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二战征文]从《虎虎虎》谈日本大战略

枭狐 收藏 4 1680

70年代的老电影《虎!虎!虎!》比较纯粹地展现了日本偷袭珍珠港方案的背景、起因和经过,最后又以战斗的落幕揭开了一个宏大政治格局的序幕,这种不加佐料的白描,剔除了某些不切实际的浪漫情怀,却使历史回归真实。这部电影给我们呈现了太平洋战争爆发前的诸多历史真相,作为太平洋战争的开篇之作,这些真相汇聚于此,往往就蕴藏了意味深长的含义。

单就偷袭珍珠港而言,这无疑是一个运气打造的上乘之作,日本人精心策划的骗局几乎已经被美国人识破了,可是慵懒的美国人一时之间居然不敢正视,放任时间白白溜走。日本民族好赌,山本五十六善赌,结果这次甫一下注,赢了个盆盈钵满,其中却少有人明白,这次他们进错了赌局。日本人是不乏赌的勇气的,在生存与灭亡的面前,他们往往处于简单选择甚至唯一选择的境地,等到摆脱生存危机之后到达进取图强的层次时,日本人仍然无法摆脱“赌”的惯性,在面临“平庸”与“进取”的选项时,他们宁可以生存为赌注来博进取,如果没有赌的勇气,他们就会在民族之林中平庸下去;如果赌输了,他们会被其他民族彻底征服;如果赌赢了,那就是百世基业。甲午对中国赌赢了,后十年对俄国赌赢了,又十年对德国赌赢了……日本蕞尔小邦,居然逐渐变成了东亚一哥。

随着其国力提升与野心膨胀,日本必然要与久踞此地的英帝国与新来者美国发生碰撞。美国是19世纪另外一个强势崛起的国家,门罗主义开始只是种张牙舞爪的嘘声恫吓,随着国内战争结束后的国内工业高速发展,美国已经敢于面对欧洲传统强国叫板;1896年美国GDP与工业产值跃居世界第一,这时美国已经发展出一支颇具规模的海军,昔日的野心则要一步步演绎为现实,于是1898年一场美西战争,美国不但独霸加勒比海,而且占领了太平洋地区的夏威夷、关岛和菲律宾。一战一结束,美日双方就展开了海军军备竞赛,争夺亚太地区霸权趋于表面化,事情发展的结果大家都知道,美、英、法、日、意等国在华盛顿签订了海军条约,规定了美日海军的力量对比为5:3,新兴国家的日本可维持的海军规模比法国还要大80%,而仅次于英美,由此可见日本海上崛起之势,以及英美对其招安之意。华盛顿会议的另一条约颇具意味,即是签订了《九国公约》,要求日本放弃一战期间从德国手中获取的在中国的权益,使一向视中国为未来生存空间的日本人感到切肤之痛,从中也看清楚了美国对中国同样存在欲望,可以说,两国未来的冲突已不可避免。

但是从1931年强占东北开始,似乎美国对日本并没有横加干涉的意思,反而承认日本“在满洲的合法条约权利”,即默许日本对中国东北的侵略,换取的是什么呢?日本不要危害美国在中国关内的利益。这仅仅是表面,美国的实质用意是纵容日本进入东北亚的利益纷争,借日本人的手削弱苏联。美国的借刀杀人战略一直持续了多年,甚至没有因日本的全面侵华而改变,美国提供了日本发动侵略战争急需的石油、钢铁和稀有金属,这个份额占到日本总进口的绝大部分,此外还有日本不具备的航空、钢铁、化工领域的先进技术。关于日本北进受挫的历史,已经有人说了太多,这里就直接跳过。

日本人认为进攻苏联远东,并不能使自己获得石油、金属资源,而东南亚的苏门答腊是世界重要石油产区之一,马来西亚、越南、菲律宾等地区则具备丰富的有色金属、橡胶资源;另一方面,令日本畏惧的苏联远东军一直在边境虎视,使日本关东军再越雷池半步,却也不敢将其抽调别处。在1940年上半年日本还在讨论北进还是南进的时候,德国正在法比荷战场横扫西欧列强。法军溃败,有利于进攻越南,英军溃败,有利于进攻缅甸、马来西亚和新加坡,荷军溃败,有利于进攻荷属东印度;而相对来说,苏联70多万远东军,从未消弱,反而随着苏联扩军该方面军有加强趋势,但到了1941年德军在东欧战场横扫苏联,尤其10、11月份远东方面军西调的时候,日本的南进方案却已经成为板上钉钉的事实,1941年7月25日,美国对日本实施贸易禁运,并冻结日本在美资产。当德国陆军在俄国冬天嚼冰凉蛋的时候,日本盟友却白白浪费了他们用生命换来的机会,这还不算,该盟友还要在歧途上更进一步走到极致。

实际从“九一八”之后,美英法各国对待日本的态度和政策上,日本人已经知道西方人是想假自己之力谋苏联之祸,最终自己的归宿将是什么呢?美国会看着苏联一命呜呼而无动于衷吗?实际上苏联也是美国的一个棋子,在德国横扫苏联的当口,美国提供给苏联金融、物资与技术援助,本意不是不想让苏联垮台,而是同时达到苏联削弱德国的目的,最后便于自己彻底击败德国;而远东方面日本对付苏联,不过是欧洲的翻版,如果苏联强于日本,美国仍然会提供给日本物资,以利于日本消耗苏联更多鲜血,直到日本人自己的血流尽;如果日本强于苏联,那么美国也会毫不犹豫给苏联提供援助,在苏联人的倒下之前最大限度杀伤日本。从这种格局中,日本人知道自己接下去肯定要死,只存在死在苏联人还是美国人手中的区别。日本决定咬操纵棋子的那只手一口,但这是最明智的选择吗?在这场博弈中,美国像个置身度外、又无处不在的幽灵一般,日本固然要选择与其对抗,但对抗的方式绝不是简单以卵击石,而是尽最大能力配合德国打垮苏联,借助联盟的力量与美国对话,进而协调行动经营自己在亚欧大陆的利益。只有结成组织、形成串联,日本才可以将失败几率降到最低。美国的实力集中体现在哪些方面呢?工业基础和海权,而海权最终是为夺取陆权而服务的,陆权的最终价值又是体现为经济实力。亚欧大陆具备现代工业发展所需的一切客观条件,又拥有最大的市场,占据亚欧大陆的主导权,德国和日本以及其他民族就有了与美国做长期周旋的资本。

然而,日本从19世纪末发家以来太过顺利,日本人已经在一场场胜利中走到歇斯底里的地步,千百年做小媳妇的自卑感扭曲原本变态的心灵,使他希冀借助发泄野兽的力量来证明自己。人一旦犯了疯病,就会抛弃基本的事实和逻辑,日本忽略了自己所处的大环境,先前军功章上有自己的一半,同时还有敌人的一半,今天这个美国敌人还会给他送一半军功章吗?日本人决定再拿命赌一次看。

日本联合舰队司令山本56知道,如果日本要进攻东南亚,美国一定会从菲律宾出兵阻挠;如果进攻菲律宾,美太平洋舰队主力就会从珍珠港赶到,从侧翼袭击日军;如果进攻珍珠港,而且一举将美太平洋舰队打残,美国将会在一年到一年半的时间内无法干涉日军在东南亚的行动,等到美国回复元气的时候,日本已经占领了太平洋和印度洋所有重要据点,掌握了东南亚丰富的战略资源,到时候就可以一种较高姿态与美国和谈。

不能不说山本的分析是存在重大缺陷的,假使日本能够彻底摧毁美国太平洋舰队,假使日本之后对太平洋和印度洋的进攻能够一帆风顺,假使美国至少需要一年的时间才能重组太平洋海军,那么一年之后日本将何去何从?一个重组力量的美国会放任日本占据远东地区的主导权吗,力量已经触及东南亚的美国会乖乖按他的意思和谈吗?日本人高估了自己——战前日本虽然工业产值已居世界第六,但是总量偏小,尤其原料缺乏和科技水平较低,如果占领东南亚可以获取原料,与西方的隔离则封冻了自己的研发能力,零式战机的总设计师堀越二郎曾先后在德国容克公司和美国寇蒂斯公司学习,把西方国家的先进设计理念荟萃到一架飞机上,这就是他们的零式了,一旦处于战争状态,日本就显示出工业研发能力的先天不足,美德飞机不断更新换代的时候,日本飞机滞留在零式的水平上。日本人低估了美国——珍珠港事件前,美国的GDP为日本的7倍,钢铁产量为日本的5倍,煤炭产量为日本的7倍,汽车产量为日本的80倍……更重要的是低估了美国人的野心。美国社会可以划分为两种阶层,一个是以中产阶级为主体的平民阶层,平时吃饱了穷哼哼,关注自己的鸡毛蒜皮甚于关注军国大事,在一个没有风雨的角落里,不愿过多考虑世界其他地方,更不要说让他去地球另一端玩命;另一个是大资本家阶层,他们控制着美国的经济命脉,并切实影响美国的政府政策,他们执着于为自己的企业在海外寻找商品市场和原料产地,他们是推动美国进行殖民主义的主导力量,在普通美国人追求安逸生活的同时,大资本家和他们在政府的代言人们一刻都没有放弃霸权美梦。尽管为了安抚日本,美国曾宣布将“门罗主义”的适用范围扩大到亚洲,但是美国在对欧、亚的态度问题上是不可能相同的,因为当时欧洲已经拥有德、英、法、比等发达的工业体系,美国商品在此地的市场空间有限,而且欧洲不可能提供给美国充足工业原料,对于欧洲事务,美国宁肯先不去插手,只要不是一家独大,他宁肯这些老牌帝国相互争斗。但是亚洲作为一个面积辽阔人口繁多的欠发达地区,市场空间可谓无限,而各种工业原料无比丰富,中国有煤和稀有金属,印度有铁矿石和煤,东南亚有石油、金属和橡胶,中东有石油……美国觊觎此地,就像蚊子希望叮血一样。这个地区的争夺已然非常激烈,先入者有西班牙、荷兰、英国和法国,作为争夺该区的第一步,美国已经击败了西班牙,如果不是德国的崛起把他和英国挤到同一阵营,美国在亚洲的作为还将扩大。倘若日本驱逐了荷兰和英国在此地的势力,美国会听任亚洲在日本手里尘埃落定吗?事实情况我们知道,二战结束后,该地马拉西亚、新加坡重回英国,印尼重回荷兰,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被战争严重削弱的英国已经充当起美国的干儿子,美国人捏着马歇尔贷款这根氧气管,注定英国已经不可能在美国控制能力之外有所作为,而东南亚和印度,既可以管美国叫爷爷,或者绕过英国直接叫爸爸。

从这个角度来看,偷袭珍珠港能否成功已经不重要,此后的中途岛战役能否完成目标也不重要了,日本人已经为自己掘好了坟墓,只看他自己活到七十三还是八十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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