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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快到家了。

宁振武一踏上家乡的土地,心内就有无数股暖流向上涌动。看山山亲,看水水熟,看丰收在望的百亩良田,更是大眼不眨。虽说野岛还在附近潜伏,虽说到根据地还有百十里路,但游子归乡,恰似鱼儿归海般自由欢畅啊!三年啦!儿子石娃该是满地乱跑的顽童了吧?妈妈又该添些许操劳的白发了吧?三年中,乡亲们常捎来家乡的口信,但毕竟一直未见那一老一少的二位亲人啦!一晃三年了,对,得抽空到妻子的坟上去看看。想到妻子,不由悲从中来。那一年,鬼子到根据地扫荡,吃了败仗,撤退的途中,路经曹屯一带,发泄般向村里开枪发炮。妻子是在院里被炸死的。宁振武接到消息回村,妻子已安葬完毕。当时,儿子石娃仅一岁多。宁振武打算把老母和儿子接回根据地,但老人故土难离,好说歹说不离曹屯一步。这三年中,宁振武也时常到拉锯区执行任务,但每每带着部下,也不便单独回家探望亲人。

这一次,任务既重且险,能看到祖孙二人吗?

人,离家越来越近。

宁振武的心,越来越激动难抑。

翻过一道山峁,宁振武举目远眺:十里开外,已看到家乡曹屯的房林了。

“队长,你快看!”突然,兰丽指着岭下的闾阳驿惊呼。

宁振武收回目光,刚落到闾阳驿,刹那间惊骇万分:村子,狼烟四起,村民们惊慌失措地乱跑乱窜。

闾阳驿村,肯定刚刚遭到浩劫。

宁振武判断,谁下的毒手?野岛又赶到了前面?他有这么大的力量吗?

中午,宁振武曾在路上听到远方的轰鸣声,急令马车停下,仔细分辨。

车停人静,又听不到任何声响,宁振武误以为秋季的雷声。想不到,那竟是炮击声!


2

祸首,乃坂田大佐。

离开济南泽川信夫将军官邸后,坂田乘侦察机飞回泰安城,立即召见了泰安团队残部。

泰安团队全军覆没,坂田并不感到意外。

当他问明中央军伏击的情况后,又打听野岛的下落。

一军曹报告,野岛已来电报,按预定方案埋伏在雁荡峡,专等八路军入网。

至于他派出进大凉山特别行动队,却无准确消息。

想到泽川信夫将军的重托,坂田决定亲自带人取道雁荡峡,与野岛会师,截住八路军。

这一回,坂田学乘了,他带了十辆汽车,各载一门火炮,每车十几个人。

人少,车快,便于突然实施火力袭击。

退,也会从容不迫。

从泰安出发,车行两日,既东绕大凉山,来到拉锯区。

坂田大佐原想让车队直插雁荡峡,但他从望远镜里观察地形后,改变了主意。

雁荡峡以南,那片怪林东西长有十多公里,汽车根本无法驶入。不如在闾阳驿一带设伏,静候野岛他们。

车队隐藏在高岭上。居高临下,拉锯区方圆二三十里,尽收眼底。

又等了一日,仍不见雁荡峡的动静。

坂田不可能猜到,野岛的摩托队已在他埋伏之前遭到土匪的重创。而野岛的电报,又发向了泰安。

不能让武工队突破我这最后的一道防线,那将必辱使命。坂田等得焦急,定下恶毒的一计。

敲山震虎!

他令五门跑齐向岭下的闾阳驿发射。

一个齐射后,立即停止炮击。

这一招很毒。闾阳驿村民被炸,却弄不清炮弹来自何方。

八路军武工队如在这一地区,听到炮声,必然露出马脚——苦肉计成功!

而野岛,又可循炮声,来与自己汇拢。


3

武工队直到时近黄昏,才小心翼翼地进了闾阳驿。

眼前,一片残败景象。被炮弹轰炸的房屋废墟里,仍升起阵阵浓烟。

村内,无鬼子驻留的痕迹。

突然,宁振武看见街道上走出一伙乡民。

近了,宁振武认清,迎面走来的竞有自己母亲石奶奶。石奶奶杯抱石娃,唠唠叨叨:“好孙子,别睡了,跟奶奶回家啦……”

宁振武疾步跑上前,脱口惊呼:“娘,你怎么到闾阳驿来了……”

“武儿,是你吗? ”石奶奶晃头问道,如梦似幻般茫然凝望。

“娘,是我!”宁振武惊喜母子重逢。

石奶奶伸出右手,在宁振武头上,脸上摸了一遍,颤颤巍巍道:“武儿,真是你,你不去打鬼子,回家来干啥?”

这一句话,弄得宁振武感到意外,担心地问道:“娘,你从曹屯搬这儿来住了?”

“哪呀,”石奶奶表情呆滞,双目失神,说:“鬼子来啦,开枪,开炮……”

必是野岛!宁振武恨恨骂道。

“武儿,你看,石娃睡得多香……好孙子,别睡啦,爹爹回来了……”石奶奶晃动石娃。

宁振武见母亲语无伦次,好生奇怪,轻轻接过孩子,顿时魂飞魄散:石娃身子僵硬,紧闭双眼。

宁振武的双手颤颤发抖,悲怆的眼泪,落在石娃凝固的稚脸上。

“儿子呀!”宁振武凄凉地喊叫一声。

兰丽从宁振武手里接过石娃,抱在怀中,泣不成声,险些跌倒。

不知何时,娟代荷萍已走到兰丽身边,伏下身,将脸贴在石娃的面颊上。天哪!他死啦?八路军宁队长的儿了死了!这么小,谁杀了他?罪孽呀……

“娘,到底怎么回事?”宁振武抱住石奶奶,追问。

石奶奶的眼泪早已流干,心竭神淬,听到儿子的问话,似回答与己无关的事情般:“摔的,让鬼子给摔的……再没醒过来……”

突地,石奶奶象不认识儿子般,急忙接过石娃,神经兮兮地边退边道:“你是武儿?咋不给石娃他娘去报仇……”

宁振武只得无可奈何地面对现实:母亲的精神错乱了。

石奶奶一声高一声低地边走边说:“石娃……跟奶奶回家……别睡了……好孙子……”

宁振武本想拉住母亲,但自己却迈不动脚步。

忽然,天空响起炮弹的呼啸声。

鬼子又一次无目的炮击开始了。

石奶奶无视世间万物,仍颤颤巍巍地边走边叨念。

几发炮弹,在石奶奶身边爆炸。

……硝姻散后,祖孙皆无踪影。

宁振武悲愤难遏,跑上前,长跪在地,失声哭泣:“娘呀……”

宁授武垮了。

儿子,是他的精神支柱!多少个夜里,他梦见儿子长高了,长大了,长成一个威武的战士,与自己一道冲杀在战场上。醒来,他会精神气爽一整天。抗战最残酷的年头,他熬过来了,自己的希冀,自己的未来,都寄托在儿子身上。他记得,刚当排长那年,罗司令说了一句富有哲理的话:为了下一代的和平,我们要用手里的枪杆子,彻底消灭战争!抗战五年,自己也算身经百战。但,为了儿子,为了和平,生死面前,他从未眨过眼,怯过阵。儿子儿子,我的儿子哟!你终于未能躲过战争,躲过炮弹,躲过死亡……当爹的无能呀!当爹的没有保护你!当爹的给你引来杀身之祸……

宁振武哭得天昏地暗。

然而,他的哭,却没有眼泪没有抽泣声,只有双肩在抖动,牙齿在打颤,双手趴在地上,面前掏出一个深深的土坑。

他用干嚎在表达着自己的悲哀。

他陷入恍惚的梦魇,难以自拔。

谁?谁在身边说话?是那个鬼子娘们儿?像她。她说什么?听清了:“疯了。人疯了。世界疯了。全疯了……”

“放屁!”宁振武霍地拔出手枪,怒叫道:“只有你疯了,你们疯了,你们日本疯了……”

“疯了……”娟代荷萍仍喃喃细语。

宁振武用枪抵住她的额头,痛骂道:“只因为你这个疯子,无辜的百姓死了,幼小的孩子死了,白发苍苍的老人死了,年轻的战士死了,就连那群绿林好汉也死了……”

我承认。你说的一切,我都亲身经历了呀!怪我吗?怪我。是我杀……他们?能说不是我吗?冤有头,债有主,我只有代人受过了。想到此,娟代荷萍镇定地对宁振武说:“我愿意偿命……”

宁振武怒吼:“你的命值几个钱?不要以为我是保护你的命,我这是完成任务,没有办法!”

“那你干脆杀了我。”娟代荷萍用头撞撞枪。

“杀了你也不解恨!”宁振武的手一阵抖动。

娟代荷萍回转身,平静地说:“队长先生,在您死去的母亲、儿子的灵魂前,我没有脸面对枪口。请您从我的身后开枪……”

娟代荷萍轻盈的身子,走向松林。

“儿子……”凄惨的嘶鸣中,宁振武真的勾动板机:娟代荷萍的头上、身体左右的松枝齐刷刷断掉。

她又转向土墙。

“儿子……”宁振武双眼血红,疯狂地连连开枪:子弹,沿着娟代荷萍,在土墙上炸开一圈深洞,恰如她的身型。

娟代荷萍伏在土墙上,失声痛哭。

杀了我吧!我真的希望现在就死!我啥时候成了一颗灾星?难道,我多活一天,就要多死一个人?土匪死了,佐纪子死了,宁队长的儿子——这么小的孩子也死了,都因为我吗?我的命,并不值钱!死了那么多的人,我真愿意以命相报了。宁队长,你的恨,往我身上发泄吧!让我即刻死去吧!中国不是有句话:一死百了……


4

坂田大佐排炮轰炸的敲山震虎之计没有让武工队上当,却引来八路军封凯营的出现。

闾阳驿的速射刚结束,坂田端起望远镜,准备透过硝烟观察村里情况,眼尖的军曹突然喊叫:“长官,快看南边……”

五里开外,黄尘滚动。

时近黄昏,坂田大佐从望远镜里着清:八路军一百多人,骑着马,乘着车,跑着步,队形齐整地向北冲过来。

好!坂田得意洋洋。他是个嗜好正规部队面对面硬碰硬的指挥官。八路军的出现,令他杀性顿生:此地为拉锯区,八路军肯定是接应武工队的。我不妨先把他炸个稀巴烂,彻底断了武工队的退路。那时,你一出现,我再……

坂田大佐一声令下,潜伏的汽车依次开下山岭。


5

封凯营在拉锯区已静候多日了。

芦苇荡激战的当晚,封凯前有野岛炮击,后有江船近逼,而敢死队又失利归返,自己身边能投入战斗的,仅剩下半个连队的兵力。

看来,只有做最后决一死战的准备了。

然而,封凯万没料到,前后仅仅几分钟,战局竞发生陡转!

先是野岛的炮阵地爆炸声连天,再无一发炮弹射出,减少了来自空中的威胁。接着是江上的机帆船开枪开炮,但并非夹击自己,而是阻截乘船赶来支援封凯的机动队二连。再后来,江上的鬼子船队被赶走,而野岛那边也没了一点动静——封凯岂能料到,野岛已后悔追错了目标,自己带摩托队直奔凉州城去也。

野岛一走,那一小队鬼子见江上的援军已退,生怕被八路反扑包围,早就鞋底下抹黄油——溜了。

封凯被二连顺利地接回到南岸。

仗,打得窝囊!

人,死得憋气!

封凯冷静下来,做出新的判断,宁振武极可能无法正面返回根据地,而取道凉州城,大凉山一带绕道归来。

于是,封凯带着二连到拉锯区,与三连汇合,伺机而动。

封凯再也不敢轻举枉动,格外小心地排兵布阵了。

土匪花脸虎先期在雁荡峡活动,侦察班已报告了消息。

封凯听到没见宁振武出现的苗头,就把花脸虎当作一般的土匪打劫而未予理踩,错过了良机。

坂田大佐中午朝闾阳驿突施的敲山震虎之炮击,引起了封凯的注意:这是鬼子的大部队出动了,他们在拦击宁振武。

封凯的担忧中也有几分惊喜——宁振武他们快要出现了!

但,炮弹发自何方?侦察班却没有弄清楚。

为谨慎行事,封凯让二连仍作预备队,自己带三连向闾阳驿一带潜行,随时迎击鬼子。

部队一出曹屯,正赶上坂田大佐第二次炮击闾阳驿。

这一回,封凯看清楚炮击的出处:山岭上,数量并不多的鬼子汽车。

鬼子露头了!机不可失!

封凯向三连下达作战的命令在很大程度上包含着复仇的因素。

八路军马开道,人争先,群情激奋,杀势逼人,直扑闾阳驿山岭。

战斗的序幕拉开了。

但,天不做美,黑夜已悄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