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长河》 正文 魏远峰·《雪落长河》之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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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曾筠


九二:包荒,用冯河,不遐遗。朋亡,得尚于中行——包容荒远,可涉越大河,不因偏远而遗忘。朋贝遗失,却能走上中正大道。


不当政治暴发户


时若滔滔黄水,轰隆隆流了去。仿佛就是昨天到今天似的,好几年时光就过去了。嵇曾筠常常想起父亲嵇永仁来,父亲小小的个子,有点过头的罗圈腿,过度用功隆起的黑眼袋,还有时而自信、时而自卑的眼神……父亲考了一辈子,却一次也没中。临终,只是个生员罢了。

那一年,他父亲最终作了福建总督范承谟的幕僚。可到了福建,遇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耿精忠造反。他父亲写下了:舍弃生命,保护主子,做个忠贞不二者。他就那么写了,也那么做了。想起父亲灵柩进院的那个下午,曾筠眼里就湿湿、胀胀起来,若伏汛、秋汛时节的河水。

那时,他还只是个七岁的娃子!他扑到父亲的棺木上,呜儿呜儿地哭。母亲却没哭,连一眼泪都没掉,眼里是满满的空洞。曾筠也是在很久以后,才深深理解了母亲;她深爱着父亲,也深恨着父亲——爱父亲的勤勉,恨父亲的窝囊。

后来,母亲带着曾筠迁居到长洲乡下,母亲对他说最多的话就是:“你父终生志未酬,希望只在你了!”

母亲每每这样说一遍,曾筠就会哭成泪人儿,母亲就会狠狠挥起戒尺,重重打在曾筠的头上。母亲用电光般明亮的目光炙烤他,那感觉分明是在面对仇人。然后,咬牙切齿地再对曾筠说一遍:“好功名不是哭出来的,好男儿从来都不哭。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曾筠就抹抹眼泪,默默地点点头,继续读书去了。

白天私塾先生讲课,晚上母亲嗡嗡纺着线,促他温习功课。母亲不仅时时鼓励他,也无时无刻不严厉要求他。那时,童心朗朗的他,时而很不高兴。可现在,已经是副河道总督的他,只要一想起母亲来,就泪花花,两眼盛情。

说实话,曾筠已经很优秀了,大清朝连河道、漕运总共设了十名总督,副总督他是第一人,以前从来没有。已经是带红顶子的三品大员了,曾筠自然知道,总算可以告慰母亲了。他常常会想,如果母亲还在世,该不会像恨父亲那样,恨自己了吧。

纵然,康熙皇帝很赏识曾筠,可一想起几十年宦海生涯,还是有很多感慨。他康熙四十五年考中进士,随即就进了翰林院,成了名庶吉士。虽然没有实际职务,但进了翰林院,就是顶尖人才。只要不出差错,重用只是迟早的事。康熙五十六年,好运气若冬日的北风呼啸而来,以庶吉士身份做了日讲起居注官。没过多久就改任提督,山西学政。康熙六十年升迁至左春坊左中允……

康熙皇帝宴驾前后,朝中官员人心惶惶,都在担心自己能否被新君看上。曾筠却一点儿也不着慌。他知道,凡是担心的人,定是心中有鬼——肯定是卷进了长达几十年的废立太子之争!那场旷日持久、腥风血雨的宫廷争斗,他是清清楚楚地看在了眼里。虽然说,职低位卑,却恰恰让他得以置身事外。

在曾筠看来,再没有比远离是非更好的“护身符”了。所以,即使后来他连连、屡屡升迁,还是一以贯之奉行中庸之道。蹲踞一角,敏锐洞察朝中风云,谨慎预见朝政走向,小心翼翼绕开纷争。他要在最后——最后,必定是胜者王侯败者寇。原来押错宝的,肯定要栽倒一批——后来证实,四贝勒、十四贝勒、佟国维就是。原来押中宝的,肯定是暴发户——田文镜、李卫、年羹尧、隆科多就是。

他不愿押宝,这样,既不会成为殉葬者,也不会成为暴发户。纵览古今书、历遍人间事的他深深知道,什么暴发户都可以尝试,惟独政治暴发户,坚决当不得。几乎可以肯定地说,政治暴发户发迹的时间,总与自掘坟墓的时间相重合。

嵇曾筠心里很清楚,谁当了皇帝都想建功立业,都想朝臣归附。对于那些不押宝的,皇上还是得用。清清楚楚,干干净净,朗朗利利的人为什么不用?对政治而言,你没进任何人的圈子,就不掌握任何人的机密。机密总是惧怕阳光——掌握了见不得阳光的东西,是很容易失掉阳光的。年羹尧、隆科多者流,就是前车之鉴。

嵇曾筠的判断很正确,可是他心中最有底的东西,要数自己的正直和才学了。

雍正元年正月,他被调进直南书房,兼任尚书房行走。三月,他出任河南乡试主考。六月,升迁兵部左侍郎。那时候,河道总督陈鹏年病故在马家营治河工地上。皇上在朝堂之上,痛哭流涕。当时,黄河北岸的秦家厂、魏家口、詹家店、马家营一带,黄沁河并涨。一二十里地的大口子,混浊的河水打着漩儿,黄毯般铺向北去。

南岸中牟县的十里店、刘家庄也决口了,把贾鲁河都吞没了。原来奉旨前来治河的钦差左副都御史牛钮,恰恰回京办事,治河工地上几近群龙无首。雍正皇帝火速任命齐苏勒继任河道总督,同时派曾筠前往宣读圣谕,并协助齐苏勒料理河务,赈济灾民。

从那时起,嵇曾筠就与黄河结下不解之缘了。


冰凌封河汛情急


雍正元年隆冬那天傍晚,嵇曾筠正与齐苏勒站在河堤上。岸边野滩里的柳树,早已脱尽了残叶,只剩下赤裸的枝条,一边受被风唆使着狂乱地挥舞,一边刀子似的把风儿割得呜儿呜儿直叫。

不远处的开封铁塔影影绰绰,直直矗在灰蒙蒙之中。开封段的河水还算不得太大,河沿浅水处已冻成冰,白花花的冰碴子下部,泛着些浅浅的浑黄。河中间主流中浮着的冰块,忽忽悠悠翻滚在水中,发出稀哩哗啦的声响。

远处村落中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也一声声传进了他们耳朵里。跌入腊月的中原,年气就重起来了,乡民每天放鞭炮,曰:崩跑一年的穷气、崩散一年的晦气、崩来明年的运气——大雷子、小火鞭、小雷炮,乒乒乓乓的响,崩出了孩娃们稚嫩的笑声,和大人心中殷殷的希冀。

他与齐苏勒相互拱手打揖、道了声珍重,他就骑上快马,朝西而去。

就在头天傍晚,巡河的河标收到“浑脱①”报来的水情签,说上游已涨了大水。紧接着驻守黄河陕县万锦滩的河标,报给驻武陟的怀河营,说黄河涨水了。驻守在巩县观察洛水的河标,报给黄河南岸的豫河营,说洛河涨水了。驻守五龙口守沁河的河标,报给武陟木栾店的沁河营,说沁河涨水了。怀河营、豫河营的把总、千总,当然不敢懈怠,遣快马火速报到了开封工地上的河道总督行营。

那时,嵇曾筠与齐苏勒正喝着茶水,是曾筠一个朋友从杭州带给他的上好“龙井”,每片茶叶都是一旗一杆——一支未长成的叶尖外带一片叶子。“杆”正直地竖起来,“旗”斜斜地伸出去。茶水透着莹莹如玉的绿光,茶香弥漫,扑人鼻息。

他们一边喝茶,一边审视着绘在绢上的河防图,慢条斯理地说着什么。曾筠与齐苏勒都是谨慎之人,同时也都是遇事镇静之人。年年岁岁花相似,天天时时汛不同。与河打交道久了就会知道,很多事情急也不见得有用。齐苏勒说,“松友兄,依你看来哪儿更危险些?”

“依我看南岸中牟万滩、十里店、刘家庄肯定是险工,”嵇曾筠说,“至于北岸嘛,还是钉船帮、秦家厂、马家营,至为险要。”

曾筠这么一说,齐苏勒就笑了,说,“也算是英雄所见略同吧。”齐苏勒稍顿了顿看了看曾筠,好像有话要说,可又啥也没说。曾筠看到了齐苏勒的怪模样。这时,齐苏勒又张口说道,“看来要你辛苦一趟了。”说完,他便认真看着曾筠,深不可测地笑。

“笃之哪里话来,”曾筠说,“我们都是替皇上办差,肝脑涂地,亦不足惜。还说什么辛不辛苦?”

“好、好、好,说得好啊!”齐苏勒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们虽然同样受命前来治河,可直到现在你还不算河道官员。一句话,你是来给我齐苏勒帮忙的。要是给你派差太重,一是于心不忍,二是不合章法,三是怕你不悦啊。”

“兄长还是见外了,”曾筠说,“既然皇上命我来‘协助料理’河务,”曾筠把“协助料理”四字说得慢慢、重重的,“那我当然知道本分何在,有什么差你就尽管派。再说,私交来说,为弟者听长兄之言,也合乎纲常的。”

“是这样的,松友啊,”齐苏勒说,“我的意思是说,我留守在开封,负责开封上下河防。你呢,我想让你到武陟去,负责钉船帮到马家营,还有南岸荥泽、中牟一带。”

“没有问题,我们一言为定。”曾筠说,“我那边自然重些,你这边也不轻松啊!”

这黄河“四汛”之中,“伏汛”、“秋汛”最大,民间习惯于连它们起来,称:“伏秋大汛”。四汛中的“凌汛”挺复杂的。在黄河中下游,冬春季节十有八九的年份河水会结冰、淌凌、封冻——即封河。解冻之时,冰块堆积,水位高涨,是谓“凌汛”。

单单封冻就颇多说道,冰厚一致,冰盖平整,叫做“平封”。“平封”解冻时,大约情况要平稳些。封冻之后,冰厚不一,枝枝杈杈,极不平整,叫做“立封”,“立封”开河时就危险得多。

“开河”其实就是解冻,一般从近岸开始融化,渐渐融向河心主流,冰面慢慢破碎,顺水而下,水位渐降,这叫做“文开河”。上游冰消,下游天冷,冰封如故,水鼓冰开,冰盖鼓裂,大块冰凌随河槽蜂拥而下,迫使下游节节开河,这就是“武开河”。“武开河”往往会形成“冰坝”,冰水越来越大,就成了凌汛。在冻冰层融化,冰层解体后,遇水位上涨,冰盖融裂,形成流冰,导致开河,叫做“半文半武开河”。

河南民谚说:“河无三里直”。黄河进入平原、尤其过了钉船帮,更是曲曲拐拐蜿蜒东去,越往下游河越宽、水越浅、冰越厚,凌汛频繁,即因于此——那一年,春天还没来到河就开了,嵇曾筠和几个贴身随从,扬鞭策马在河堤上,趟起一缦缦滚滚的烟尘……


亮出虎符震河标


又一个寒风凛冽的黄昏,嵇曾筠到了武陟,顾不得旅途劳顿,直接去了钉船帮。他和随从站在河岸上,看着没到开河时节的黄沁二河,近岸边缘披着厚重的冰甲,在烟尘迷漫之中泛着昏暗的白光。

黄河河心的主流汹涌着、翻腾着、发出复杂的声响。嵇曾筠知道,不时传来的的汩汩声,是河水打漩儿的声音;时高时低的呜噜声,是冰盖沉浮的声音;咔咔啪啪的脆响,是冰层断裂的声音。

远远从太行山中,曲弯流来的沁河,河水倒要明亮些,白白一条水练子,逶迤向极目之处,幻化作模糊一片。它也发出与黄河类似、但相对轻微的声响。不过,有时也会呼啦一声吓人一跳,那是水波冲撞浮冰、把它们吞进肚子的声音。大凡听到那样的声音,定会看见一堆雪白的浮冰,迅速隐没进白亮的旋涡,再急不可耐地翻将起来,伴着咕哝咕哝的声响。

黄河夹滩、沁河夹滩、黄沁二河曲曲弯弯、重重叠叠、纵横交错的夹滩上,有些地方已花花搭搭上了水,上水的地方显得白白亮亮,没上水的地方就要昏暗些。很显然,黄、沁二河并涨,黄河水、沁河水都已漫溢出河漕。

齐苏勒给嵇曾筠分了一半任务,让曾筠第一次担当起一个方面的河防责任人,这让嵇曾筠心里既心潮澎湃、又心事重重。一方面齐苏勒的安排,当然可看做是看重自己、信任自己。男人与男人间的关系,信任是最高境界了。另一方面,担当起武陟及对岸荥泽河防重任,可不是件轻松的事情。先帝康熙曾在内室柱子上写下:“河防、漕运、三蕃”的座右铭,以时时刻刻警醒自己。而“河涨河落,维系皇冠顶戴;民心泰否,关乎大清江山”——可是新帝雍正亲笔写下来的!

曾筠当然也是个不服输的人,他在心中暗暗下定决心:决不能有任何差池。这不但是个上对朝廷、下对百姓负责的问题,也是一个男人用智慧和毅力,证实自己优秀的问题。

嵇曾筠当场决定,让护卫嵇留成快马到怀河营,命河标们连夜开拔,进驻钉船帮。在凛冽的寒风和浓稠的暗夜中,实在冷了就找来一截枯柳桩,用火镰子点燃引火的秧柴,轰隆隆的火焰在河堤上随风舞动,红红的火光把他的身影“推”出去好长,也把他瘦削的脸庞照得红彤彤,灿若朝霞。

嵇曾筠一直在钉船帮候着——当然,中间出了问题,怀河营的河标不买账,因为他不是河道官员,又没有调兵虎符。嵇留成回来说,怀河营的千总秦河庄说话很难听,说即使嵇大人亲自来也没有用。当兵的信奉军令如山,这样调兵简直是胡扯芝麻叶。再说了,天都黑了调动河标,这不是折腾人吗?

嵇曾筠气得够戗,可也没有办法。那时,连火都像燃累了,枯柳桩的一头已经燃透,覆着厚厚的灰白灰烬,风吹过来就红一下,风过去了又暗下来。

武陟人说,“烤火不拿棍儿,不是个心滋味。”正不是心滋味的嵇曾筠,手里拿了根小棍子,在枯柳桩闷燃着一头,轻轻捅一下、捅一下、再捅一下,覆盖柳桩上的熟火、灰烬,哔剥响着落下,一些火星噌噌飞向低空中浓厚的黑暗。

嵇曾筠还在一下下的捅,忽而一阵风吹来,枯柳轰地被风吹燃了。红红的火光飞了曾筠一脸——他腾地站了起来,取出自己的行囊,从行囊中的方匣子里取出一物,掀开红布就看见它一只小老虎昂立在曾筠手中,火光照耀下它放射着深沉的古铜色泽——秦河庄大约忘记了,嵇曾筠在外派河南之前,是位高权重的兵部侍郎呢!

曾筠是个不事张扬的人,他以为自己做出那个决定,纯粹是河防汛情的需要。没有必要用官职权力,压制着来完成这项正确行动:“留成啊,拿着它,你去吧,”曾筠说,“着令怀河营,即刻开拔到钉船帮,子时之前人马到位,有违令不遵者——杀无赦!”

河标们终于还是来了,安营扎寨后他与河标们一道埋灶做饭。普普通通的一顿面条,随锅下的“青干白菜②”。可已奔波了两天的曾筠,在实实在在的饥饿中,在某种情怀、情绪的鼓动下,他呼呼噜噜连吃了四碗,愣是吃出了胜过山珍海味的口味和情致。

第二天,他让河标们去通知沿河村庄的堡夫、民工,准备上堤防汛。自己又亲自去了河边,巡视了姚期营、秦家厂、马营口等处的河堤。一边巡视一边想着那一带险工的成因。最终他发现,北岸长长的沙滩——牛皮地,是逼水南流的主因,一直把水逼到南岸仓头一带,主流绕着广武山根,逶迤屈曲东下。

水流到官庄峪时,那边有邙山余脉的山嘴伸了出来,主流从西南直注东北,秦家厂诸地堤防受主流顶冲,遂成险工。他主张在仓头对面的横滩开挖引河一道,使水势由西北改向东南,解决水流激射东北之患。

从开封疾驰而回的马报,带来了齐苏勒的亲笔信,他完全同意了曾筠的方案。曾筠带着河标、堡夫、民工,经过两个多月鏖战,钉船帮、秦家厂、詹家店、马家营险工,安全度过了凌汛。

雍正皇帝、河督齐苏勒都兴奋不已……



注释:


① 浑脱、羊报:在皋兰、青铜峡设立水志桩,遇洪水涨,以“羊报”报警——用大肥大之羊,挖空腹腔,密缝起来,浸以麻油,勇壮河标,缚于羊背,腰系水签数,至河南境地,沿溜投掷,沿岸河标检签,即知涨水尺寸,据情迅速准备抢护。

② 青干白菜:农人在冬季把白菜较外边的叶子剥下来,用绳子穿成串,晾晒成菜干,以备春夏没青菜时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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