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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民工也有种

接下来的几天,工头不知道使了什么神力,每天都有民工过来报到,从十几岁细胳膊细腿鸡巴还没长毛的年青人到胡子拉碴皱皮黑脸的中老年人,爷爷儿子孙子都有。负责安排食宿的四川老哥因为手头的活儿重要,不能说离开就离开,就向工头推荐了周飞去安排新人的食宿。

这几天周飞跟四川老哥几乎无话不谈,这个中年人看着周飞老实机灵,反应快,讲话一套一套的,而且又舍得下力气,觉得这小子不像个只能在工地讨活干的主,起了疑心,三探两探的,本来不太想揭自己伤疤的周飞,也就来了个竹筒倒豆,把自己这几年的经历特别是最近经历的一些事情全部抖落了出来。四川老哥觉得这小伙子还真不错,放在工地上干苦力埋汰他了,就私下里向自己的老板好好地把周飞给吹了一通。

这天中午下班后,四川老哥叫住了周飞,领着他坐上了工头的皇冠车,工头亲自开车,也不说话,七扭八拐地到了一个看起来很高档的粤菜大酒楼。周飞坐在车上很纳闷,但他也隐隐感觉到了,老板请一个小民工吃饭,肯定是有什么好事。

胖工头点了一桌子的好菜,说实话,这些东西对周飞没有一点诱惑力,还不如让他在工地上吃白菜粉丝就着老哥的四川辣椒酱。周飞吃过粤菜,一顿饭下来,嘴里能淡出鸟来,只有广东人煲的汤还有点滋味。

这工头架子端得还真不小,跟在工地上监工时判若两人,根本就不拿正眼看周飞,酷得跟小日本的相扑大师似的。四川老哥笑咪咪地,跟着老板后面神神秘秘地也不说话。周飞瞧他二人那样子,心里还真没底。

等到所有的菜上齐了,工头掐了手上的半截烟,举起筷子手一抖,意思是号召同志们吃饭了,周飞是真没胃口,拿起筷子不知道伸向哪里,索性放了筷子坐在那里直楞楞地看着工头东抓西扯。工头低着头像饿了好多天,嘴里塞着鸡屁股,手上剥着虾壳,根本就没打算搭理周飞。四川老哥估计见惯了这场面,像在自个家里一样,不用人招呼,不紧不慢地吃自己的,也不催着周飞吃菜。

四川老哥看出老板情绪有点不对劲,周飞平常的机灵劲不知道哪儿去了,从一开始到现在就眼里没活,不知道给老板开开车门,让让座倒倒茶什么的,傻不愣登地跟那儿坐着,像没事人一样。他赶紧坐到了周飞的旁边引导:“老板想问你在部队有没学过武,打过枪什么的”

周飞同志这下心里有数了,对工头说道:“我们是武警特勤部队,跟特种兵差不多吧!”

胖工头剔着牙,听周飞说完,漫不经心地问:“特种兵也有养猪的,不会打架的多得很!”

周飞听出来工头可能是有点看不起自己,或者说是在激他,也就装着无所谓地说道:“是啊,没当过兵会打架的也到处都是!”

这工头是个老江湖,听周飞这么一说,就觉得这小子搞不好还真不是嘘的,又问道:“上过学没有?”

周飞越听这工头讲话就越不舒服,心想,就你那素质,还不知道有没有小学毕业,心里这样想,语气也就变了:“上过几年学,一般的字都会写!”

四川老哥急得在餐桌下面把周飞的脚背都踩肿了,周飞是存心的,反正他觉得,这个工头是个粗俗的角色,就是丫地让我干副总,老子也不会干!

胖工头显然是有点儿不耐烦了,最后问了句:“会开车吗?”

“汽车会一点,没拿证,摩托车就没问题!”周飞说道。

胖工头拿起放在椅子后背上的外套,站起来说道:“先跟着我干吧!”然后用手指着四川老哥说:“干什么,他会跟你说!”说完自顾自地走了出去。

胖工头一走,四川老哥就垮下脸来数落周飞:“你娃,我还向老板推荐你当他的助理呢,你郎个就萎了呢?跟老板讲话也不能客气点?”

周飞笑道:“谢谢老哥,我知道您的好意,可是老板讲话我都听不懂,没办法交流啊!”

四川老哥叹息道:“本来他答应让你跟着他,开开车,管管工地什么的,你娃没福消受啊!”

周飞不解地问道:“那刚才老板走的时候说要我跟他干,不是那个意思?”

四川老哥摇摇头:“老板的意思应该是要你跟他几天看看,不过,照我看,你刚才的表现,估计他不会重用你的,只是给我面子,不好怎么讲!”

周飞松了口气,既然老哥这样以为,自己正好就坡下驴,也就不会太让他难堪了,于是满不在乎地反过来安慰老哥:“没关系!反正我也干不来,还是呆在工地上自由点,你也知道我不会干多久的。”

四川老哥虽然嘴上没再说什么,可是心里很郁闷,本来想着周飞要是答应了,自己又做了好人,又报答了老板这么多年来对自己的照顾,没想到热脸贴了个冷屁股,这小子不知道心里想什么,失去了这么好的机会还无所谓。

周飞拒绝了工头,心里觉得蛮解气,这个黑心肠的家伙以为自己有几个臭钱就他妈地得瑟,把自己的工人当牛当马使唤,那些钱都是昧着良心喝民工的血,剥民工的皮赚来的,没什么好羡慕的!只是感觉有点对不起四川老哥,人家跟自己素昧平生,这么帮自己,自己却让他在老板面前很没面子。周飞决定干点力所能及的活,来感谢这位大哥。

周飞第一天晚上收工前帮四川老哥在医院里打了一桶热水洗脚,后来发现那些民工下班后,因为工作时间太长,人很累,医院又不准成群结队的民工去打热水,他们就放点自来水洗洗,有的甚至根本就不洗,脏兮兮地倒头便睡。第二天,周飞就在宿舍找来了十个水桶,装满了热水一个一个的提回来,等着舍友们下班。这件事情,把同宿舍的二十多条汉子着实感动了一把,虽然由于语言障碍,很多人与周飞讲话不多,但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之情。

这样的好日子过了五天,工头回来了,而且还拉了一大客车人,估计至少也有三十几号,三间工棚显然已经住不下,医院里给了一个废弃的大地下室,那里的条件很好,又有地板又暖和,随便找个东西铺在地上,往上一躺比睡旅馆还舒服。工头就安排一些先来的民工住进去,当然周飞也得到了优待,可以跟他们一起搬进去。没想到晚上要搬家的时候,有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突然叫道:“那里原来是太平间,我原来一个老乡车祸死了,我去那里看过他!”

这一叫,一群民工都吓出一身冷汗,大家吵吵嚷嚷地不愿住进去,只有周飞跟四川老哥和几个年纪大的老民工没讲话。四川老哥又站出来了,试图说服大家,不过,这次不灵了,一群民工宁愿躺在工地上,也不愿睡“太平间”里。闹了半天,不知道谁找来了工头,工头穿着个睡衣铁青着脸,东嚷嚷西踢踢,结果只有几个人垂头丧气地站起来,其他的全蹲在地上,赖在那死活也不愿起来。工头没办法,只好叫四川老哥和周飞去把下午进来的那三十多个老乡给叫起来了,准备把这些新人全部赶到“太平间”里。

这些工头的老乡也真给面子,虽然极不情愿,但都提了行李服从了组织的安排。后来老板差了一个老乡去买了一堆冥币香火水果什么的,安排人在离那个太平间不远的地方烧了一晚上的火。本来周飞不相信有鬼,也就没觉得害怕,反正“太平间”里晚上一大帮人,这下,看人念念有词的在烧纸,一股寒意从脚板底窜到了脑门,头皮直发麻……

工地上民工招齐了后,周飞的几天好日子也就过完了,又开始了搬钢筋,拖水泥,一身臭汗一身泥的生活。一天十六个小时,头两天还无所谓,连续这样,还真有点吃不消。

正如四川老哥分析的那样,胖工头后来就没提过要周飞跟着他那件事。这多少让周飞同志有点儿失落,毕竟,被人重视被人认可,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做到的。周飞这几天还一直在琢磨,要是胖工头不依不饶的就看上了自己,该怎么去拒绝人家呐?

1999年12月1日,一个很平常的日子,周飞来到这个工地的第九天。胖工头心情大好,这几天的工程进展很快,就快砌到第二层了,本来是要五号才发工资的,现在调整成一个月发一次,工头不敢再拖,大清早就提了一个皮包装满了现金过来,除了给那些干满一个月的人悉数放了工资,还给所有刚进来的民工一人发了一百块。周飞从工头那戴着两颗巨大的金戒指,胖得像个刚出烤炉的面包的胖手里接过一百块钱,甭提有多高兴了,好多天没见过钱了,就连钱长得啥样都快忘记了,拿到一张百元大钞,我们已经穷怕了的周飞同志能不激动吗?

周飞拿了钱,吃过午饭就赶紧跑到外面买了两盒精装的“特美思”香烟,一盒揣在了怀里,一盒拆了就满工地地追着熟悉的人发,一看周飞拿了包好烟,结果看见的民工全围过来了,周飞又在怀里掏出准备吃独食的那盒,接着发。还完四川老哥的六十块钱,周飞又买了盒烟,并且给自己定了量,一天最多只能抽五根,得吃完饭偷偷地一个人抽,一盒烟能抽四五天,周飞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二十五块钱,离下次发工资还有整整一个月时间,如果不恶意超支,就能确保每天都有烟抽!周飞突然觉得,日子开始有点盼头了,他甚至还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的感觉!

晚上民工全放了羊,周飞百无聊赖,他不可能也跟这些人出去找那些乐子,就是有那个想法,口袋里有钱,也不能去,花钱作践别人,更是作践自己,没经历过男女那些事儿,虽然无比向往,但瘾头不会像过来人那么大。他一个人洗得干干净净,跑到医院里去看小护士了,有些日子没干这事了。想当初,在部队里一到节假日,老兵们都会有事没事儿的头上打点腊,军靴擦得能照见脸上的毛孔,跑到卫生队里去看小护士,有个东北老兵是个典型的花痴,他能从早上就跟那坐到晚上,不吃不喝地就痴痴地看着那几个走来走去的小护士,晚上回去翻来覆去折腾半宿睡不着,第二天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收了床单泡在桶里。

天下事无巧不成书,周飞刚进住院部里遛达,就碰见了拓邦的一个女同事。这女孩是制造部的一个小组长,原来还在周飞手下实习过一段时间,因为突发阑尾炎,前天被送到这个医院来手术,现在就住在一楼的病房里,这会儿正一个人扶着墙准备上厕所,没想到跟周飞撞了个正着。这女孩看到周飞,眼睛直发亮,兴奋得嘴巴眼睛鼻子全挤一块儿了,赶紧抓住周飞叫道:“周飞,周飞,可找着你了!”

周飞看到老同事也高兴,他知道这女孩性格直爽,之前在一起胡扯惯了,就贪开了,说道:“啊哈,花花啊,怎么这么不小心?才几天没见,就坐上月子了?”

花花皱紧眉头嗔道:“你怎么还是那个死德性?本姑娘阑尾开刀,痛死了,你还开玩笑!”

周飞听她这么一说,赶紧收起嘻皮笑脸的表情,关切地问道:“怎么厂里没安排人过来照顾你啊?”

花花说:“晚上我们组里有个刚走,这几天厂里忙,我也没事了,就叫她回去了!”

“对了,你怎么没打声招呼就走了呢?厂里所有的人都在找你,听说刘副总还发火了,兰小姐如果找不到你,就要挨处分!”花花继续说道。

周飞以为花花在开玩笑,就不屑一顾地说:“你就扯吧,我这个小不拉子,犯得着公司弄那么大动静吗?”

花花急了:“真的哦,我们主管开会都跟我们说了,只要看到你,务必要拉你回去,知情不报的还要受处分!”

周飞觉得有点可信了,就问道:“不会是找到我回去绑着游街吧?”

花花笑笑,学着周飞之前跟他打趣时的语气:“你尽扯!你可是个大英雄啊,你走了对党是个很大的损失,我们人民群众也不答应啊!”

周飞还想再探点什么,花花真急了,对周飞说:“我要去上厕所,你去14号房等我一下,一会儿回来我们再聊”

周飞等花花走了,想想口袋里还有二十来块钱,就一个人跑到外面花了二十块钱买了几袋水果,回来时走在路上,心里还在想:人算不如天算,看来又得断炊了!

花花上完厕所回来,没看到周飞,就跑到楼道尽头的磁卡电话边给公司打电话,因为是晚上,办公室没人值班,打了半天,电话给转到了保安室,当班的正好是老葛,这家伙一听花花说周飞就在他那里,放下电话就跑到兰小姐的宿舍去找她。兰小姐兴奋得马上叫了车子,要跟老葛过去接周飞。

周飞买了水果返回来,花花见他进来就说道:“你别走了哦,我刚打电话给公司了,兰小姐肯定要过来接你回去!”

听花花这么一说,周飞心里也很激动,但他总觉得心里堵得慌,现在这个样子再回去,还不知道是个什么结果,当初给兰小姐留下的那封信写得很绝,才几天工夫又回去了,肯定得被人笑话!

花花看见周飞沉默着,好像有心思,就问道:“你该不是找到更好的工作了吧?现在在哪上班啊?”

周飞苦笑着没吱声,继续在想着心思。

花花躺在床上,伸脚过来踢了下周飞:“喂,问你话呐,你在哪上班啊?”

周飞不好意思讲自己就在医院的工地上做小工,回答道:“就在这附近不远。”

过了好久,周飞对花花说道:“你帮我个忙,等会兰小姐过来了,你就告诉他我暂时不回去了,如果要回去,我会主动找她的!”

花花显然有点不满:“你自己跟她说,一会她过来没见你人,我回去肯定得挨训!”

“我晚上还要上夜班,没请假,一会她来了,我再走肯定得迟到!改天我再来看你!”周飞说完站起来就走了。

这个花花机灵得很,不愧是个训练有素的基层干部,看出周飞有点不对劲,等周飞出了病房,她就偷偷跟了过去。周飞出门没转弯儿,径直去了工棚,这一幕被跟在后边的花花看得真真切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