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大传 正文 七、皿妃嫁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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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皿妃嫁妹


次日,伍子胥死说活说把孙武和夫人帛女接到了姑苏城,说是大王阖闾不出三日定会约见,并且委以重任。孙武问他凭什么做此断言,伍子胥说,凭十三篇《孙子兵法》。孙武问伍子胥:哪里来的这般自信?伍子胥说:剖开子胥的胸膛,你才可知道我的心是热的,是诚信可靠的吗?又问:子胥当然至诚至信,大王倘若不信又当如何?伍子胥叭叭地拍着头说:你没见我这一头少年白发吗,伍子胥是开弩没有回头箭。干脆说一句俗话吧,不见棺椁柳车,不落泪!

孙武依了伍子胥,一路风尘到姑苏。

盼望着。

等待着。

丝毫没有动静。

“坏”在了伍子胥身上。吴王阖闾狡诈多疑。伍子胥举荐孙武时赞不绝口,又设计赚得阖闾走了一趟罗浮山。可这位伍子胥越急切,阖闾越是生疑虑,他称王为时不久,总觉立足未稳,十分警觉周围的贵族是不是在网罗自己的势力。再加上孙武所推荐的要离,杀妻剁手固然要得,毕竟是个枯干的孩子般的市井细民,阖闾为此怀疑孙武的眼力,及至见到孙武,虽听孙武滔滔雄辩,头头是道,却发现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后生。掂量一番十三篇《孙子兵法》,阖闾也觉得那兵法洋洋大观,却觉得毕竟是简上谈兵,他这会儿更需要实打实训练士卒和整饬兵马的人才。阖闾曾试探着征求伍子胥的意见:寡人准备先赐给孙武千夫之长,如何?伍子胥说:不可。千夫之长国中有百人,孙武堪为大王臂膀,怎能做兵头将尾?伍子胥没敢把这番议论告诉孙武,怕孙武终因怀才不遇客走他乡。因此,不论怎么忙于国事,伍子胥在监督修固姑苏城郭之余,在指挥数万工匠开凿天下第一大运河胥溪之余,得空便来看看孙武。

孙武只有在焦灼和不平之中蛰伏,等待。

秋天来了。几场冷飕飕的秋雨掠过,城中梧桐叶子已经脆弱枯黄。叶子不情愿地满地飘零。太湖上更是芦花萧瑟,犹如突然间白了头。一阵雁声凄厉地划过长天,又一阵雁声传来。雁阵开始了艰苦卓绝的跋涉,为了抵达温暖的南方,自长城以外飞来,自黄河以北飞来,在姑苏也不停脚,将一路忍受着雪中啄草冰上宿的苦难,一直向理想之域而去。孙武的理想之域何在?望着雁阵惊寒,梧桐悲风,他的心里一片怅然。暮春来到吴国,经历了漫长的夏季,如今的日子更显得悠长难耐,一日长于一年!才是一转眼的工夫,这日早起已经是满眼的白霜了。

有人踏霜而来。

夫概将军。

这位长着一双亮得逼人的鹰眼的贵族,身材瘦高,行动机敏,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是吴王阖闾的胞弟。阖闾到底还是更相信儿子夫差与胞弟夫概,《孙子兵法》先拿去让他们读了,准备再议论孙武派什么用场合适。夫概连续几夜研读,并且将十三篇一字不遗地抄了下来。夫概读后大惊,连叫奇人,奇才!《孙子兵法》交给夫差,夫差本来就对孙武存有戒心,更因为眉妃弄得他神魂颠倒,尚未一看。而夫概可以说是睹物思人,一夜无眠之后,这日踏着晨霜,便只带了一个贴身随从,急切地来拜访孙武。

他惊叹著此兵法的孙长卿,竟然如此年轻。

他笑眯眯地看着孙武:“夫概不明白,长卿先生如此年轻,从何得来十三篇兵法?”

孙武:“天下皆在谈兵。夫概将军你是知道的,周武王裂土封疆的时候,公侯得到土地方圆不过百里,伯爵七十里,子爵男爵五十里。那时候吴王称为吴伯,是伯爵,享用七十里土地。而今仅仅新建的吴都从阊门到娄门就有九里七十二步,平门到蛇门,十里七十五步。吴国疆土之大可包容多少都城?吴国何以由小变大,难道不是和战胜攻取的结果有关系吗?再说,近二百年,大小战争总有五百次吧?楚国吞并的诸侯国二十多,齐桓公一代四十三年,并国就有三十五个。诸侯亡国奔走的,不计其数!世间谁人不知兵戎是何事呢?烽火连年,铁血厮杀,孙武纵观上下古今之战策战法,日而思之,夜而梦之,呕心沥血,略有一点心得,夫概将军多多指教。”

夫概笑眯眯地说:“长卿真可称作胸中有甲兵百万。不瞒你说,夫概读《孙子兵法》,韦编都扯断了,由衷地叹服。长卿先生,你我都是肝胆豪爽之人,夫概看你在此赋闲,有意请你——”

“什么?”

夫概笑眯眯地拉了孙武的手,上下抚摸,弄得孙武痒酥酥的很不自在。夫概说:“请长卿屈尊到夫概舍下暂住,也好就便请教,不知意下如何?”

“不可。”

“夫概可以保证你出门有车,食有鱼,长卿可以潜心著述兵法,何乐而不为?”

“谢谢将军美意,孙武须静等大王召见。”

“那好,”夫概豪爽地说,“夫概当竭力举荐!”

“再次谢谢夫概将军。”

夫概又拉住孙武的手,这回是上下轻轻地拍打:“长卿,来日显贵于众卿,不可忘了夫概呵,呵?哈哈,开个玩笑,开个玩笑。日后我会常来请教的,夫概就此告辞——天赐吴国孙武,吴国兴旺指日可待了!”

这位随和、笑眯眯的将军,是孙武到姑苏以来碰到的第一位知音。

伯嚭虽然没有登门来拜会,却也差人送些酒肉、茶叶来,以示亲密。

还有一位“知音”,是美人。

皿妃。

这日,天黑以后,皿妃把自己捂得严严的,由一侍女带着,悄悄来到孙武的住处。她把“包装”一打开,孙武大吃一惊。

“孙武不知王妃驾到——”

“我是来请教孙先生的,千万不要拘礼。”

“王妃你,请教我?”

孙武疑惑地望着这大王阖闾的宠爱,那明眸皓齿,使他小小的房间陡然间变得明亮和辉煌起来。皿妃的脸略显得苍白些,不如眉妃那样神采飞扬,光辉闪射。可正是这苍白得有些病恹恹的姿容,才更加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怎么?莫非王妃对兵法有兴致,或者异想天开要率兵两军阵前去作战不成?”

“比两军阵前的情势更难以捉摸,万不得已,才来就教于先生。前些日在罗浮山田舍,听先生一番雄辩,我就知道,只有先生能救我。”

说着,皿妃眼里涌满了水汪汪的东西,竟然要双膝跪下哀求。孙武忙张开两手:“王妃请起,王妃请起,不知孙武能帮你什么忙呢?”

皿妃让侍女退下。

“先生,小女子出身微贱,兵荒马乱之中从齐国落难到姑苏。”

“齐国人?这么说,孙武有幸和王妃同是故乡人呢。”

“孙先生就更该救我了。小女子一朝被选入大王身边,不敢求大福大贵,只求得君王怜惜。没想到,眉妃长袖善舞,讨得君王和王子恩宠相加,这些,小女子都忍下去了。罗浮山射猎归来,王子竟无来由地就对小女子发怒,再后来,大王竟然把我抛弃在长门宫里,难得一见大王。那日,大王许是动了恻隐之心,来到长门,小女子敢不小心服侍?可是,眉妃那里就故意地大动钟磬丝竹,大王听见靡靡之音,又舍我而去……小女子守着长门孤灯,听夜雨敲打芭蕉,听秋风拂扫梧桐,黯然垂泪。近来,心疼病时有发作,早早晚晚,不是被眉妃气死,就是让王子杀死,再不就被大王冷落抛弃在长门,孤苦伶仃地死掉。那日,王子要孙先生试剑,千钧一发,孙先生一席话就转危为安了,请先生赐我一策,救救小女子吧。”

争宠?

斗妍?

皿妃的样子的确令人怜惜。

竟然屈尊自称为什么“小女子”。

可是你的治国治军之策,难道就只能用于后宫小女子们斗法么?

孙武冷笑。

皿妃:“先生你笑什么?”

孙武:“王妃,请恕孙武来自山野,实在是一点儿也不懂得后宫之戏,也无法把良策教你,帮不了你的忙。王妃夜里到孙武这里来,多有不便,请王妃自重,大驾回宫吧。”

有意回避?

摆脱后宫之战的干系?

避免纠缠?

孙武站起身来,做送客之态。

皿妃嘤嘤地哭起来,眼泪簌簌的,样子十分动人。

孙武有些着急:“王妃你哭什么?不要在这里哭!王妃之泪可以动君王之心,在这里哭有什么用处?请王妃回宫吧。”

皿妃:“孙先生不肯救我?”

孙武:“孙武无计可施。”

皿妃:“孙先生是怕被牵连吗?”

孙武:“我与王妃素昧平生,有什么牵连不牵连的呢?王妃回到深宫长门去,孙武浪迹于红尘之中,从今以后都毫无瓜葛。”

皿妃:“孙先生铁石心肠!”

孙武:“是。心肠如铁。”

皿妃:“你——眼睁睁地看着弱女子在长门一死吗?”

孙武哈哈笑起来:“王妃何出此言?王妃反反复复说一个‘死’字,并非不怜惜生命,王妃你是示之死以求生!”

皿妃一愣。

眼泪打住了,水汪汪的眼睛打着闪。

皿妃深深地施了一礼:

“谢谢孙先生教我以计谋。”

“孙武教了你什么?什么也没说。”

“小女子就此拜辞。”

“请。”

皿妃重新把自己包装好了,立即起身而去,走得很轻快,顷刻间融入了夜色之中。

总算把这位王妃打发掉了!

孙武苦笑了几声。

孙武呆呆地坐着。深秋的风从开着的房门溜进来,吹灭了烛光,屋子里顷刻之间黑了下来。只有一条窄瘦的月光,门里门外地躺着。黑暗像是突然间漫上来的水,月光似水中一条僵死的蛇。孙武没有叫田狄重新点起灯来。点了灯做什么?他的心像这无边无沿的秋天的夜一样茫然,没着没落。他突然感到无所事事和无所适从,琴书也懒得动了。往日雄心勃勃地在竹简之上呕涂心血的激情,忽然之间消失了。他为自己设计和设想过磅礴宏大的人生,如今看来是这样地渺茫。他从齐国狂奔到吴国以求施展才智,他奉献《孙子兵法》十三篇渴望强国治军,不料却被“挂”在了半空。他万万没有料到,兵法谋略竟然只能被用于后宫粉黛们的争风夺宠。他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也不肯痛痛快快地为皿妃出谋划策。他想,自己尚未为吴王所用,如果不慎,掉进后宫的争斗旋涡里去,那将是十分麻烦和可怕的事情。他用些模棱两可的话,急于把皿妃打发掉,皿妃竟然虔诚地致谢而去。他为自己的谋略仅仅用于这些鸡毛蒜皮的妇人斗法,感到十分地可叹又可悲。

门关上了。

秋风戛然而止。

是帛女。

帛女不打扰他,连灯也没来点燃。

就因为他的心,他的情,他的爱,全部铺展在竹简之上了,本来木然的帛女,近来甚至在感情上完全冷淡和冷漠了。他想,他应该给帛女些温存。他想,他也许应该和世人一样,应该回到罗浮山去稼穑,去灌园,去到酒坊里让粮食发酵。或者,就像勇士要离那样,剁了手,杀了妻,痛痛快快地去流血,去死,去做一介匹夫,心里也许会好受些。

不。

他险些吼起来。

他坐了很久,后来和衣在书房里伏案睡了。

帛女悄悄给他盖了一件衣裳,弄醒了他。

“哦,我——睡着了吗?”

“睡着了。”

“你应该叫醒我到房里去睡的,你不知道秋天的夜里有多凉吗?”

“所以我给先生加了衣裳啊。”

“夫人!”

他抱住了夫人。

帛女乖乖地躺在他怀里,像一只绵羊,说:“长卿,帛女知道你心里苦不堪言,也许,我们应当回到罗浮山去。不管有什么事,长卿,你也不要发火,一切顺其自然吧,一切都是天意。”

天意?

天意就是叫他想发火也无处可发泄!

也许正是天意,皿妃从孙武那里讨到的谋略得到了实践。这日,大王阖闾情绪好,召她和眉妃一同饮宴。说是饮宴,一如既往很简朴的,除了水酒、小菜,只有刀法切得很细,蒸得味道鲜美的鱼。席间,眉妃喜笑颜开,皿妃蹙眉不语。阖闾一觞接一觞饮酒,有两个爱妃在陪侍,胃口大开。眉妃善解人意,阖闾就将一整条鱼赐给了她。皿妃便在一旁连叫两声“大王”,阖闾顺手给了她自己吃剩下的半条鱼。这本是小事一桩,可是一是积郁太久,二是没事儿找事儿,皿妃小题大作,眼泪刷的一下子为这鱼的分配不公流了下来,拂袖离席,跑回长门宫,撕了一条白绸带子便要悬梁自尽。“自尽”前一边哭诉,一边在竹简上写了两句话:“生不得侍奉君前兮,死为脍鱼;死为脍鱼兮,暖君之腹……”皿妃把绝命和绝笔的事情弄得轰轰烈烈,早有宫女去禀报大王。阖闾赶紧吐出了口中的鱼和饭,赶到了长门宫。皿妃听见大王驾到的声音才把白绸往脖子上套。

阖闾推开门,大惊。

阖闾亲自把白绸带上吊着的皿妃抱将下来,一边摩挲着皿妃胸口,一边禁不住泪下,连叫:“爱妃,爱妃,这是何苦!”

皿妃口里游动着的一口气儿,半晌才均匀了。这便是孙武说的“示之死以求生”,幸亏阖闾身手敏捷,否则就不是“示之死”,而是真死掉了。皿妃这才得以倾诉胸臆,并把写在竹简上的绝笔诗呈给大王看。如孙武所言“王妃之泪可以动君王之心”,果然阖闾十分感动,也埋怨皿妃“因为脍鱼而轻生,实在要不得”。一片怜爱之心,阖闾命人把庖厨剩下的称作脍鱼的切好的鱼肉全部扔到护城河去,以示警戒,说明自己看重爱妃的一番心迹。不料,那脍鱼竟有活了的,生得很像是比目鱼。区别是比目鱼只生一只眼睛,成双成对游动,才算双目、比目。这种鱼是两只眼睛,而且都生在一边。姑苏城中的人传开了这件事,便给这种鱼起了个名字,叫做“脍残鱼”,也有叫“王余鱼”的。

皿妃重新获得了阖闾的恩宠。

皿妃和眉妃各分得恩宠的一半儿。

无人知晓这件事情和孙武有干系。

皿妃悄悄派人送来了狐皮裘和脍残鱼,表示感谢。

孙武一边望着帛女烹炙的脍残鱼,一边敲打着盛鱼的陶器。

“这便是孙武的兵法战策赚来的吗?孙武的谋略和韬晦只能换几尾脍残鱼么?”

他觉得那鱼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皿妃的酬谢当然不止是裘和脍残鱼,她决计把妹妹漪罗送给孙武做妾室,又恐孙武会拒绝,便把这番美意说与大王和夫概。阖闾拍手称快:

“妙。爱妃有眼力,孙武年轻英武,所著兵法十三篇,伍大夫都称奇,日后寡人会用他的。可是,这件美事什么人去对孙武说呢?”

“王兄,夫概愿去成人之美。”

“好,就说是寡人所赐。”

十六岁的漪罗,命运就被这样敲定了。

夫概笑眯眯地来成人之美。

夫概说:“长卿,看你这书斋之中,颇有些冷清啊。”

孙武:“习惯了。”

夫概拉住孙武的手,饶有深意地摸弄:“夫概总觉得这里少个人哪。”

孙武:“哪里?一个不少。”

“少一位美人儿。”夫概笑眯了眼睛。

孙武正色道:“不不。孙武一向淡泊惯了,皓齿娥眉的女子,难道不是砍伐人性情的斧子吗?肥浓甘脆的美味,难道不是腐烂人脏腑的毒药吗?”

“如此说,夫概就赠长卿一把斧子,一把美貌绝伦,妙龄二八的斧子,请长卿笑纳,夫概倒要看看长卿能否抵挡得住哇!哈哈。”

“就请夫概将军自己留着抵挡吧,孙武心领了。”

夫概:“这怎么行?长卿,实说了罢,夫概和伍大夫屡次进荐大王,请大王拜孙武为将。大王已经松活了,只是近日繁忙无暇顾及。大王心里甚觉得有负于孙先生,夫概与王兄商议一番,才想起这件美事。美人名唤漪罗,年方二八。实在也是大王所赐。君王之命,这是推托不得的。”

“大王所赐?”

“不仅赐长卿美人漪罗,还有绸缎和黄金呢。”

“啊!”

“你道这漪罗是何人?”

“噢?”

“王兄宠幸的皿妃的妹妹!”

皿妃!

孙武险些大怒。

忍着。

拒绝是不可以的。

十六岁的少女,身后是三层“护驾”,大王的弟弟夫概撮合,大王亲自赐与,又是王妃的奉献。王妃的同胞妹妹!匆促之间,孙武竟然成了大王的亲戚!可是,未领兵马,先得美人,实在让孙武接受不了。他忽然意识到是被后宫的丝带缠绕起来,拴住了,究竟是福,还是祸?不知道。他的荣辱,也许得随着皿妃浮沉了,世人还会看重他的兵法么?还有,皿妃嫁妹到底是什么意思?

堵住他的嘴?

用他之谋?


残月还弯弯地钩在西边天上,漪罗娇小柔软的身姿,已经在里里外外地忙了。

孙武每日起来,都看见漪罗妆扮得停停当当,这样忙碌。他不知道漪罗是何时起身的,甚至怀疑漪罗根本就没有睡。深秋的早晨总是霜华满地,庭院里,瓦当上,一片的惨白。咄咄逼人的寒风,刀子一般割得人的脸生疼。他无言地看着十六岁的漪罗,红唇嘬起来,向纤纤素手上哈着热气,然后是打扫庭院,然后是在双耳镂空柄的青铜豆里,摆好腌菜,然后又用陶制的鬲去煮粥。漪罗弯了腰吹火,烟火呼呼啦啦地扑着她。在浓烟的围困之中,她那样子显得十分地柔弱,像一只温顺的羔羊。

烫了手么?

漪罗跳起来,蹙着眉,一只手捧着另一只,甩动,又去捏耳垂,又把樱唇鼓起来,吹着修长手指的痛处。

美丽的眼睛却看着孙武。

乞求爱怜?

倾吐幽怨?

抑或是让他去帮个小忙?

孙武把脸拧到了另一边,抽出剑来。

看也不看。

不管漪罗的眼睛里是否涌起了水汪汪的东西。

孙武兀自舞自己的剑器,而漪罗,一边煮着粥饭,一边腾出空儿来,去侍候大夫人帛女梳妆去了。

一个“女仆”!

把漪罗迎娶过来的那个晚上,孙武仔细一看这姣好的女子,吃惊不小。不仅是由于漪罗的美貌,而且是因为漪罗生得太像皿妃了!红烛下,漪罗那流动着两朵红烛的眼睛,弯弯的;娥眉,长长的;双唇,红红的,不胜娇羞。漪罗和皿妃的眉眼简直无二致。不同的是,皿妃的眼睛里是那种什么都经历过了的,成熟的灵慧,漪罗的眼睛要更纯净,总是流动着怯生生和不停地在询问着什么的目光。皿妃的脸上有一种病恹恹的美,漪罗呢,更多的是明丽,明丽中又藏着一层淡淡的哀伤。

不由人不怦然心动。

孙武在内心结着疙瘩,总觉得这女子是皿妃的网罗,特别是对于这小女子背后竟然有一层又一层的保驾,伤及他的自尊,感到不舒服,便努力抵抗。抵抗的方式很蠢,只是拗着自己不去看那张美丽得令人炫目的脸。不看归不看,那张脸竟然在他的余光里跳跃闪动,诱惑着他,让他拿起简牍,定不下心。直到夜深人静了,他才说:

“天色已晚,歇息吧。”

不料,漪罗竟然啪嗒啪嗒地落下了眼泪。

“哭什么?”

“是的,漪罗不该哭。”

“不该哭你哭什么?”

“妾的心里——很——害怕。”

孙武终于找到了施展他大丈夫气概的由头,找到了发火的由头,他烦躁,他怀才不遇,他等着大王召见等到了深秋,他憋闷得太久了,他想借题发挥。而且,他一见漪罗的眼泪就想起皿妃的眼泪,心里就更是不痛快。

“怕什么?你怕从何来?你还会有什么可怕的?”

“妾不怕了。这就不怕了。妾给你脱靴子。”

“走开!”

孙武的心里痛快了许多。

下马威。

漪罗完全被震撼了,惊呆了,连“不怕了”也不敢再说,只敢止了泪簌簌发抖。孙武在一旁坐着,装作读书简,不时偷看一眼漪罗。这女子竟是那样地可怜,蜷缩在墙角,渐渐地睡着了,眼角挂着晶亮的泪珠。

你为什么要对一个弱女子发威?

你的威风应该施展于两军阵前的。

你何苦对一个弱女子发火?

你只能对一个柔弱的女子发火?

孙武长叹了一声。

孙武走近漪罗,端详着睡梦里还在抽抽噎噎的女子,心里泛起了柔情。他用手掌轻轻地拭去了漪罗眼角和腮边的泪花。

漪罗醒了。

惊恐的眼睛睁得很大,一动也不敢动。

“先生,还——生气么?”

孙武摇摇头。

“完全是——漪罗的不是。”

“不。是我心里烦躁!和你无涉。”

“漪罗不该惹先生生气的,先生原谅贱妾了吗?”

“天色不早了,睡觉吧。”

漪罗忽然迅速而敏捷地扑了上来,抱住了孙武宽阔的胸和肩。女人美丽而柔软的身姿一贴上来,孙武立即觉得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和涌流。

“先生你擅长剑术,熟谙兵法,胸中有韬略,先生你好好儿保护漪罗,你答应吗?”

“唔。”

“这就好了。”

“什么好了?”

“漪罗这就不必害怕被选进宫去了,姐姐说宫闱深如海,说不定哪天就永远见不到她了,很可怕的;漪罗再也不会惹先生生气了,姐姐嘱咐过的。”

“不许你再提起她!”

怎么?怒火又烧起来了!

怎么,你喜怒无常了么?

漪罗从孙武的肩上和胸前一下子溜了下来,呆呆地看着孙武。

“啊,睡吧。我——有些……”孙武连连摇头,让漪罗躺下,给漪罗盖好被子。这会儿,二十岁的孙武对待十六岁的漪罗,很像是充满了慈爱的老父亲,“你是个——小小的羔羊!”

羔羊?

小小的?

孙武离开漪罗,到庭院站了一会儿,庭院里一片月光,几点落叶。他觉得萧瑟而寒冷,正好可以降降心火。

从此,漪罗就让自己变成“女仆”了。

帛女是如何看待漪罗的呢?

一个又美丽又聪慧的少女,就这样突如其来地闯入了帛女那平静如古井之水的生活,她的心里暗自发酸。关于这件大事,孙武只对她讲过迎娶的日子,她答曰:“也是天意。既然天赐你妾室,只好顺其自然。”她十分注意地观察着漪罗,有时是悄无声响地出现在漪罗背后,吓得漪罗一惊。还好,漪罗勤谨,恭顺,不敢有非分之想。从漪罗来了之后,帛女就不干什么粗活了,甚至有时故意把该田狄去干的事,比方打扫庭院之类,也吩咐了漪罗去干。到了晚上,她注意吩咐漪罗“赶紧回房去睡觉”,漪罗便乖乖地回自己房中去了。陪伴着和等待着侍候男人歇息,是她早已习惯的事。

相安无事。

帛女知道,如果家里再生些事端,孙武会更烦躁的。

上午,孙武尽量使自己静下来,点阅《司马兵法》。

漪罗悄然而来,用石墨在砚瓦上研墨。

一声不响。

可是她独一无二的愿望就是能和孙武说说话。

手在细细无声地研着墨,眼睛溜溜地看着孙武。

轻轻地咳嗽一声,示意存在。

孙武抬了抬眼睛。

“先生,从前用竹枝点漆写字,十分地不方便吧?”漪罗完全是没话找话说。

孙武上了圈套,其实他乐于上这个圈套,以解郁闷:“你竟然知道这个?”

“略知一二。”

“你还知道什么?”

“妾还知道这砚瓦又可叫做瓦砚。先生为什么不问诗呢?妾还知道‘青青子袊,悠悠我心’,‘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你读过很多的书?”

“妾的家里竹简如海如山,从小就生在竹简堆里,耳濡目染。”

“记得,你也是——齐国人。”

“不。漪罗生在姑苏,长在姑苏。漪罗的一口吴侬软语不是很好么?”

“怎么回事?”

“祖父是齐国太史公。因为在史书上记载了齐国右丞相崔杼杀死齐庄公的事情,祖父被崔杼杀死了。后来,祖父的兄弟一个接一个地照直写史书,祖父兄弟一共四个,三个都因此丢了性命。父亲是避难逃到吴国的,父母都谢世了,就剩了漪罗和——她。”

名门之媛,孤苦伶仃。

孙武不由得也对漪罗心疼起来,也肃然起敬。

孙武说:“噢,那是齐景公元年发生的事情,转瞬三十五度春秋了。那时候你我还没出生呢。”

漪罗说:“要是生下来就认识先生可就好了。”

孙武笑:“疯话,傻话。”

漪罗也笑。

手中一直没有停止研墨,不这样做,又有什么由头在孙武身边多待一会儿呢?说着,笑着,竟然把墨弄到了脸上。

孙武笑得更厉害了:“哈……你看你……”

漪罗:“怎么了?先生你……妾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孙武从未见过女子描画黛眉,画得又粗又大,画到脸腮上的,哈……”

“噢。”

漪罗赶忙要跑。

孙武拦住:“漪罗,为何不叫孙武替你擦拭?”

“妾不敢叫先生……”

帛女早已立在门口:“区区小事,怎敢劳驾先生?快去洗一洗吧。”

漪罗匆忙逃窜。

帛女来研墨。

孙武起身走了。

帛女呆呆愣愣地站着,这个看起来十分木然的女人,一直在默默地服侍着、依顺着丈夫。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丈夫并不完全属于自己独有了,眼里在这无人之时湿漉漉地一闪。

孙武重新回到书房的时候,漪罗的手正在琴上滑来滑去。

“怎么,漪罗,你也通音律?”

“还是略知一二。”

“弹来我听。”

“妾不敢。”

“这有何不敢?”

“夫人有言,无事不可打扰先生。”

“孙武叫你弹来。”

“妾就——不藏拙了。”

说着,漪罗飞快地坐到了琴桌后面,忽然又起身去洗手,焚了香,安静下来。

孙武:“这是何故?”

“洗手焚香,对琴如对师长,弹奏的时候五心俱静,神无杂念,耳无别听,眼无别视,古训不是这样说的吗?”

“就请弹奏吧,孙武洗耳恭听。”

修长的手指在琴上开始抚弄了。漪罗十分地专注,好像十根手指生着眼睛,生着耳朵,好像那十根手指有灵性。哦,琴音清越,如初秋的潭水,水中的石子都历历可见。间或那手指一滑,有鱼儿倏然来去。忽而急厉,急而不乱,是水注崖下,明珠迸散的意思。结尾该是心志的描绘吧,潭水静如沉璧,山影倒映潭中,乃是度曲的琴师叙述深沉而又邃远的心怀。孙武听得十分入神,惊叹漪罗竟有如此技艺,如此灵性!可是听着听着,《秋水引》还没有弹完,竟然接到《梅花操》上去了。

孙武奇怪地看着漪罗。

漪罗抿着唇,微笑。

孙武:“好了,错了。”

“倘若不错,先生会关注漪罗的存在么?”

“好你个伶俐的漪罗!为何偏偏把秋水接到梅花上去了呢?”

“漪罗以为,秋水自然清澄,倘若没有一枝梅花照影,还有什么意趣呢?”

“说得好。”

漪罗竟然附到孙武的耳边说:“漪罗完全是为了讨好你才这样弹的!”

孙武哈哈大笑。

渐渐地止了笑,深情地凝眸望着漪罗。

漪罗也凝眸看着孙武。

如此美貌,如此聪慧,如此天真,又是如此地可人!

漪罗小声地问:“先生,妾可以称呼你长卿么?”

“你不是已经这般称呼了吗?”

“长——卿——”

随着柔媚的一声,孙武不觉已经拥得漪罗在怀了。这是十分销魂的一刹那,让孙武忘记了世上的烦扰,忘记了期待大王召见的焦灼和不被任用的不平。一切郁闷烟消云散,连窗外秋天的太阳,也变得温存和美丽了。

这便是世人所说的“温柔乡”么?

半晌,孙武说:“明天,我要远行了。”

漪罗抬起头来:“长卿你到何处去?”

“楚国。”

“何时归来?”

“事毕便归。”

“漪罗与你同行。”

“不行。”

“漪罗一路侍奉你。”

“不行。”

孙武在这一刹那做出的决定,是枯松推不动,九牛挽不回的。

第二日早晨,孙武打点好行装,辞别了帛女,准备带着田狄上路了。

就是不见了漪罗。

孙武只好对漪罗不辞而别,不料,一走出门,就见漪罗正在门口等着。

一身的男装,僮仆的打扮,还牵着两匹马。

“漪罗等候多时了。”

漪罗一拱手。

孙武生气地推开漪罗:“不要胡闹!”

说毕,夺过马缰,飞身上马,狂奔而去。

漪罗眼里湿漉漉的。

帛女去拉了漪罗的手:“先生总有先生的道理,回到房中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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