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天:解读国人误解了的“不战而屈人之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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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也说“不战而屈人之兵” 易中天 不战而屈人之兵,是《孙子兵法》中的名言。这句话,过去一般都理解和表述为“不用发动或进行战争,就让敌人屈服、投降”。有人还把它和马谡的“攻心为上”、赵藩的“自古知兵非好战”联系起来,甚至认定孙武是主张和平主义的。   对于这种解释,我心里一直犯嘀咕。嘀咕的原因,是不理解这样重要的一句话,为什么会安排在《谋攻》篇。我们知道,《孙子兵法》的结构,是从战争的策划和预谋开始,一直讲到火攻和间谍。这两个,一个最“残忍”,一个最“卑劣”,都没有和平主义所必须的人道精神。

也说“不战而屈人之兵”

易中天


不战而屈人之兵,是《孙子兵法》中的名言。这句话,过去一般都理解和表述为“不用发动或进行战争,就让敌人屈服、投降”。有人还把它和马谡的“攻心为上”、赵藩的“自古知兵非好战”联系起来,甚至认定孙武是主张和平主义的。


对于这种解释,我心里一直犯嘀咕。嘀咕的原因,是不理解这样重要的一句话,为什么会安排在《谋攻》篇。我们知道,《孙子兵法》的结构,是从战争的策划和预谋开始,一直讲到火攻和间谍。这两个,一个最“残忍”,一个最“卑劣”,都没有和平主义所必须的人道精神。实际上,《孙子兵法》十三篇,从头到尾都在讲战争,讲打仗,没有一篇讲“反战”。其中前三篇,对应的正是当时战争的三个阶段──庙算、野战、攻城,李零先生称之为“战争三部曲”(《兵以诈立》)。如果孙武是赞赏“不用发动或进行战争,就让敌人屈服、投降”的,就应该再写一篇《不战》或《非战》,而且放在卷首。第一句话,仍然可以是现在的第一句──“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然后分析战争的种种不利,比如成本高、风险大等等(这些内容《孙子兵法》中都有),然后再提出“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为什么要在讲攻城的《谋攻》篇说呢?



接下来那句话,也很可疑。在“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之后,孙武说什么呢?他说“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这句话,也应该放在《不战》篇呀(如果有这一篇的话)!而且那次序,似乎也应该是“上兵伐交,其次伐谋”才对。也就是说,先搞外交,再搞阴谋(比如和平演变)。实在不行,就开打。 屈人,是“打”的胜利,是“打”的结果。或者为武战,或为“心战”,总之,要使人屈!


这些问题,我一直想不通。

最近,在“天涯社区”的“关天茶舍”读到一篇文章,让我茅塞顿开。这篇文章的题目,叫《“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涵义》。作者署名“洛克”,发帖网友为“小园香径长”。在这篇文章中,作者运用校勘学中的“本校法”,得出一个结论──“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屈”,首先应作“短缺”或“不足”解。也就是说,在攻城之前,先让敌人军事能力(包括指挥能力和作战能力)严重短缺,根本无力抵抗。接下来,就有可能实现“不战而胜”的目标。但要说清楚,这个目标,只是攻城阶段的战术目标。至多,也只是战役目标,绝非战略目标。


这样一说,就明白“不战而屈人之兵”这句话,为什么会在《谋攻》篇了。同时也就不难理解,紧接着这句话,孙武为什么会说“”云云了。因为他的意思,就是“攻城之法,为不得已”。为什么?因为攻城的成本太高。李零先生的说法,叫做“野战是吃肉,攻城是啃骨头”。何况到了攻城阶段,敌人已无路可退,很可能会拼死一战。困兽犹斗嘛!所以,这个阶段,最好是智取。其次,是谈判(洛克先生根据中国人民大学的黄朴民教授的研究,把“伐交”解释为“观兵”,即耀武扬威,也通)。再次,是把敌人诱出城来,歼灭。最不好的,是硬攻。硬攻的结果,得到的很可能是一座死城和世代的仇恨。


更何况,硬攻,也不一定攻得下来,自己的损失倒有一大堆(《孙子兵法》有具体而详尽的描述)。因此孙武说:“故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毁人之国而非久也,必以全争于天下,故兵不顿而利可全,此谋攻之法也。”所谓“谋攻之法”,讲的就是攻城啊!“不战而屈人之兵”这句话,放在讲攻城的《谋攻》篇,正合适啊!



由此可见,孙武根本就不是什么“和平主义者”。《孙子兵法》,也没什么“反战主张”。该书的主张是:打,要打,必须打。剩下的问题,只不过“怎么打”。《孙子兵法》,就是一部讲“怎么打”的书,即不折不扣的“兵书”。


想通这一点,要感谢洛克先生。


另外,洛克先生将《孙子兵法》的思想主脉,概括为“仗不能随便打,要打就得打赢,打赢不能成惨赢”这样三句话,我也很赞成。


不过,洛克先生认为,孙武所谓“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云云,要保全的,是“我国”、“我军”,不是“敌国”、“敌军”,这一点我不同意。


第一,《谋攻》篇讲的是攻城。春秋的战争,攻城在野战之后。所以《孙子兵法》的次序,是先讲庙算(《始计》篇),再讲野战(《作战》篇),再讲攻城(《谋攻》篇)。野战的地点,多半在两国交界处,所以叫“疆场”。到攻城阶段,双方早就不在“疆场”,“我军”也早已深入“敌境”,而且到了他们的心脏部位,根本不存在保全“我国”的问题。


第二,此处之“国”,也非今天所谓“国家”,而是“国都”,即“都城”。春秋时代,诸侯的封域,叫“邦”。邦,才相对于今天的“国家”。所以孔子的说法,是“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这里的邦,就是国家。国,则是都城,是邦的中心。当然,邦和国,这两个字,也有混用的。汉代为了避高祖的名讳,把许多古书的“邦”,都改成了“国”。


所以《孙子兵法》的“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原文究竟是“全国”,还是“全邦”,也不能肯定。但是,《谋攻》篇毕竟是讲攻城的。则此处所谓“”云云了。因为他的意思,就是“攻城之法,为不得已”。为什么?因为攻城的成本太高。李零先生的说法,叫做“野战是吃肉,攻城是啃骨头”。何况到了攻城阶段,敌人已无路可退,很可能会拼死一战。困兽犹斗嘛!所以,这个阶段,最好是智取。其次,是谈判(洛克先生根据中国人民大学的黄朴民教授的研究,把“伐交”解释为“观兵”,即耀武扬威,也通)。再次,是把敌人诱出城来,歼灭。最不好的,是硬攻。硬攻的结果,得到的很可能是一座死城和世代的仇恨。 更何况,硬攻,也不一定攻得下来,自己的损失倒有一大堆(《孙子兵法》有具体而详尽的描述)。



因此孙武说:“故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毁人之国而非久也,必以全争于天下,故兵不顿而利可全,此谋攻之法也。”所谓“谋攻之法”,讲的就是攻城啊!“不战而屈人之兵”这句话,放在讲攻城的《谋攻》篇,正合适啊! 由此可见,孙武根本就不是什么“和平主义者”。《孙子兵法》,也没什么“反战主张”。该书的主张是:打,要打,必须打。剩下的问题,只不过“怎么打”。《孙子兵法》,就是一部讲“怎么打”的书,即不折不扣的“兵书”。


那么,所谓“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如何解释?我认为,这里的“全”,可以理解为“完整”。因此,这句话的意思是:攻破这座城市,活捉或杀死其国君,是下策。让他们举城投降,让“我军”得到一座完好无损的城市,才是上策。这不是洛克先生讥笑的“维和”,而是真正的“全胜”。


其实,在孙武那里,所谓“全国”,恐怕从来就不是发慈悲。作为伟大的军事家,他也绝不会愚蠢到把战争看作慈善事业。所以,一旦不能“全国”,多半还是要“破国”的。只不过,那是下策,是不得已。为什么?不合算。实际上,正如洛克先生所指出,《孙子兵法》通篇贯穿着危机意识和成本意识,“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被反复强调(《九地篇》和《火攻篇》)。主张在攻城阶段“不战而屈人之兵所谓“国”,主张“全国为上”,正是这位“精算师”精密计算的结果。他要的,仍然是“产出投入比”和“效益最大化”啊!


当然,有一个问题,洛克先生问得也很好,那就是在说完“全国”之后,为什么还要一路不惮繁缛地从军说到旅,从旅说到卒,从卒说到伍?怎么着,也用不着婆婆妈妈“碎嘴”到这种地步吧?这个问题,我也没有想通,诚望大方之家赐教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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