之后,张俊兰回到住所,关上房门,泪如雨下。多少欣慰、多少艰难、多少压力,都在化在泪水里,奔涌而出。


1999年9月,新学期开始,原本承诺承担希望小学孩子们学费的某单位突然反悔,300多孩子面临失学!张俊兰急得吃不下睡不着,更让张俊兰心急如焚的是,她几经辗转通过海外华人募集的5000美元助学金支票竟然由于四川收发的失误而丢失了!万般无奈,张俊兰只得联系海外华人新开了一张5000美元支票,2000年3月,她第四次进凉山,将这笔学费亲自送到希望小学。


张俊兰并没有想到她此后又十三次进凉山:她为凉山所做的一切感动了香港、加拿大爱国华人,2002年10月,她为贫困生送上来自海外慈善家的第一笔捐赠;从那时至今,她每年如期抵达凉山,为一批又一批学生送上奖助学金、为孤儿、老人、濒临绝境的家庭和遭灾的农牧民送上扶贫资金和物资。2006年9月,在她和加拿大福慧基金会慈善家的奔忙下,凉山第一个孤儿班建立,布拖县木尔乡50个7岁至11岁的学龄孤儿结束了恶梦般的日子,成为住宿制学生……此后得到救助的孤儿迅速增加,目前,在凉山投入的资金仅救助孤儿一项,每年就超过300多万元。


无愧我心


12年来的风风雨雨,究竟付出多少艰辛,张俊兰自己也说不清了。


为了建立孤儿班而入户走访学龄孤儿,张俊兰每天早出晚归,酷热的晴天,汗水竟然会把头上的遮阳帽湿透,皮肤被烈日晒伤,痛得不能碰;连续阴雨天,必须脚穿长统雨靴跋涉在泥潭一样的路上,几天下来,脚上尽是血泡……


与生命的危险比起来,恶劣的气候和严重的高山反应已经不算什么了。从布拖县到金阳县的公路,是从峭壁上炸出来的,远看像一条白色丝带挂在山腰,越野车在上面行驶,许多路面窄到只能容纳一辆车,从车窗侧面往外面看,竟然看不见路面,只能看到车轱轳擦着悬崖边走,悬崖下面波涛流滚滚的金沙江。雨后泥泞的山路,陡峭又狭窄,急转弯又多,路面像泥潭,张俊兰每次进凉山,在凉山的许多路段都可以看到车祸的现场。2007年的一天,张俊兰一行人乘坐的车子在攀爬一个陡坡时忽然失控,倒退着下滑,眼看滑到路边上,路基下面是正在上涨的河水,在一车人的惊呼之中,车子竟然奇迹般地蓦然而止,停在路基边缘。


由于卫生条件、医疗条件差等原因,霍乱、伤寒、麻风等在别处已经绝迹的疾病,在凉山年年发生,张俊兰在金阳县采访期间,村里突发伤寒,一夜之间死了十几个人;在布拖县工作期间,屡次遭遇霍乱流行……


每次出发,都把忧虑留给亲人,牵挂女儿让她暗自垂泣……


但她没有放弃,她说:面对在绝望痛苦中挣扎的生命,我无法转过身去,况且在我的身后始终有报社同仁、难以数计的读者和四海内外的有识之士作为强大的支撑。


在这12年当中,除了进凉山期间的艰辛,其余时间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不为人知的时候独自一人做大量繁琐、细致的事务性工作:详细考察受助地区、受助学校、受助学生的情况,向捐助者提供一份份资助方案,阅读并整理一摞摞受助学生申请表和自传,制定助学标准和实施细则,助学活动结束后向捐助者回馈全套资料,打电话向班主任了解受助学生情况,收阅并回复太多的学生来信,手把手教会凉山孩子怎样给捐助人回信、怎样与外界沟通,以讲课、座谈、书信等方式教导学生传递人间大爱、回报社会……


在张俊兰家里,记者看到了厚厚几大本账目。张俊兰在工作中始终恪守一个不可动摇的原则:每一笔捐赠,无论多和少,多则数万元、少则几十元,也必须有受助者给捐助者的亲笔签收单、回信、或学校收据、地方协助工作方的收据等进行回复,数额较大的善款,还必有受助者在领受现场的照片或录像,连同签收单、学校或地方相关部门的收据一起作为缺一不可的全套资料回复捐赠者。


12年过去了,早期受到资助的凉山孩子已经长大成人,他们有的毕业于师范学院回到家乡成为教师,有的大本毕业回到家乡成为各行业的骨干,有的毕业于护理专科回到家乡成为护士,更有越来越多的孩子得到资助并考入清华大学、四川大学等各大院校读书……


12年了,张俊兰点点滴滴的付出都化作了星星点点的希望那么真实地播撒在那片荒凉的山地上。张俊兰知道,自己必将一如既往地把这件事做下去:一直做到无须再做的那一天,一直做到不能再做的那一天——无须再做的那一天就是凉山脱贫的那一天,不能再做的那一天就是自己生命终止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