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吾土人物志:红布下的老黄

老黄真的很老了。有多老呢?五十年前,老黄就常说“二十年没回家乡喽!”现在呢,又是五十年过去了,自然就变成了“七十年没回家乡喽!”


老黄一点儿也没有夸张。


老黄是和党在同一年诞生的。老黄小时候惨,别人是家里穷,他是根本就连家都没有,在村子里给这家给那家打短工。十三四岁的时候,红军过了湘江,路过他家乡,他就跟着走了。


老黄已经不记得家乡那个村子的名字了,也不记得早亡的父母的样子了,但是知道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的是,他第一次看到那支精疲力竭的队伍那天发生了什么:


那支队伍让他去抬担架,抬了,这是常有的事;抬到地方,还给了他饭吃,这是从来没有的事。


新鲜,哪有这样的队伍。领头的那个指指上面说,“我们就是不一样嘛!”


老黄——那个时候是个不折不扣的小鬼——抬头看了看上面,一块破破烂烂的红布迎风招展。


老黄后来就跟着队伍走了。也有吃不饱的时候,还有根本没东西吃的时候,但老黄还是觉得很不错,因为自己吃不饱的时候,当官的也吃不饱;自己没东西吃的时候,当官的也没东西吃。他们说这叫“官兵平等”,长到十四岁,还没人跟老黄说过“平等”,所以老黄很满足。


老黄一直在队伍里,没怎么打过仗,一直是在后勤上;也没受过伤,除了累出来的毛病。所以总的来说,老黄运气不错,他自己也这么想,所以有一段时间别人说他是老革命,他都很有些诧异。


不过老黄一直很忙,不忙的时候也等着忙,随时随地等候着组织上的安排,就这么着,老黄几十年没回过家乡。最近的一次是刚解放的时候到了湖南搞土改,离家乡已经很近了,也没回去。革命嘛、工作嘛,哪儿能总想着回家呢。


老黄有自己的家,老伴十几年前就走了,有两个女儿,现在也步入老年人的行列了,自然也都是早就成了家的。孩子们嫁得都不错,老大的那个是搞建设的,去年提了副部;老二的也搞建筑,不过是自己干,就是说下海了。老黄对“自己干”不太满意,可是也知道管不了,就算了。听老大说老二家是很发财的。


老黄自己住在干休所里,条件是很好的,有专门的服务员。老黄干了一辈子革命,有资格享受这个,当之无愧。


老黄一个人住,别人都觉得他会寂寞,因为老黄好像没什么爱好,比如说一个干休所里的,大多数老家伙喜欢下棋,还有喜欢唱戏的,还有喜欢跳舞的——有的跳的还很不错,还有就是常常组织外出旅游。


对这些,老黄都没兴趣。他只是每天起来锻炼,也不打拳,也不练功,只是扭扭动动。要说有什么爱好,就是关心新闻,早上听广播,上午看报,人民、解放军、参考,看完了再看一遍,晚上看电视,六点半是北京新闻,七点是新闻联播,七点半是军事新闻。可这是干休所里的老家伙们差不多人人都有的习惯,所以只是习惯,也不能算是爱好。


大家最喜欢的是旅游,这个干休所里的人出去旅游,接待安排都很好,其中有些人要出去是要军委批的,批下来了,下面的当然不敢怠慢。可是老黄从来不去,总说“二万五千里都走了,还有什么可走的”,一个楼门的老方就抬杠,说“什么二万五千里,你是过了湘江才走的”,老黄也不争。


所以大家都觉得老黄有点儿寂寞,但老黄自己不觉得,他觉得挺好。


对了,老黄有一盘磁带,崔健的。


大家都觉得奇怪。老家伙们百分之百不知道崔健,知道的都是干休所里的小家伙。小家伙们把崔健是谁告诉了老家伙们,老家伙们才都觉得奇怪。


那是有一年过年,老黄去女儿家,参观音响。当时那么大的HI-FI还是很少的,所以老黄虽然没兴趣,也觉得自己用不着,但还是参观了一下。老黄看见音响旁边放着一盘磁带,上面是一个穿军服的人的照片,老黄喜欢军服,所以虽然不喜欢长头发,但还是拿起来端详了一下。磁带上写着字,老黄知道那是里面歌的名字,其中有一个是:


一块红布


老黄不知怎么有些恍惚了。


女儿家是那这盘带子试试音响的,所以现在看见老爷子喜欢,就让老爷子拿回去听了。


老黄有录音机,女婿从日本带回来的,偶尔想起来也听听长征组歌什么的。这次回家就把磁带塞进录音机,听了二十分钟,A面都听完了,差不多一句也没听懂。但老黄还是很有耐心,老黄这么有耐心,就是因为《一块红布》。


后来老家伙和小家伙们都常听到老黄一边散步,一边哼哼:


那天是你用一块红布,

蒙住我双眼也蒙住了天。

你问我看到了什么,

我说我看到了幸福。


……


老家伙们不知道他哼的是什么,小家伙们知道,说是崔健的《一块红布》,然后介绍崔健,然后老家伙们和小家伙们都觉得老黄奇怪。


今年,老黄打扫房子的时候,服务员问擦磁带盒,老黄又顺手拿过来看,后来告诉女儿们,说自己要回老家看看。


女儿们先是反对,因为快九十的人了,下边的没说,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是反对无效,老黄说就是因为快九十的人了,才要回去看看。女儿们又说可是你的家乡在哪儿呢,都不知道啊,老黄说,那就去市里看看,也算是看风景,甲天下的地方嘛!


女儿们只好同意,但是一定要自己安排。这次老黄让了步,确实是老了嘛。


回到家乡的那个市里,孩子们都安排好了,大女婿亲自给国旅的老总打了电话,二女婿出的钱,包了一辆越野车,一个专职优秀导游,一个护士。


老黄很满意,风景好,乡音也是久违了,自己已经说不出了,但还听得懂,家乡面貌变化很大——其实老黄已经记不太清楚以前的面貌了,但肯定是变化很大的。


老黄要回北京了,去机场。车过了江桥,过了市中心,拐到一条路上,眼前是两排红色的帐篷,老黄一下子精神起来,直起上身来问导游这是什么地方。


导游说这条路是专门给下岗工人的,红帐篷下都是做小生意的下岗工人,卖的无非都是些日用品,内衣内裤衬衣衬裤锅碗瓢盆什么的。这个城市的人均工资不过千元,消费水平不算高,所以还能混口饭吃。


老黄把身子重又靠到座位上,不知怎么又有些恍惚。导游听到他在哼什么:


这个感觉真让我舒服,

它让我忘掉我没地儿住。

你问我还要去何方,

我说要上你的路。


……


本文内容于 2009-10-27 17:31:45 被年时卖酒那人家编辑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猜你感兴趣

更多 >>

评论

评 论

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