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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恍恍惚惚中,他感觉自己的身子发飘,竟然没有那么沉重了,而且依稀看到了那些阵亡的战友,老的、少的、熟悉的、不熟悉的,一个一个在他面前转悠,跟他一起在这险峰上行走,不过他们有说有笑,湛江来甚至看到政委在摆弄他心爱的唢呐。

“得来一段……来一段”他嘴里喃喃着,不时在寒风中傻笑,抱着他的小崔感觉不对劲,抬头一看,只见湛江来鼻子流下鲜血,眼色无光,他知道这八成是缺氧,脑袋充血了。

他看看周围,天刚放亮,黑青青的,前面没有人,后面也没有人,小崔急得掉下眼泪,凛冽的寒风瞬间就将他稚嫩的脸颊打红了,这时他听到湛江来咯咯乐着,说:“小子别怕,这点事爷们没放心上,翻过去就好了。”

“连长!”小崔的喊声在湛江来耳朵里似乎走了音,他隐隐地听到一个声音在喊他团长,那是在辽沈战役的时候,他的勤务兵小陈的声音。

那是炮火连天的日子,漫天的硝烟好几天都没散去,零星的流弹让人胆战心惊,在追击一个国民党精锐步兵连的时候,他们遭遇了伏击,政委为了掩护湛江来被炮弹炸飞了,大半截身子趴在他身上一动不动,小陈就是这么喊的,撕心裂肺,不住喊着:团长!团长啊!政委他死了!

湛江来迷迷糊糊地流下眼泪,随后他看到了老宋的身影,那个打着快板谈笑风生的指导员,似乎在意气风发地指挥千军万马,纵横在天地之间。他不由伸手抓去,谁知脚下一滑就和小崔滚下了山坡。

这番跌滚让他清醒了不少,他将脸埋在雪中,接着踉跄地站了起来,在寒风中他看了看小崔,小崔也看着他,两人忽然笑了起来,不由一起望向山下。

直到朝鲜战争结束,湛江来都不知道是什么力量让他支撑到快峰之巅,那是他最不愿意回首,也最不愿意想起的事。

在清晨七点四十分左右,湛连一百八十四条汉子继横渡清川江后,又创造了一个奇迹,而这一段堪称人类历史上极温环境翻越雪峰的奇迹,却淹没在战争的阴影下不得云知。

当天光完全放亮的时候,他们隐密在敌人工事背后的山丘中,湛江来就着白酒吃光了干粮,他满脸放着红光,望着佛爷一脸血色地来到面前,问道:“没抓到舌头?”

“没抓到,不过解决了一个巡逻班,这个加强排有点把式,连长咱得尽快下手。”

湛江来来到高处趴在石头上望去,山下一个环形攻势前,这支南朝鲜加强排的士兵正在阵地前埋地雷,看样子是要死守的架势,他端着望远镜又瞄了瞄阵地后面,几个敌兵正从一处木制掩体内运输弹药。

他转过身对石法义说:“趁着清早的山雾没散,咱端了他。”

“怎么端?”

湛江来打了个酒嗝,笑眯眯地问:“你有没有打过猎?”

“你骂人就直说,别嬉皮笑脸的,我一个搞政工的哪打过猎呀。”

湛江来嘿嘿一笑,道:“咱这回就当撵兔子了。”说着在各排长面前指着敌人的阵地说道:“我们在他们背后,你们也看见他们在阵地前埋下的地雷了,现在这帮小崽子就是兔子,只要把后方的弹药库炸了,机炮班火力压制,这帮兔崽子就得往前面跑。”

田大炮乐了,说:“连长,你是要他们踩自己的屎盆子呀?嗨!包给我好了,我给你轰呗!”

湛江来指着他满脸的鼻涕就骂:“瞅你个德性!军中无戏言,你小子掂量好了,要是火力不够叫他们反搅,我杀你的头。”

田大炮没吱声,众人愣了一下,以为他嘴上放空炮呢,谁知他说道:“炮弹管够,只要你大方点,给咱点酒喝,这不是弟兄们没暖和过来呢嘛。”

湛江来啧啧道:“好小子,在这埋伏我呢,白酒都在老谢的医务组,你们喝点就成,准星给我调正喽,不然就是杀头酒!”

田大炮一听这话,心里就放下大石头了,心里这个美呀,等湛江来交代其余作战细则后,这老小子飞奔到老谢那里,拎了俩壶白酒就逃没影了。

等他回到炮班把白酒分了之后,手心就冒汗了,他边喝白酒边端着望远镜找瞄点,然后趾高气扬地架起五门60迫击炮、两门无坐力炮,活像个老财主地坐在雪地上听候着命令。

当整8点的时候,湛连发动了突袭!机炮班估摸是连夜来被冻懵了,心里一股火就全泄了出去,各种炮弹和轻重机枪弹倾泻而出,先是敌阵地火药库剧烈爆炸,接着是冲锋排一阵手榴弹弹雨,再接着各班轻机枪齐射而去,零星的班属掷弹筒也没闲着,总之南朝鲜一个防御型加强排被志愿军从背后捅了一刀狠的,哭爹喊妈下朝三个方向逃去。

这时田大炮又校准了两侧地标,轰得南朝鲜士兵只有向自己埋设地雷的前方奔去,一时间整个阵地被炸翻了个,等到硝烟散去,仅有几个大幸迈过雷区的士兵也被枪嘎子当成了活靶子。

当湛江来走到阵地上时,零散的肢体遍布四周,雪地上红彤彤的。几个掩体中,新二排的战士搜寻有价值的物资,这时石法义拎了一件敌人的大衣披在湛江来身上,上下看了看,说:“嗯……有点官威。”

湛江来指着大衣上的破洞,说:“就没挑件好的?这都漏风了。”

“自己要点脸行不行?别看你十来分钟就解决了战斗,但能说明什么呢,还不是人家田顺年打炮有经验么。”

“行,要不这帐就算在老田头上,到时你把这事捅给上面,就说田大炮打下来的,跟我没关系。”

石法义听到这觉着挺奇怪,他想问问怎么个意思,却见湛江来招呼新二排往山上撤了,他看了看天,山雾已经渐渐褪去,敌人的飞机随时都会出现,安全起见还是跟着他们上了山。

这次打下来的物资都是好家伙,其中不乏一些美械重火器,田大炮本来想加两门迫击炮,后来湛大头没准他这么干,合计一下也在理,如今可不是在东北抗日,那个时候人多,缺的就是武器,现在则是武器多了人手不够,只好眼巴巴看着油光崭亮的大口径炮筒被炸掉,心里别提有多难受了。

匆匆补给了一下,湛连便马不停蹄地向德川方向开进,因为怕被敌人的飞机发现,他们将早就准备好的白被单系在背上,一个一个像在山中滚动的雪球,一旦听到风吹草动便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看去完全融合在雪野之中了。

在这期间,石法义还是没有明白湛江来的意思,就说道:“这次战斗是个很好的战例,上报给军委,老田或许会去炮兵部队做指挥员呢。”

“别臭美了,他眼睛那么小,摆弄个小炮还凑合,要是玩大炮,那不得炸到东京去吗。”

“我说老湛,你是不是不服气呀?我知道你指挥能力没得说,但是实事求是讲,炮击两侧阵地那还是老田的主意。”

湛江来转过身拦下石法义,肃然道:“不把这事捅到上面去是咱俩说好的,你不能出尔反尔吧。”

“可这是好事,为什么不可以上报?这是值得全军学习的战例。”

“老石,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这事要是让老朱知道,我的脑袋就保不住了!”

“有那么严重嘛,哪有打了胜仗还不能言语的,这是值得表彰的事嘛。”

湛江来拍上他的胸膛,说:“给你说白了吧,这次战斗虽然利索,但只要敌人查明白了,就不会把这笔账算在游击队身上,我这个赌注全在时间上,要是老朱知道这事,枪毙是一定的了。”

石法义呆了一呆,说:“你当初也不是这么说的呀!”

湛江来扬着眉,说:“逗你的不行吗!”

“团里给我们下达的命令很明确,这个事我得上报,我不信老朱会治你的罪。”石法义的脸色阴沉,看去像是被什么当胸打了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