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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半,武警某部机动支队大院里,三百多个新兵意气风发地站在那里等待着支队首长的检阅。

站在第一排的雷霆算是开了眼界,两个上校五个中校再加上十多个少校和尉官,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军官集体亮相,而且就近在咫尺。雷霆变得有些紧张,他偷偷瞄了几眼站在身边的另一列队伍的大排头杜超,希望在他脸上看到同样惊讶的表情。杜超虽然军姿站得比任何一个新兵都标准,可那表情看上去跟学校开集体大会时没什么两样。

部队集合完毕,最高领导通常都是要讲几句话的。对于新兵们来说,支队长和政委都是陌生的,可是两个主官往那一站,不用人介绍,一眼看去就能分出来哪个是军事主官哪个是政工主官。一个地道的唐山口音,一个地道的山东口音,这好像是我军的一个传统,军官们的普通话多数都让人不敢恭维。这两个主官的话基本上还能听得懂,几年后雷霆上军校时,指挥学院那个出生在湖南邵阳一带的少将校长,每次讲话,身边都有一个少校跟着“翻译”。

雷霆和他的新战友们,上学的时候都是听着各种报告和演讲长大的,他们都作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可惜结果让他们“失望”了。这两个主官和后来发言的支队副参谋长兼新训大队大队长马啸杨,都只用了不到三分钟就结束了讲话,而且没有重复的内容。这让杜超很是刮目相看,机动部队果然名不虚传!杜超曾经不止一次地在军分区听过那些首长们讲话,每次没有几十分钟到几个小时下不来。看来王牌部队与小地方的杂牌军还是有区别的。

首长们讲完话后,由新训大队大队长马啸杨主持,将三百多号人分成了三个新兵中队,这是一个比常规建制大很多的编制。到这时候,雷霆才知道,那个接兵的上尉副教导员李明忠同志是新兵大队的教导员,与少校副参谋长搭档。

四个兄弟分在了一个中队,而且在中队分排的时候,他们四个又分到了一排,雷霆、杜超和江猛还分在了一班。班长果然是那个早上被杜超弄得很不爽的东北老兵。只有赵子军落了单,分在了二班。雷霆因为个子大,自然就成了班里十个人中的大排头。

吃过午饭后,班长和排长们全部去了队部开会。赵子军回到班里哭丧着脸,一步三回头地独自拿走了自己的行李。虽然赵子军就分在隔壁班,每天都能见着面,可雷霆和江猛多少还是有点伤感。杜超却是满脸不在乎,示意赵子军搬了行李赶快滚蛋,然后把自己的被子挪到了赵子军早上睡过的地方,也就是雷霆床铺的隔壁。

杜超一边像模像样地叠着被子,一边低声地对雷霆说:“你小子这下牛了!新兵一中队一排一班的第一名!”

雷霆明白过来杜超是在忌妒自己比他个子高要做大排头的时候,就笑嘻嘻地安慰杜超:“你比我身体素质好,没当兵就学了一身本事,到时候提了副班长就站到我前面去了。”

“卵!副班长一般都是小排头,到时候我还要站到猛哥的后面去!”杜超说道。

“向后转的时候,你不就是大排头了?”雷霆笑道。

“有道理!你小子不错啊?懂得比我还多!”

新当选的一班长刘二牛像只骄傲的公鸭,挺着胸脯一路哼哼着《咱当兵的人》兴冲冲地走回了自己的班。新训生活开始了,这个在老连队当了两年半班副、每年支队大比武刷新一次四米障碍纪录的东北兵,刚刚在队部表了决心,未来的一百天里,他要竭力发挥自己的光和热,证明给所有人看——自己也可以当一个出色的带兵人。

东北大汉刘二牛同志,这个支队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新兵大队长马啸杨当年在作训股当股长的时候,送给刘二牛一个绰号“牛啊牛”。

刘二牛入伍第一年参加支队大比武的时候,五个项目,列兵刘二牛拿了两个全支队第一和一个全支队第二。刘二牛所在的三大队给他报请三等功的时候,作训股长马啸杨刚好在参谋长的办公室,那是他的老队长。二等功臣马啸杨在这个上司面前,从来都没有下属的样子。等到三大队教导员一走,马啸杨就拍着桌子说道:“简直是胡闹!四百米障碍破了支队纪录是不错,可他射击却是全支队倒数第一!单兵队列也不及格,五公里犯规跑了个第二名。我说他有犯规的嫌疑,这小子眼睛都红了,枪里要是有子弹,肯定当场就把我给突突了!这样的兵,真要是给他个三等功,那牛尾巴还不要跷到天上去?”

参谋长饶有兴致地看着激动得面红耳赤的马啸杨:“你跟一个新兵有深仇大恨?他的那个纪录可是支队十年没人破过的,而且只比总队的纪录差了零点三秒!他还是一个入伍才半年多的新兵,树一个典型也不为过吧?”

马啸杨发完火后,觉得老队长的话不无道理,可是他嘴里还是不服:“这小子也太偏科了,十发子弹有六发没上靶,那个罗圈腿更是能钻过去一头牛,真要是立了功,恐怕其他人会不服气。”

参谋长说:“那就是你作训股的问题了,让他们队长给开开小灶,狠狠地练他一个月!到了时间这两科要达标,达了标再给他办三等功。”

马啸杨其实打心眼里挺喜欢刘二牛,不仅因为他们是吉林的老乡,也从刘二牛的身上他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发火是因为刘二牛太不拿村长当干部了,一个小新兵蛋子竟敢当着几百号官兵的面跟自己顶牛,还要举着枪托来砸自己。

刘二牛的大队长和中队长都没有给这个作训股长面子,尤其是指挥学校时的同班同学刘二牛的队长姜小天,把马啸杨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他多事,当了个股长比副支队长还牛。马啸杨当天晚上花了两百大块请姜小天吃涮羊肉才算平息了这个老同学的怒气。

支队为了树立典型,其实早就给刘二牛定了三等功,只是一直没有公布。刘二牛也很争气,吃了半个多月的小灶后,愣是把射击的成绩提高到了良好。只可惜那个天生的罗圈腿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转过来的。

授了三等功后,姜小天破格提升刘二牛当副班长。刘二牛却丝毫不买账,当着队长指导员和作训股长马啸杨的面追问:“我立了个三等功,为什么只让我当个班副?”

马啸杨哭笑不得,嘴里一个劲地念叨:“牛啊牛,牛啊牛!”

中队长也觉得刘二牛有点蹬鼻子上脸,让他在比自己高了半级的老同学面前很没面子,于是就唬着脸教训刘二牛:“牛啊牛!你那个罗圈腿的毛病要是改不了,就等着一辈子当你的班副吧!”

刘二牛罗圈腿的毛病终究还是校正过来了,因为是先天性的毛病,这个过程变得无比痛苦。整整一年的时间,他晚上睡觉都用背包绳死死地缠着两条腿。第二年的考核,刘二牛的单兵队列动作已经达到了优秀。

即将升任支队副参谋长的马啸杨刻意在刘二牛的两只膝盖间塞了一片树叶,班副刘二牛站了一个多小时,那片树叶竟然纹丝不动。这一年的四百米障碍考核,刘二牛同志又破了自已保持的记录,而且平了总队纪录!两百米卧姿无依托步枪射击五发子弹打出了四十九环,与五个战友并列支队第二名。

考核完后,刘二牛直接提着枪去找马啸杨和副大队长姜小天,神气十足地说:“这一次我不要三等功,可以提我当班长了吧?”

姜小天说:“我现在是副大队长,想当班长去找你们队长!”

刘二牛立马拉下脸来指责姜小天和马啸杨:“官越当越大,讲话越来越不算数!我们队长归你管啊!他对我意见老大了,看哪都不顺眼,昨天晚上还踹了我一脚!”

马啸杨笑道:“牛啊牛,你是不是欺负你们队长是新来的,又跟人犯冲了吧?”

刘二牛跺着脚:“我哪里敢啊?他就是看我不顺眼,哪里都是毛病!”

姜小天不想跟刘二牛纠缠,就打着哈哈:“改天我找下你们队长,多好的兵啊,军事素质这么优秀。”

刘二牛说:“你看我这两条腿,就为了当班长,都被背包绳缠细了!”

马啸杨回答道:“你那么不要命,为什么要你去参加特勤中队的选拔你不去?”

刘二牛说:“我们排长说了,特勤中队的班长都是五年以上的老兵,到了那里很难出头。”

“真搞不懂你脑子里整天在想什么!”马啸杨摇摇头,边说边和姜小天转身要走。

刘二牛却拦住姜小天再次提醒到:“副大队长,你帮我跟我们队长说说,明天我再去找你!”

姜小天点着头,一脸沮丧地走开了。

第二天吃过午饭,刘二牛就直接杀到了大队部。姜小天早料到他中午要来,没等刘二牛开口,姜小天便说:“昨天晚上我找过你们队长了,他说你整天吊而郎当的,一搞政治教育就打瞌睡,还跟班里的同志关系处不好,内务每次检查都是全中队倒数第一!”

刘二牛低着头不吭声,姜小天又说:“你副班长都当不好,自己的内务都整不好,怎么去当好一个班长?”

刘二牛抓着脑袋吭哧了半天才说道:“可是我一直都在刻苦的训练……”

姜小天知道他想要说什么,挥挥手有点不耐烦了:“好好抓抓你们班的内务,政治学习更不能拉下,如果再稀稀拉拉的,这辈子都甭想当班长!”

刘二牛还真是属驴的,推一下动一下,被老队长训了一顿后,回到班里就打了一盆水先弄自己的被子。等自己的被子有模有样了以后,刘二牛又开始弄得全班鸡飞狗跳。跟他同年入伍的老兵更是怨声载道,结果一个月后,内务卫生评比一下就蹿到了八个班中的第三。

几个月前刚从一大队调过来的新队长和老指导员虽然对刘二牛这种简单的管理方式有点不满意,但他们都看到了刘二牛的变化,再加上刘二牛闻名全支队的军事素质,提拔他当班长也就提上了议事日程。

刘二牛同志非常不幸,就在班长的任命就快下达的时候,他请假外出被总队和警备区的联合纠察队给抓了个现行,原因是他没扣风纪扣,两手还插在衣兜里跟街上瞎晃悠。刘二牛同志差不多跑了三条街,才被契而不舍的五个纠察前堵后追地给按在了一个死胡同里。

刘二牛同志要是不逃跑,估计最多回去也就被支队通报批评,可他这一跑,就跑进了总队“警容风纪学习班”。一个星期后,支队长亲自去接回了刘二牛,刘二牛同志也就史无前例地成了这个支队历史上连续两年的正反典型。

在大队和中队领导的争取下,刘二牛同志只被记了个小过,而且保留了副班长的职务,只是班长的任命已经变得遥遥无期了。

刘二牛的哥哥是驻藏部队的烈士,二等功臣,要不,他那个奇难看的罗圈腿,怎么也不可能混进人民军队。刘二牛当兵的过程几乎是一路绿灯,他家乡武装部的领导每年都会来部队看望他,教导他要继承哥哥的遗志,争取在部队早日成才。所以,只有初中文化的刘二牛,一门心思想在部队转志愿兵。这两年看起来虽然受了一点磨难,可刘二牛通过自己的努力,两年时间就几乎收获了一个义务兵三年所能获得的所有荣耀,三等功、党员、班长……一切都在按照自己设定的目标在发展。

这次不经意间背了这么大一个处分,对兴冲冲的刘二牛来说,无异于从天堂突然掉进了冰窖。他觉得自己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了,除了依然拼着命训练外,刘二牛变得沉默寡言,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跟战友们说一句话。一有休息的时间就独自远远地坐着发愣,整夜整夜地靠在床上瞪着牛眼睡不着觉。

刘二牛的反常,让队长和指导员束手无策,不管你如何苦口婆心地去开导他,他都低着头一言不发。看着刘二牛日渐消沉,中队干部知道他心里有一个死结解不开,可是他们又不能承诺什么,最后闹到大队教导员那里,教导员又请来了副政委,几个人轮番上阵开导,刘二牛同志才恢复了些许生气。

这次组建新训大队,本来大队长马啸杨不想要刘二牛的,但是刘二牛已是超期服役了,现在又被大队留下来,那意思肯定是想让他转志愿兵。战斗班的战士要转志愿兵,一定得是正班长,大队是想通过这次新训,让刘二牛好好锻炼一下,回到老连队再顺理成章地提升为班长。

马啸杨其实也是出于爱护刘二牛才不同意让他来新兵大队当班长的,他觉得刘二牛的性子不适合训练新兵。军委刚刚下发了以情带兵的文件,总队甚至还公布了警务处的投诉电话。这家伙方法粗暴简单,万一弄个打骂体罚新兵的罪名,军旅生涯估计真地就走完了。

刘二牛这几个月慢慢地缓过劲了,他知道这次可能是证明自己的最后机会,听说马啸杨又要堵他,就气得扎了武装带跑到支队机关来找副参谋长马啸杨。

马啸杨看到刘二牛黑着个脸要拼命的架势,就问他:“怎么了?又想揍我一顿是不是?”

刘二牛嗓门大得出奇,瞪着一双牛眼就炸开了:“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要真看着我不爽,直接开除我的军籍不就完了吗?”

马啸杨不急不恼地起身关起办公室的门,等刘二牛平静了一点才摊开双手说道:“还有没有牢骚了?要不,你把武装带解下来抽我一顿得了。我保证出了这个门,没人会追究你的责任!”

刘二牛不说话。

马啸杨停了半天又说道:“现在可以听我讲了吗?你这火爆脾气自己感觉到了吗?今天我是一个少校,如果换上了一个新兵蛋子,人家头都被你打破了!打了人你还想在部队呆下去吗?我告诉你,门都没有!搞不好还要上军事法庭!”

刘二牛蔫了,开始不停地擦汗。

马啸杨又说道:“你明白我不让你来新训大队的原因了吗?”

刘二牛心里不服气,但嘴上还是软了:“参谋长,对不起!今天我是有点过分了,也是急的,请你谅解。我真希望你能给我这个机会,让我证明给你看,这段时间我已经把四会教材背得滚瓜烂熟,而且买了好几本带兵的书在看,我相信自己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马啸杨像看外星人一样紧盯着刘二牛,这个粗人的确转变了不少,如果头脑再清醒一点儿,不要这么冲动,一定是个可造之才。

马啸杨脸上的表情已经赞许了刘二牛,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很平静地问刘二牛:“一会儿回去把你买的那些书拿过来我看看,我看你是真在学习,还是在忽悠我。”

刘二牛看出马啸杨已经有了妥协的意思,也就不再多话,又道了一次歉,千恩万谢地回去了。

刘二牛一走,马啸杨就给自己的老同学三大队副大队长姜小天打了个电话。

刘二牛来新训大队报到的时候,姜小天亲自送他过来的,临走的时候还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关键的时候千万不要掉链子,只要在新训大队不犯错误,你就算给我长脸了。”

这么着,超期服役的二牛同志就成了新兵班长,他也是这个新兵大队兵龄最长的班长。不管怎么着,终于能当上班长了,二牛同志是容光焕发,晚上睡觉都笑醒了好几回。今天心情更是大好,刚刚还在队部被中队长狠狠地给表扬了一番。没想到几个新兵往他眼里揉沙子,坏了自己的好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