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果粉们上一课 我对史料甄别的看法(z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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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各位老坛子们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时,不免要引经据典,大打笔仗兴之所至时,更是少不得指斥对方引用材料的真实性,这就涉及了一个史料甄别的问题。   首先说明一下,鳄鱼只是一个普通历史爱好者,不懂考古,更不是什么专家,既不熟悉历朝历代典章文物,更没资格接触什么密级材料(自然不能掌握什么秘闻),只能立足现有的信息获取条件,主要从逻辑方面谈谈史料甄别问题——也就是说,我一般不理会某条史料是否伪造,而是就该材料的逻辑合理性,揣测其在多大程度上反映真实。      所谓史料,是指可以据以为研究或讨论历史时的根据的东西

各位老坛子们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时,不免要引经据典,大打笔仗兴之所至时,更是少不得指斥对方引用材料的真实性,这就涉及了一个史料甄别的问题。

首先说明一下,鳄鱼只是一个普通历史爱好者,不懂考古,更不是什么专家,既不熟悉历朝历代典章文物,更没资格接触什么密级材料(自然不能掌握什么秘闻),只能立足现有的信息获取条件,主要从逻辑方面谈谈史料甄别问题——也就是说,我一般不理会某条史料是否伪造,而是就该材料的逻辑合理性,揣测其在多大程度上反映真实。

所谓史料,是指可以据以为研究或讨论历史时的根据的东西。从广义上说,史料包括了过去遗留下来的社会生活点点滴滴,而这个“过去”可以看作“此刻”以前的一切时间段,也就是说,我们引用的任何材料都属于史料——一个事物,从其诞生起,即具备了成为史料的潜质(能否最终成为史料要看它能否保存)。

史料一般分为,文字史料和非文字史料。

必须说明的是,纯粹客观的史料其实是不存在的——以文字史料而论,不论记载者如何摈弃偏见,其记录本身就是一种选择;所谓“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记录者固然将时代印迹写入史料,而解读者同样是带着另一个时代的烙印来理解的。即便是非文字史料,如实物之类,看似客观,但其史料价值需要解读者来开发,因此也不可避免的带有一定倾向。

大家在论坛上常用的大多为文字史料(当然也有非文字史料,如图像视听资料等,但通常要附加较详细的文字说明,也可以看做附加图像视听资料的文字史料),因此主要就文字史料的甄别说那么几句。

文字史料一般包括史书、档案文书、思想或学术著作、文学作品、日常生活中的文字遗留、报刊杂志、个人转述性史料(如野史、私人笔记、回忆录等)。我个人将其分为直接记录和间接反映两大类——

史书和档案文书属于直接记录,另外个人转述性史料和报刊杂志中的新闻报道也属于此类。一般来说,这类史料有较强的证明力,尤以官方性质者为甚——正史和官方档案的记录固然不等于史实,但因其多人参与见证监督并提供担保的性质,至少表明了记录时代的主流观点。而野史、私人笔记、回忆录等因其个人色彩浓厚,又缺少第三人的监督和提供担保,且因资料条件限制,作者往往不能核实自己的记录,个人转述性史料往往充斥了大量想象、虚构以及道听途说——倒不是说个人记录者都是说谎者,实际上很多记录都是回忆性的,而人的回忆未必可靠,记忆错误在所难免,即便是现场记录,也难免观察的片面性;有一种玩笑性质的说法:“只有白痴的记忆才没有谎言”。因此,在同等条件下(一般指没有其他旁证),个人转述性史料的证明力低于官方记录,即使野史中出现与正史抵触的记录,在没有其他佐证的情况下只能存疑。

那么是不是说,正史和官方档案就是最权威的呢?

当然不是。正史反映的是统治阶层的观点,大量不利于他们的真实被掩盖和篡改了;而许多官方档案只是官样文章,与现实相去甚远(官方也未必期待其成为现实)。但是,具备“多人参与见证监督并提供担保”性质的官方记录,不是野史或私人笔记中某条记载所能轻易推翻的,这需要非常有力的其他史料作为佐证,这其中往往要涉及间接反映性质的史料——

在这些间接性史料中,以日常生活中的文字遗留最为有力。所谓“日常生活中的文字遗留”,包括如古代的农民历、商店的帐簿、土地契约书,日记以及私人来往的书信等,由于这些大多不是刻意留传下来的东西,常能更真实地反映当时的实际生活及想法。但这类史料有一个最大不足,就是易于伪造,往往没有什么明显印记来证明其原始性;因此,引证此类史料容易陷入考据式扯皮,对于一般历史爱好者,是没有能力参与这种游戏的,只能接受主流观点。

至于说思想或学术著作和文学作品,它们虽然能够反映当时人的生活、思想、观念以及学术的发展,但这种反映往往是多重折射的,在很大程度上是隐晦的、不确定的,有赖于接受者的主观解读。对于着类史料,我个人的观点是,在没有其他有力佐证的情况下,只能看作一种可能性,而不宜作为论据。

至于说图像视听方面的史料,由于其带有一定的现场记录性,本来有很高的史料价值;但其固有年久失真以及易于伪造(随着科技发展,视听资料的伪造将更加容易,如现流行的恶搞视频)等缺陷,在引用前还是应该存疑。

综上所述,我认为:我们在得到一条新史料时,不论其如何符合我们的观点,都要先问上几个问题——

史料的作者是谁?作者是什么身份?作者如何知道有关情况?有什么其他旁证吗?作者本人与记录的事是否存在利害关系?作者的记录在逻辑上是否有说不通的地方?

我想,如果我们在使用史料前,先经过这样一番质疑,恐怕就会发现,那些深合我意的史料,其实未必可靠。

举个例子

很多旧笔记中有这样的记载:功臣徐达曾患有背疽(一种发生在背部的大面积急性化脓性感染),此病痊愈后忌食鹅,朱元璋明知此事,仍然赐食蒸鹅,不久后徐达病故(有些记载甚至说徐死于赐食当夜)。

这当然是一条重要史料,我们不妨以上述方法先质疑一下——

作者是谁?经多方考据,目前所知最原始的记载来自明徐祯卿所撰的《翦胜野闻》一书(据原书批注,《明史·徐祯卿传》并未提及此书,疑他人伪托 )——徐魏国公达病疽,疾甚,帝数往视之,大集医徒治疗。且久,病少差,帝忽赐膳,魏公对使者流涕而食之,密令医工逃逸。未几,告薨。亟报帝,帝蓬跣担纸钱道哭至第,命收斩医徒。(节选,全本参看http://www.caotang.net/?action-viewnews-itemid-842)

作者是什么身份?徐祯卿,字昌谷,吴县人。弘治十八年(1505年)进士,官至国子博士。作者如何知道有关情况?徐祯卿系明朝中叶人士,不可能目击相关事态,以他的身份也许与徐达后人有所交往,但似乎还不足以了解内情,更不可能接触到涉及谋杀重臣的原始记录,其记载很可能是道听途说。

有什么其他旁证吗?赵翼《廿二史劄記·卷三十一·明史》中“明史立傳多存大體”一条提到类似情节——“如龍興慈記徐達病疽,帝賜以蒸鵝,疽最忌鵝,達流涕食之,遂卒。是達幾不得其死。”但赵仅仅是引用此记载,并申明“此固傳聞無稽之談”,可见并不认可,更谈不上证实。

再往前推,按赵翼的说法,此事本自明代《龙兴慈记》(经查该书并无此项记载,[参看http://club.xilu.com/wave99/msgview-950484-21536.html],但原书可能有散失)。作者王文禄,字世廉,号沂阳子,海盐(今属浙江)人,嘉靖十年(1531)举人,万历十二年(1584)尚在世。此人生活年代晚于徐祯卿,个人地位不高,不太可能了解高门贵族轶事,还是以道听途说的可能性为大,不足以对徐形成互证。

作者本人与记录的事是否存在利害关系?徐祯卿作为一个政府官员,不太可能公然散布涉及本朝已故皇帝的不利传闻,即使记入私人笔记,也有泄露的危险,因此此书有可能出自伪托。

他的记录在逻辑上是否有说不通的地方?

朱元璋有没有谋杀动机?当然有,其后来对功臣近乎无差别的屠戮可以为证。朱有没有谋杀能力?当然也有,作为掌握强大国家机器且不受制约的皇帝,他有能力杀害任何大臣。但有动机有能力不等于他一定就做了——即使做了也未必是野史记载的做法。徐祯卿的记载只说了“赐膳”,并未提及具体是什么“膳”,那么“蒸鹅”一条是后来才有的,即使王文禄真的记录了此事,那也很可能是传闻在流传过程中窜入的。其实就现代医学而言,鹅肉根本不会引发大面积急性化脓性感染,“疽最忌鵝”是荒谬的。

经过这一番质疑,我们最终发现,“賜以蒸鵝,疽最忌鵝,達流涕食之,遂卒”的说法多半是齐东野语,不足为凭。我们可以怀疑猜忌成性的朱某人并没有放过老战友徐达,但却不能用这种记载来坐实。

再举一个例子

上面那个例子是古代史,现在换个刺激一点的,讲讲近代的一件大事——沈崇案。

此案本已尘埃落定,现在又有新的说法:该案系中共为实现转移目标攻击政府的政治目的蓄意制造,沈早已加入中共,系色情特务,甚至还有沈其实并未受辱的说法……

考其本源,较早的说法来自谢泳的《重说沈崇案》——

“关于沈崇事件,当时无论是国民党政府还是民间都认为,中共有意识地参预了这一事件。还有人认为,这一事件本身就是中共有意制造的。当时就有传言说沈崇是延安派来的人等等。但在没有确切证据的情况下,我们不能轻易下一个结论。还有一种说法是:‘文化大革命后据中共党内披露,原来沈崇事件完全是一宗政治阴谋,而美军士兵强奸北大女生则根本为莫须有罪名。原来沈崇本人为中共地下党员,她奉命色诱美军,与他们交朋友,然后制造强奸事件以打击美军和国民党政府,结果证明相当成功。——据悉沈崇在中共建政后改名换姓进入中共外文出版社工作,已婚,现大陆不少七、八十岁左右的文人名流都知道其人。另一说法是,改了名的沈崇在文革期间被红卫兵批斗时揭穿身份,她向红卫兵承认,她并未遭美军强奸,之所以这样说是为了党的事业。’文革中还有传言,说沈崇在山西五台山出家,并说有人曾见过等等。这些说法都没有提出足够的证据,所以它只能帮助我们在分析沈崇案事多一种历史视角,如此而已。虽然现在找不到沈崇案是由某一党派故意制造的证据,但中共有意识地参预和利用了沈崇案,确是事实。”

后来又“发掘”出两条——

一是孙元良国民党将军,黄埔一期生)访问记中孙的口述:

“导致人心士气崩溃的另一原因是卅五年(民国35年,即1946年)冬的所谓“美军强奸北大女生沈崇”案件,此激起反美风潮席卷全国,迫使美国陆续撤出了驻天津、青岛的军队,并停止对华军援。中共建政后,曾于一九五○年在南京举行表扬沈崇的大会,披露沈崇早就是中共党员。沈崇改名后在中共中央对外联络部任职,文革初因家庭成份(前清两江总督兼通商大臣沈葆桢孙女)而被清洗,调往外文出版社。”

另一据说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副总编辑聂绀弩的回忆:

“红卫兵审查沈崇时,她坦承自己扯下弥天大谎。当年中共地下党指示她色诱美军士兵皮尔逊,实际上她并未失身。她承认:制造这一假案是为了‘积极打击美国,孤立国民党’。”(据说出自聂的《沈崇的婚姻问题》一文,但我没有查到)

我依例也来质疑一番——

史料的作者是谁?他是什么身份?上文已有说明,这里就不再重复了。

作者如何知道有关情况?谢提供的是“说法”,而且还在文中指出“这些说法都没有提出足够的证据”,也就是说,谢只是听过这种传说,并不能坐实其事。

1950年,孙已经去了台湾,当然不可能在南京参加“表扬沈崇的大会”(是否会公开表彰一个特务人员是很可疑的),他的消息只能是辗转听说的,以讹传讹的可能性很大,同样不足坐实。

聂掌握的似乎也不是第一手材料,他既没有与沈共同接受审查的经历,也不大可能参加对沈的落实政策工作(文革结束时聂已年过古稀,似无精力参与),未必能接触有关资料,仍以道听途说的可能性为多。

有什么其他旁证吗?没有。而上述三者是难以互证的,谢孙的说法都有传闻成份,而聂的说法与谢提供的情况中的一条雷同,显然同出一源,也不足以互证。

作者本人与记录的事是否存在利害关系?孙是国民党将军,谢是民运份子,俩人都对中共有一定的偏见,固然不能以此指斥他们说谎,但说他们未必客观还是恰如其分的。至于聂,是老共产党员,公认人品正直,应该不可能蓄意造谣,但上文分析过他掌握的应该不是第一手材料,而且他年事已高,因此不排除误信误传的可能。

再看最后一条,作者的记录在逻辑上是否有说不通的地方?

假定整个事件确系中共阴谋,那么沈崇无疑是一个色情特务,而且必须是一个经验丰富非常老练的特务——不够老练很可能会在案发后的讯问中露出马脚。问题正在于此,一个合格的色情特务并不是三天两头所能培养的,一个不满20的大家闺秀有足够的时间进行这种训练吗?不妨再假定沈是特务天才,一学就会,那你能想象,一个如此干练的特务会在红卫兵审查中作那么幼稚的坦白吗?须知“当年中共地下党指示她色诱美军士兵皮尔逊,实际上她并未失身”的招供,丝毫无益于过关,反而会加上一个“恶毒攻击党”的罪名。再假定当时的沈已经精神失常,或是遭受非常残酷的刑讯逼供,那么一个精神失常或者不堪酷刑的人的供述可以作为确证吗?

另外,有关指证中还有一个近乎画蛇添足的BUG,即说沈崇后来与著名漫画家丁聪结婚,文革后定居美国(因此无所顾忌,大胆揭密)。然而经查丁聪夫人名为沈峻,而且定居北京,并未出国。这样一来,前面的说辞的可信度就变得可疑起来了。

综上所述,有关沈崇的指证多系传闻,有捕风捉影之嫌。我们固然不能断言决无此事,但以这些不确定的传闻,来坐实“中共阴谋”,未免轻率。

第三个例子

轻率使用史料的当然不止右派,很多左派也是如此。

举一个近期的例子——河北周家庄乡“人民公社”。

很多左翼人士对此如获至宝,以此大谈集体主义优越性。

是不是真是这么回事呢?我们照例就史料本身质疑一番。

经过搜索,发现这条消息最早出自《河北青年报》1月15日号,原题作《中国“最后的人民公社”分红 金额太大找警察护驾》。

鉴于此文系正式新闻报道,史料的作者是谁?作者是什么身份?作者如何知道有关情况?等三个问题,就没有必要考据了。纯属造假当不至于,但究竟有多少事实,还需要探究。

有什么其他旁证吗?经查询,其他的相关报道基本上是转载,最多加上一点相关行政资讯,很难说构成互证。

作者本人与记录的事是否存在利害关系?这一点资料太少,倒是难以判断,但是有一点值得注意——就是媒体往往热衷于吸引眼球,有关情况有所夸大亦未可知(据说有将分红总数夸大的2亿的消息)。

作者的记录在逻辑上是否有说不通的地方?当然有,周家庄是一个乡级建制,应该有乡政府存在吧?既然有5%的乡民未加入人民公社,那就是说乡政府仍然要行使非公社事务的行政职能。这种“人民公社”实际上是一个经济组织,只是公社管理层与乡政府干部重合,并非以公社行使政权职能,与过去的公社大有不同。

退一步说,周家庄的公社只是个例,他们运行良好(是否如此暂且存疑),不等于这种制度可以放诸四海皆准。我们可以说,集体化可能还存在一定合理性,不宜简单否定,却不能以此为据,盲目鼓吹集体化优越性。

写在后面的话

其实大多数人都是带着早已形成的观点来看帖的,这种观点是长期以来潜移默化形成的,非一朝一夕所能改变。

对多数人来说,看到一个有违自己观点的材料,首先想到的往往不是这个新观点是否有合理性,而是有没有其他材料来否定它。我也不能免俗,只是我在找反驳材料时会注意先自我考较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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