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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从那一年,她便慢慢的原谅母亲。她突然发现,母亲在她面前变的卑微起来。她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时候,邻居来串门看见问母亲,她的女儿在什么地方工作。她说,我们小戈在教素描画。邻居老太太不懂得素描是什么。她就耐心的给她讲,还让她拿出几张满意的画给邻居看。她再也不觉得这个女儿只有当上大学老师,或者医生,再或者律师之类的,有固定职位,固定收入,好的单位,机关才是给她最满意的答卷了。

母亲还告诉别人,她最喜欢的是油画,只是因儿时可能受到过某种强烈的光的刺激,导致有轻微的色盲,偶尔会辨不清某种颜色,但是不妨碍画画。她说的只是偶尔。但苏小戈记得,那是经常。她再也没有说,她画画是堕落的一种表现。她再也没有笑话她,也不再说父亲一无是处。从那一年。大概是她二十五岁那年,母亲才渐渐变的可爱起来。如果不是这样,她是很少回那个家的。

她似乎逐渐淡忘了画画之前的生活,在她的记忆里,生活是从学画画开始才真正变的有生气起来的。但她永远都不会忘记从前的母亲。即便母亲变化再大,她都能够识得她本来的面目。所以她既觉得她费力,又可笑。她像是个演戏的疯子,明明不够专业,却竭力的去讨好观众。以前她把自己表现的太过透明,而今想掩饰。可能吗。别的人可能会认为她是个和蔼可亲,温柔贤惠,懂得相夫教子的称职的家庭妇女。但苏小戈是知道的,她不是。她从来都不是。父亲也许也会忘记她怎样对待过他,但苏小戈不会忘记。永远都不会。就像她完全的脱离那个家庭,利用这种方式与从前的自己永别一样,但骨子里的那些记忆是永远都挥之不去的。

母亲像是披了一件七彩衣的老巫婆,浓妆艳抹下仍然难以掩盖她狰狞的面孔。苏小戈的眼睛是毒辣的,只有她能够认得她。就像是自己的镜子那样,即便不去细看,单单是听她说话的声音,腔调。走路的脚步声,拿东西的声音,方式都能识得出来。

所以她常常觉得,时间似乎从来都没有行进。她仍然停在原地。她还是她,母亲也还是母亲,父亲依然是原来的父亲。完全停留在没遇到于江北之前。是的,她就是这种感觉。这些年的生活就像是没认识于江北以前那样。但她现在二十七岁,已经上完高中,上完大学,工作了都有几年了。不过,她时常的想起从前的那些日子。那些故事就像昨天刚刚发生过的一样。

坐在公车上想起那些事的时候,她就忘了费路。忘了她之所以从火车站坐上公车是因为刚刚送走了费路。在坐上公车的那一刻开始,苏小戈就关掉了手机。费路在她的生活里不存在了。消失了,就像从来都没出现过那样。一点影子都没有了。他出现的那段时间只是一张照片,一张不会活动的照片。这样的一张照片她可以随手丢进人海,任凭任何人去拾取,她都不在乎。所以她要关掉手机,不再理会他。

坐的公交车是有空调的那种,夏天里窗户关的严严实实。火车站附近比任何一个地方都堵的厉害。车停在原地似乎从未挪动过。时间静止,空气也静止。北京的夏天,只有有空调冷风的地方才让人不觉得要窒息。奥运会刚换的新的公交车,新的椅子,新的装饰,大大的玻璃,看上去真结实,下雨天也不会飘进雨。因为有空调,不用担心天气的好坏,总能让人觉得舒服。苏小戈歪在舒适的椅子靠背上,脸面对车窗的方向,她看见那些骑自行车,电动车,走路的人们。炎热的夏季,并不能够给任何一个不想出行的人做什么不用出行的证明。这个城市就是这样,任何一个人都显得极其的渺小。谁也不会认得谁。对于那些公众人物只是大家认识他,而他并非认识所有的大家。他也没必要,没时间,更没精力去认识。就像苏小戈知道这个城市的市长是谁,而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苏小戈是谁。


眼睛开始酸涩起来,眯起眼的时候,恍惚看见玻璃窗上一个头发披散,神情倦怠的女子。她看见了自己十七岁时的容颜。那个时候她很年轻,很年轻的。或许那不能用年轻这个词去形容。应该说是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